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但 我 還是 想要 告訴 她 。 看得出來 我 媽 正在 思索 著 什麼 , 但 不管 那 是 什麼 都 是 好 的 , 因為 以 我 對 她 這麼多 年 「 田調 」 的 認識 , 只要 她 沒 在 第一 時間 拒絕 , 就 表示 有 希望 。 我 媽 沒有 停頓 太 久 , 她 很 快 就 給出 了 回答 : 「 好 啦 。 」 接著 , 她 轉身 回 房 裡 睡覺 去 了 。 現在 回想 起來 , 也許 她 跨出 的 第一 步 比 我 還要 大 , 如果 不 是 因為 這 一 句 「 好 啦 」 , 後面 的 那些 或許 都 不一定 會 發生 。 雖然 當時 我 還是 沒有 勇氣 老老實實 地 告訴 她 , 她 的 故事 對 我 很 重要 , 而 我 拍攝 這 部 片子 的 真正 動機 , 是 為了 能夠 了解 她 , 並且 希望 她 也 有 機會 能夠 了解 我 。 但 我 在 心 裡 不斷 地 告訴 自己 , 在 打開 攝影機 之後 , 那些 現在 還 不 敢 告訴 的 , 我 都 必須 練習 慢慢 說出口 , 不管 有 多 困難 。 再 怎麼 難 , 都 不會 比 要 一 輩子 跟 自己 媽媽 當 同 個 屋簷 下 的 陌生人 還要 難 。 二○一四年 四月 二十六日 我 對面 的 小女孩 __UNDEF__ 「 麥克風 也 OK 了 嗎 ? 」 我 問 。 「 OK , Rolling .
」 攝影師 這樣 回答 。 「 媽 , 你 是 從小 就 都 像 個 男生 這樣 嗎 ? 」 我 跟 媽媽 對坐 在 家 中 餐桌 兩 邊 , 攝影師 把 攝影機 架 在 我 的 身後 , 陪 著 我 與 媽媽 進行 我們 母女 這 輩子 以來 第一 次 、 認真 但 又 生疏 的 對話 與 問答 。 「 對 , 我 從小 就 是 這樣 。 」 是 在 第二 次 的 訪談 拍攝 , 她 開始 願意 說出 關於 自己 的 一些 事 , 從 那 段 聽起來 像是 無憂無慮 野孩子 一般 的 鄉村 童年 , 到 怎麼 離家 北上 到 工廠 工作 。 雖然 多數 都 在 我 原本 的 想像 中 , 因為 那些 生長 在 母親 那 一 代 中南部 底層 人們 共同 的 成長 經驗 對 我 來說 並 不 陌生 , 我 曾經 在 書 上 讀 過 , 但 其中 還是 有 些 段落 在 我 意料 之外 。 比如 我 媽 說 她 小時候 很 怕生 , 每逢 家 中 有 陌生人 來訪 , 她 就 會 很 緊張 、 很 害怕 地 躲到 屋 外 的 樹 上去 , 總 要 透過 樹葉 間 的 縫隙 確認 陌生 訪客 已經 離開 , 她 才 敢 回到 家 裡 。 透過 媽媽 的 敘述 , 我 在 心 底 想像 著 那 個 平時 像 男孩 一樣 調皮 搗蛋 的 小女孩 躲 在 樹 上 不安 的 模樣 。 突然間 , 想像 裡 的 小女孩 像是 一 小 塊 拼圖 般 掉落 在 我 手 中 , 那 是 能夠 拼湊 我 對 母親 認識 的 線索 。 我 還 需要 更多 , 再 小 塊 、 再 破碎 都 不 要緊 。 我 繼續 追問 , 催促 她 繼續 說 。 我 問起 她 跟 她 的 媽媽 。 當 她 講起 外婆 的 時候 , 感覺 媽媽 一直 都 有 的 那 道 防護牆 像是 突然 消失 了 , 我 看見 她 的 雙眼 有 淚水 在 打轉 。 「 小時候 我 很 聰明 , 記得 有 次 看見 我 媽 偷偷 藏 了 一 瓶 農藥 在 廚房 , 那 個 時候 在 鄉下 很多 人 都 喝 農藥 自殺 , 我 想 她 應該 也 是 想要 自殺 , 就 趁 她 不 在 的 時候 偷偷 把 那 罐 農藥 拿到 外面 的 水溝 裡 丟掉 。 」 我 媽 邊 說 邊 伸手 揉 了 一下 眼睛 , 也 趁機 擦去 了 眼淚 。 她 說 外公 是 個 脾氣 非常 不 好 的 人 , 時常 都 對 外婆 大聲 小叫 地 責罵 , 加上 生活 很 辛苦 , 外婆 或許 是 因為 這樣 才 會 想要 尋短 。 比起 外婆 為什麼 想 自殺 , 我 更 在意 的 是 那 個 偷偷 拿 著 農藥 去 丟掉 的 小女孩 , 在 當時 心 裡 感受到 的 是 什麼 呢 ? 她 是 不 是 也 很 害怕 被 她 的 母親 遺棄 , 就 像 小時候 的 我 所 害怕 的 那樣 ? 我 不 知道 原來 這 個 打從 我 出生 就 見到 的 媽媽 , 曾經 也 只 是 個 需要 母親 依靠 的 小小孩 。 外婆 後來 是 因 肝癌 過世 , 臨走 前 整 個 肚子 漲 得 好 大 好 大 , 但 四肢 又 好 瘦 好 瘦 。 