這 兩 句 要是 放 在 之前 那 種 敘述 直接 的 語式 裡 ， 我們 恐怕 還 會 信以為真 ， 但 這兒 由於 插入 了 如 「 彷彿 」 、 「 看來 有若 」 、 「 就 像 」 等 重要 的 保留性 字眼 ， 我們 遂 不由得 興起 懷疑 。 須知 這 類 字眼 正 恰 把 尋常 世界 的 實相 給 強調 了 出來 ， 即 靈視 經驗 固然 在 這 世界 上 發生 ， 但 靈視 經驗 本身 卻 帶有 不可 避免 的 虛妄 本質 。 此 一 現實 ／ 幻想 之 對分感 ， 是 能 經由 明喻 （ similes __UNDEF__ ） 的 使用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103102 而 獲得 加強 ： 諸如 簾子 鼓起 「 像 」 雲 一般 ； 那 巴洛克式 狂喜 的 慣常 伴隨物 ， 小 蠟燭 ， 「 看來 有若 」 兩 枚 炫目 的 光圈 。 在 最後 一 句 裡 ， 我們 可以 看到 包法利 夫人 這 位 「 垂死 」 的 女人 完全 屈服 在 她 過 熾 的 想像力 之下 ， 因而 目睹 了 一 場 全面 的 巴洛克式 封神記 ── 不消說 ， 此時 居於 舞台 中央 或 畫 中央 的 ， 正 是 包法利 夫人 本人 ， 只是 此 一 甜美 的 頂點 又 因 福樓拜 插入 「 彷彿 聽見 … … 看見 」 這 兩 個 辭 而 將 女 主角 的 主觀 經驗 否定掉 ， 並 迅即 拉開 此 一 經驗 與 讀者 間 的 距離 。 我們 立刻 憬悟 此 絕不 是 一 個 宗教 經驗 ， 而 毋寧 可 被 定義成 一 心理 ／ 生理 經驗 ， 一 古典 的 歇斯底里 病例 ， 事實 上 ， 波特萊爾 在 其 一八五七年 所 撰 對 《 包法利 夫人 》 的 評論 中 即已 這樣 指出 。 美國 詩人 、 評論家 龐德 （ Ezra __UNDEF__ Pound __UNDEF__ , 1885 - 1972 ） 亦 曾 指出 ， 「 絕大多數 優美 的 散文 … … 都 係 起自 一 種 否定 的 本能 ； 是 要 對 某 種 可憎 的 事物 、 某 種 人 欲 消滅 的 事物 ， 作 詳盡 、 可信 的 分析 。 」 還 有 什麼 比 福樓拜 的 《 包法利 夫人 》 更 能 闡明 龐德 的 這 句 話 ？ 與 死 相關 的 靈視 或 狂迷 經驗 ， 在 寫實 主義 作家 或 藝術家 看來 ， 絕不 可 再 被 視為 是 一 超越 日常 生活 經驗 之上 、 之外 的 真實 ， 而 必須 與 真實 截然 分開 ， 不可 與 真實 混為一談 。 即使 由於 某些 特殊 狀況 ， 諸如 墓碑 形式 的 要求 ， 而 必須 將 靈視 經驗 納入 墓碑 之內 ， 一 位 機智 、 老練 的 雕塑家 也 會 謹慎 地 藉由 將 該 「 幻景 」 轉化成 一 「 藝術品 」 ， 而 將 它 插入 寫實 主義 雕塑 本身 的 脈絡 之內 ， 如 義大利 新 古典 主義 雕塑家 巴托里尼 （ Lorenzo __UNDEF__ Bartolini ,1777 -1850 ） 的 《 沙托利斯基 公主 墓碑 》 （ Monument __UNDEF__ of Princess Czartoryski ） （ 圖 42 ） 一 作 就是 如此 ， 在 這 件 雕塑 裡 ， 死者 雕像 上方 的 聖母 與 聖嬰 ， 由於 被 孤立成 一 與 死者 雕像 分開 的 、 單獨 在 後方 暗色 大理石 