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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舖 竟 睡 了 人 , 門閂 一 落 , 那 人 機警 地 按 了 扯鈴 , 盜匪 來不及 看清楚 德興 當舖 到底 長 什 模樣 , 就 被 陳登求 射死 。 王福氣 想 , 盜匪 又 來 了 嗎 , 讓 生機勃勃 的 市場 失 了 魂魄 ? 是 , 民國 來 了 。 據說 , 這 個 帝國 , 還是 沒有 皇帝 老子 的 ! 這 是 奇事 , 還 是 笑話 ? 李心田 一 行 人 並 沒有 走進 市場 , 但 市場 上 的 肉販 、 菜販 、 顧客 都 知道 隊伍 將 轉進 浯江 書院 。 市場 上 沒有 人 起鬨 , 就 一 個 跟 著 一 個 , 跟 在 迎接 李心田 的 鄉紳 後頭 走 。 王福氣 拎 著 魚 , 一路 走來 , 血水 倒 也 滴 得 乾乾淨淨 , 幸好 陽光 不 大 , 不 怕 魚餿 。 李心田 拿出 誥令 , 宣布 說 , 即日 起 , 人人 得 剪除 辮子 , 然後 得 改 幣制 、 得 派 官員 駐守 。 一 鄉紳 率先 做 了 榜樣 , 取 剪刀 , 卡嚓 聲響 , 辮子 立 斷 。 從此 , 清廷 成 了 前朝 , 跟 唐 、 宋 、 元 、 明 一樣 走入 歷史 , 然而 , 辮子 握 在 手 裡 , 卻 不 知 該 扔 了 、 還是 該 把 它 當作 先祖 的 一 部分 , 焚香 , 掩埋 ? 王福氣 正 瞧 著 心 驚 時 , 手臂 被 人 用力 扯 了 一 把 , 偏頭 一 看 , 原是 嬸婆 忽圇圇 擠進 人群 ,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地 說 , 他 的 老婆 就 快 生 了 。 王福氣 這 才 想起 手 上 還 提 著 給 妻子 補身 的 魚 。 他 趕緊 分開 人群 , 跑 了 開 去 。 王福氣 家 裡 已 忙 成 一 片 , 劈柴 的 、 燒水 的 、 端 茶水 的 姑 啊 、 婆 啊 、 娘 的 , 胡亂 走來走去 。 接生婆 在 他 妻子 嘴 裡 塞 了 條 毛巾 , 免得 激烈 咬嚙 , 傷 了 自己 。 那 來自 身體 深處 的 痛楚 , 撕裂 地 、 悽悽慘慘 地 , 滲透 毛巾 的 阻攔 , 模糊 而 淒厲 地 嚎叫 著 。 王福氣 想起 村 里 那些 嬸 啊 、 婆 的 難產 故事 。 那些 沒 出世 就 斷氣 , 以及 才 出世 就 命 喪 的 嬰兒 , 給 拗成 一 隻 蝦 的 形狀 , 再 塞進 甕 裡 , 埋 在 田 裡 或 路 旁 。 房 裡 , 妻子 倏然 高高 尖尖 一 聲 驚叫 , 那 聲音 因 毛巾 堵塞 , 像 含 了 沙泥 , 痛苦 而 含糊 。 毛巾 大約 是 掉 了 , 尖叫聲 突然 晴朗 , 且 過於 晴朗 , 渾然 尖銳 、 讓 王福氣 打 從 腳底 寒 起來 。 