媽媽 說 她 抱 著 外婆 一直 哭 , 一直 哭 。 那 個 時候 , 我 媽 最多 也 才 二十五 歲 。 我 媽 說 , 直到 我 外婆 死去 的 前 一 刻 , 心 裡 最 放心不下 的 還 是 她 。 我 對 外婆 幾乎 沒有 什麼 印象 , 唯一 僅存 的 記憶 片段 是 在 她 出殯 的 那 一 天 , 我 記得 自己 被 套上 一 襲 深藍色 、 很 輕薄 又 很 硬直 的 長衫 , 那 是 台灣 習俗 裡 孫輩 孝服 的 專屬色 。 我 記得 那 天 是 個 有 陽光 的 好 天氣 , 在 我 媽 小時候 每 天 赤腳 跑來跑去 的 祖厝 大埕 上 , 擺 了 幾 張 又 高 又 大 的 紅色 木板 圓桌 , 圓桌 上 放 了 許多 祭品 , 我 跟 其他 一樣 穿著 深藍色 孝服 的 小孩 被 一起 帶到 圓桌 前 , 重複 幾 次 跪下 磕頭 、 站 著 鞠躬 的 祭拜 儀式 。 我 和 幾 個 年紀 相近 的 孩子 都 不 太 能 自己 依照 指令 動作 , 大人 只好 站 在 他們 各自 的 小孩 身旁 或 身後 , 粗手粗腳 地 直接 摁 著 我們 下跪 , 再 提 著 我們 站起來 。 當時 我 媽 心 底 恐怕 比 我們 幾 個 手忙腳亂 的 小孩 還 慌亂 , 而且 沒有 人 能 在 後面 幫助 她 。 為什麼 過去 我 從來 沒 想 過 , 就算 是 當 了 媽媽 的 人 , 也 會 有 無助 的 時候 呢 ? 媽媽 不 是 萬能 的 無敵 女超人 , 沒有 人 應該 是 。 二○一四年 五月 一日 寫 在 正式 開拍 後 __UNDEF__ 「 每 部 電影 都 有 自己 的 生命 週期 , 何時 被 發想 、 拍攝 、 完成 、 被 看見 , 都 自有 其 時程 , 只 待 一切 因緣 俱 足 。 」 在 片子 進度 停滯 不 前 的 二○一三年 秋 初 , 一 位 韓國 製片人 這樣 對 我 說 。 家庭 裡面 在 互相 折磨 的 , 常常 就 是 彼此 在 性格 上 的 軟弱 與 缺陷 , 不過 , 通常 會 經過 包裝 , 像是 用 生氣 去 掩蓋 挫折 與 恐懼 , 所以 會 留下 許多 疑惑 與 不解 。 此外 , 人生 經驗 的 多寡 也 會 影響 我們 所 看到 的 家庭 影像 是 清晰 還是 模糊 。 當 孩子 成長 之後 , 見 過 了 外面 的 世界 , 會 比較 容易 藉著 更 豐富 的 人生 經驗 , 回頭 以 更 高 的 視野 , 諒解 原生 家庭 裡 的 每 個 人 都 有 各自 的 不足 。 「 如果 當初 , 我 跟 妹妹 願意 親近 他 , 叫 他 聲 爸爸 , 他 會不會 因此 就 能 給 自己 找到 一 個 台階 下 , 不必 一直 用 暴力 去 維持 , 或 說 去 確定 他 在 這 個 家 裡 的 位置 和 尊嚴 ? 如果 當時 有 人 能夠 試 著 去 理解 他 , 也 幫助 他 去 看見 、 理解 自己 的 狀態 與 暴力 來源 , 他 會不會 也 有 改變 的 可能 ? 」 要 能 理解 一 件 自己 身在 其中 的 事 , 我們 可以 使用 「 負責 」 而 非 「 自責 」 的 態度 。 如果 我們 很 認真 地 自責 , 其實 很多 事 我們 會 被 沉重 的 情緒 壓力 壓 得 我們 無力 想 下去 。 用 比較 中性 或 淡然 的 態度 去 看 , 我們 會 比較 能 還原 事件 原貌 , 找到 「 我 」 在 這些 錯綜複雜 的 關係 裡 的 位置 , 那 會 更 容易 負起 屬於 我們 的 責任 。 爸爸 的 挫折 很 明顯 , 他 不但 在 社會 的 邊緣 , 也 在 自己 新建 的 家庭 邊緣 。 「 好 奇怪 的 , 我 的 恨 從來 都 不 是 因為 父親 對 我 做 了 什麼 , 而是 來自於 她 的 不 問 。 」 我 不 知道 作者 有沒有 意識到 , 她 在 這 本 書 裡面 , 也 藏 了 很多 祕密 。 有些 點到為止 , 還 沒 解析 , 也 有些 則 藏 在 字裡行間 , 暫時 隱身 不見 , 等 著 將來 繼續 面對 。 像是 , 父親 是 如此 不 稱職 , 為什麼 作者 的 恨意 , 是 往 相對 願意 承擔 的 媽媽 那裡 去 ? 有 一 個 基本 的 原則 , 我們 可以 拿來 思考 : 在 關係 裡面 , 我們 對 一 個 人 有 愈 多 的 期望 , 就 容易 累積 愈 多 的 情緒 。 如果 用 這 個 原則 來 看 , 作者 對 父親 的 期望 , 大概 老早 就 放棄 了 許多 , 但 媽媽 是 救命 的 稻草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