牆 上 ， 並 被 轉化成 如 義大利 十五世紀 文藝復興 時期 的 大理石 浮雕 （ 類近於 佛羅倫斯 十五世紀 雕塑家 謝提那諾 〔 Desiderio da Settignano ,1428 -64 〕 在 同 一 教堂 內 所 作 馬爾蘇必尼 〔 Carlo __UNDEF__ Marsuppini __UNDEF__ 〕 的 墓碑 之 表現 ） ， 故 僅 能 被 解釋為 一 牆 上 的 物體 ── 其 真實 的 程度 ， 就 與 下方 身 著 睡袍 、 兀自 沉睡 、 刻畫 生動 自然 的 死者 雕像 完全 一樣 ── 其 超越性 的 含義 因此 被 取消 、 歸零 。 即 以 左拉 的 小說 《 作品 》 （ L ' Oeuvre __UNDEF__ ） 來 說 ， 其中 就 有 位 藝術家 ── 克勞德 • 蘭提葉 ， 在 他 的 小 兒子 臨終 時 禁不住 地 想要 記錄下 「 死亡 」 此 一 悲慘 主題 ， 且 終於 拿起 畫板 、 畫筆 開始 畫 他 死去 的 兒子 。 「 頭 幾 分鐘 ， 眼淚 滂沱 而 下 ， 他 的 面龐 令 他 的 視野 一 片 模糊 ， 但 他 不斷 拭去 眼淚 ， 強 打 精神 繼續 以 支 揮舞 的 畫筆 作畫 ， 如此 過不了 多久 ， 兒子 的 冰冷 軀體 即 成為 只不過 是 一 具 模型 ， 一 個 供 他 作畫 的 奇特 、 有趣 主題 ！ 」 不斷 工作 五 小時 後 他 完成 了 他 的 《 亡兒 》 （ L '- Enfant mort ） 一 畫 ， 寫實 主義 紀實 的 一 件 小小 傑作 。 對 「 似 真 」 的 渴求 業已 戰勝 了 傳統 態度 且 想必 也 戰勝 了 悲傷 。 左拉 在 鋪敘 這 場 情節 時 明顯 有 幅 實際 的 畫 ── 杜波伊斯 ─ 皮勒 （ Albert Dubois-Pillet ） 的 《 亡兒 》 ── 置於 心 中 ， 且 在 福樓拜 的 《 情感 教育 》 中 亦 可 找到 一 個 文學 上 的 前身 ， 在 《 情感 教育 》 裡 有 個 畫家 名喚 貝列林 （ Pellerin ） ， 他 在 兒子 死 後 以 兒子 的 軀體 畫 了 幅 粉彩畫 ， 「 態度 就 像 用 雕塑 像 寫生 那樣 平靜 」 。 而 左拉 這 場 情節 的 意象 構成 亦 無疑 可 追溯 至 十八世紀 ， 上 自 埃森 （ Charles-Dominique - Joseph Eisen ） 一七五二年 的 《 希紐列利 繪 其 亡兒 》 （ Signorelli Painting his Dead Son ） ， 下 至 十九世紀 初 某些 作品 如 寇格尼埃 （ Leon Cogniet __UNDEF__ ） 的 《 丁多列托 繪 其 亡女 》 （ Tintoretto Painting his Dead Daughter ） （ 圖 26 ） ， 或 吉拉德 （ Karl Girardet __UNDEF__ ） 及 帕格里昂諾 （ Eleuterio Pagliano ） 的 對於 同 主題 的 描繪 ， 都 有 影響 。 不過 ， 要論 影響 最 深 者 ， 仍 屬 寇格尼埃 的 《 丁多列托 繪 其 亡女 》 一 畫 。 此 畫 描寫 藝術家 情不自禁 非 記錄 客觀 現實 本身 不可 ， 刻畫 對 「 忠於 事實 」 （ 由 感官 知覺 所 傳達出 的 事實 ） 的 不顧 一切 的 渴望 絲絲入扣 ， 因此 它 特別 能 滿足 寫實 主義 的 要求 ， 成為 死亡 描寫 的 一 則 典範 。 