王福氣 呆呆 望 著 房門 , 他 訝異 那 聲音 , 也 臣服 那 聲音 , 妻子 的 尖叫 提高 、 撈高 , 王福氣 嘴巴 跟著 開 得 大大 , 一 口 氣 幾乎 吸 不 著 時 , 嬰兒聲 傳 將 開來 , 宏亮 的 哭泣 跟 低悶 的 喘息 參差 而 合鳴 , 王福氣 訝異 張大 的 口 慢慢 閉 了 起來 。 李心田 抵達 金門 第一 晚 , 王福氣 也 初 為 人父 。 是 夜 , 還 吹 東南風 , 寒氣 漸 去 , 春意 正 興 。 臨睡 前 , 李心田 後 揹 雙手 , 站 在 廳堂 。 他 帶來 的 部隊 進駐 浯江 書院 , 門 前 幾 名 士兵 , 扛 槍 巡邏 。 庭 外 滿 天 星斗 , 顆顆 晶瑩 閃爍 。 他 拿出 捲好 的 誥令 , 又 看 了 一 次 : 即日 起 , 金門 地區 民眾 , 得 剪除 辮子 , 服從 國民 政府 領導 。 李心田 噓 了 一 大 口 氣 , 他 完成 交付 的 使命 了 , 這 個 島 、 一 個 跟 他 莫不 相干 的 島 , 卻 因為 他 , 讓 歷史 毫無 縫隙 地 流轉 而 去 ; 一 個 島 , 一 個 碎裂 在 大陸 邊緣 的 島 , 到底 還是 辜負 了 鄭成功 的 期望 , 沒 能 在 兩百多 年 前 , 剪 了 滿清 的 辮子 ; 而 鄭成功 砍伐 島 上 樹木 , 製船 、 駕 船 , 東 去 台灣 , 致使 金門 風沙 漫漫 , 又 辜負 了 多少 島民 ? 李心田 一 笑 , 冥冥中 , 他 倒是 完成 鄭成功 的 託付 了 。 王福氣 的 天空 , 自 不 比 李心田 大 。 是 夜 , 寒氣 漸 去 , 春意 正 興 , 東南風 徐徐 而 來 , 王福氣 木然 地 站 在 中庭 , 他 錯過 了 晚餐 , 卻 也 不 覺得 餓 。 娘 跟 接生婆 都 已 疲憊不堪 , 仍 擠出 一 絲 笑容 說 , 抱抱 孩子 吧 , 有 卵葩 的 。 王福氣 生硬 地 接過 為 紅 袍 裹 得 一 身 喜氣 的 孩子 。 孩子 前額 光禿 , 髮 多 長 在 腦 後 。 王福氣 打量 著 , 這 前朝 受孕 的 孩子 , 畢竟 還 長 著 一 顆 辮子頭 , 但 他們 說 , 這 已經 是 民國 了 。 想到 這 , 王福氣 覺察到 有 一絲絲 不對勁 , 不由得 伸出 食指 、 中指 , 醮 了 醮 口水 , 抹 著 孩子 的 額頭 。 那 口 水 映 著 星光 , 映 著 王福氣 的 天 。 多 年 前 , 後浦 大火 , 延燒 店家 四十餘 。 敗 瓦 頹垣 堆積如山 , 擱 在 城隍廟 南邊 , 日久不移 , 久 了 , 竟 也 有 了 名字 , 後浦人 喚 它 , 木驢仔堆 。 人 都 熟悉 了 , 王仔 不 搖鼓 直接 走近 。 他們 聽見 腳步 , 忽然 不 說話 , 其中 一 人 轉過身 , 警覺 一 瞪 , 如 牛頭馬面 。 王仔 心驚 , 訕訕地 笑 。 那 人 問 他 , 怎不 搖鼓 了 ? 說 著 時 , 七 、 八 個 人 都 站起來 , 嚇 得 王仔 拼命 後退 。 一 突擊 隊員 說 , 慢著 。 朝 王仔 , 招招手 。 王仔 胸口 直 跳 , 不 知道 今天 犯 了 那 一 座 太歲 ? 該 名 隊員 顴骨 鼓起 , 頰 瘦削 , 猶如 蛇 。 王仔 被 盯 著 , 預感 有事 發生 , 不 敢 動彈 。 