再 來 看 莫內 的 《 臨終 時 的 卡蜜兒 》 （ Camille on her __UNDEF__ Death __UNDEF__ Bed ） （ 圖 27 ） 一 畫 。 在 這 幅 畫 中 ， 及 在 莫內 同 他 好友 克萊蒙梭 （ Georges Clemenceau ） 就 這 幅 畫 的 創作 情形 所 進行 的 談話 裡 ， 我們 可以 發現 ， 藝術 與 人生 間 實 存在 人生 模仿 藝術 的 關係 ， 或 就算 不 是 亦步亦趨 模仿 ， 亦 起碼 存在 神似 、 類同 關係 ：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7374 … … 某 天 ， 我 陪伴 一 位 曾經 於 我 非常 親愛 且 至今 依然 如是 的 女性 走 生命 的 最後 一 段 路 ， 彼時 我 渾身 戰慄 不能自己 ， 眼睛 直 著 她 慘澹 的 前額 ， 腦海 裡 則 不自禁 地 開始 分析 起 死亡 映照 在 她 沉靜 的 臉 上 的 那 種種 層次 分明 的 色彩 變化 。 藍色調 、 黃色調 、 灰色調 ， 等等 ， 令 人 目不暇給 。 想 記錄 下 一 位 行將 遠走 的 女性 的 最後 形貌 ， 這 種 情緒 無疑 是 很 自然 的 。 但 甚至 在 之前 我 就 有 「 記錄 下 一 位 我 深深 愛戀 的 女性 的 五官 」 這樣 的 念頭 ， 我 的 官能 總是 情不自禁 地 反應 向 色彩 變化 ， 且 我 的 反射 能力 總是 在 不期然 間 即 產生 作用 ， 這 一切 都 是 在 不自覺 間 產生 的 ， 就 好像 日常 作息 一般 自然 ── 就 好像 牛 吃草 一般 自然 。 對 莫內 而言 ， 是 那 想 記錄下 感官 印象 的 不可 抑制 的 衝動 ── 而 非 情感 、 心理 作用 或 想 為 亡妻 塑造 一 幅 可 辨認 的 圖像 的 欲望 ── 推動 寫實 主義 將 寫實 主義 的 寫真觀 帶 至 其 最終 的 結論 ： 對 孤立 現象 作 一絲不苟 、 客觀 精確 的 符號 表達 。 誠然 ， 《 臨終 時 的 卡蜜兒 》 這 幅 畫 的 精神 正 是 起自於 「 對 感官 知覺 作 客觀 符號 表達 」 （ 此 創造出 了 形象 ） 與 「 情感 壓力 」 此 一 必然 存在 的 脈絡 （ 感官 知覺 是 在 此 之下 獲得 紀錄 ） 間 的 反差 、 對照 ： 就 莫內 的 這 幅 《 臨終 時 的 卡蜜兒 》 而言 ， 是 知覺 行為 決定 了 形象 ， 就 同 莫內 的 罌粟田 或 睡蓮 是 同樣 的 情形 。 死去 的 卡蜜兒 的 形象 徘徊 在 畫布 的 表面 上 ， 就 同 睡蓮 在 池 的 表面 上 或 顏料 馳騁 在 畫布 的 表面 上 一樣 ： 此 一 表面 就 是 全部 ， 除 此 表面 外 無 他 。 死亡 在 十九世紀 中葉 7576 同樣 程度 的 忠於 事實 亦 可 見 之 於 文學 。 譬如 埃德蒙•龔古爾 在 他 的 日記 中 對 他 的 弟弟 茹爾 日深 一 日 的 墮落 ， 就 有 過 一 番 詳盡 、 動人 的 描述 ， 兄弟 間 的 手足 之 情 在 此 亦 強化 成為 客觀 的 符號 表述 。 在 此 一 「 龔古爾 兄弟 慾情 記 」 的 周詳 紀錄 裡 ， 經由 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