隊員 卻 忽然 哈哈 一 笑 , 問 他 想念 老家 嗎 ? 王仔 內心 一 動 。 王仔 雖 操 閩南語 , 卻 非 金門 居民 。 民國 三十七 、 八年 , 他 渡船 到 金門 營生 , 買賣 做足 , 將 返鄉 , 卻 被 戰事 阻隔 , 租借 親戚 屋宅 。 政府 清查 戶口 時 , 為 免 麻煩 掩去 這 層 身分 。 隊員 又 說 , 他 知道 王仔 老家 在 同安縣 , 妻 、 子 都 無恙 。 王仔 沒 回答 , 眼淚盈眶 。 這 幾 年 王仔 隔絕 親人 , 一 衣 帶 水 , 卻 如 陰陽 。 晨間 醒來 , 王仔 料理 營生 時 , 不禁 疑惑 到底 前塵 是 夢 , 還是 後世 為 夢 ? 王仔 的 心事 經不起 觸動 , 一如 朝露 , 一 捏 即 碎 。 王仔 淚眼 朦朧 中 , 看見 隊員 跟 他 點頭 。 吳西如 再次 看見 王仔 , 是 在 兩 週 後 , 他 來往 走動 , 似乎 更 勤快 了 。 王仔 說 , 這 一陣子 貨品 多 。 說 著 , 拿給 他 軍用 牛肉罐 。 兩 人 隨意 聊 。 王仔 也 納悶 , 這 孩子 像 跟 他 有緣 。 王仔 想到 多 年 不 見 的 兒子 , 該 也 這麼 大 了 。 像 一根剔透 的 針 , 穿串 一滴滴 露珠 , 飽滿 晶瑩 , 哈 一 口 氣 , 就 變成 真正 的 珍珠 。 王仔 看 著 吳西如 , 望 著 那 一 條 珍珠 , 似 真 似 幻 。 王仔 看 得 迷濛 了 。 吳西如 捧 罐頭 , 眼珠 發直 , 王仔 忘情 地 說 孩子 啊 , 我 開 給 你 吃 。 王仔 俐落 剪開 , 頓時 生香 。 吳西如 吃 了 一半 就 擱 著 , 舔舔 唇 , 說 是 牛肉 好吃 , 留給 爸爸 跟 媽媽 。 王仔 誇 他 懂得 孝順 , 真 是 好 孩子 。 看 著 吳西如 嘴角 掛 著 牛肉絲 、 纏 著 湯 、 往 下 流 , 放聲 大笑 。 王仔 笑 得 岔氣 , 笑 得 嗆 淚 , 收 了 淚水 , 卻 一抽抽 哽咽 。 吳西如 納悶 , 王仔 遮掩 地 說 , 你 這 孩子 , 實在 很 逗 。 兩 人 安靜 一陣 , 王仔 問起 村 內 動靜 。 吳西如 說 , 很 好 啊 , 想起 一 件 鮮事 。 他 說 村 裡 有 個 阿婆 , 前 陣子 進城 , 走到 半路 , 停下 一 輛 吉普車 , 順道 載 她 一 程 。 你 知道 吉普車 裡 有 誰 嗎 ? 正 是 胡璉 司令官 。 王仔 知道 胡璉 將軍 廣 受 愛戴 , 見著 吳西如 說話 樣 , 哈哈 大笑 , 鼻頭 歙動 , 裝作 不 在意 地 揉 了 揉 眼 , 站起來 , 揹 起 貨物 走 了 。 入冬 了 。 每當 季節 轉換 , 王仔 總會 帶 換季 貨品 入 村 , 但 到 了 十二月 , 遲遲 不 見 人影 。 吳西如 拿 兩 把 彈珠 在 田 邊 玩 , 納悶 王仔 去 那兒 了 , 他 不 來 , 就 沒 新鮮 玩意兒 , 而 王仔 送 的 彈珠 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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