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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氏 看到 女嬰 時 , 不禁 喃喃自問 , 怎麼 會 呢 ? 怎麼 會 呢 ? 自從 立 了 育嬰堂 , 聘 乳母 , 專職 養護 , 獎勵 路人 撿獲 女嬰 給賞 , 溺嬰 不再 耳聞 , 林嫂 怎 忍心 下手 ? 薛氏 本 感嘆 女嬰 們 父母 不詳 , 如今 , 腦海 不斷 晃過 女嬰 溺斃 , 眼睛 未 開 , 死法 蒼白 , 一 顆 心 揪 得 厲害 。 說 不 來 的 林嫂 , 忽然 又 來 了 , 薛氏 望 著 她 , 眼 茫茫 , 不 知 林嫂 來 了 , 還 喃喃 唸 著 , 怎麼 會 呢 ? 怎麼 會 呢 ? 等 警覺到 有 人 , 等 認出來 的 是 林嫂 , 薛氏 倏然 站立 , 渾身 發顫 , 幽幽 哀哀 地 問 , 妳 怎麼 下得了 手 ? 林嫂 愣 了 一下 。 本 以為 薛氏 是 知道 那 件 事 的 , 那 一 天 , 薛氏 說 , 我 知道 啦 、 我 知道 啦 , 那 不 是 原諒 她 的 意思 嗎 ? 林嫂 臉色 慘白 , 牙齒 喀 咑 喀 咑 響 , 說 不 出 話 。 薛氏 瞪 著 林嫂 , 林嫂 頭 壓 得 低低 的 , 風 狂 作 , 風砂 刮 了 進來 , 吹 得 門窗 嘎嘎 響 。 薛氏 覺得 這 宅院 , 毫無 遮掩 的 , 風 , 說 來 就 來 , 說 走 就 走 , 空洞洞 的 , 如果 有 樹 , 風 還 知道 逗留 , 留下 沙 沙沙 的 、 刷 刷刷 的 、 稀稀疏疏 的 搖曳聲 , 而今 , 卻 是 空洞洞 的 , 她 的 心頭 像 是 抖落 了 什麼 , 渾身 冰冷 。 隔 了 好一會兒 , 林嫂 的 肩頭 抖動 , 薛氏 知道 她 哭 了 , 打定 主意 不 去 安慰 狠心 的 母親 。 林嫂 頭 也 沒 抬 , 悶悶 地 說 , 送來 育嬰堂 , 只 是 苦難 人生 的 開始 罷了 。 林嫂 忽然 發起 狠 地 說 , 她 也 是 棄嬰 , 也 住 過 育嬰堂 。 薛氏 吃 了 一 驚 , 林嫂 說 , 她 在 育嬰堂 待到 六 歲 , 被 務農 的 夫家 領作 童養媳 。 六 歲 , 什麼 都 不 懂 , 也 隱約 察覺 人生 有 了 變化 。 她 不 知道 , 一般 人家 對 童養媳 待遇 , 只 介於 牲畜 與 人 之間 , 卻 比 牲畜 多 了 一 雙 手 、 一 雙 腿 。 童養媳 跟 長工 沒有 兩樣 , 餵 鴨 餵 雞 、 煮飯 、 洗衣服 、 背 上 揹 著 弟弟 妹妹 還 得 上山 種田 , 這些 , 林嫂 都 熬 了 過來 。 十三 歲 那 年 , 一 天 夜裡 , 海盜 來 了 , 機警 的 村人 拿起 銅鑼 示警 , 黑摸摸 的 夜裡 , 鑼聲 、 嬰兒 哭啼聲 、 大人 畏懼 的 咒罵 夾雜 在一起 , 林嫂 急忙 進 房間 , 正 想 把 弟弟 、 妹妹 抱起 逃命 , 才 知 他們 已 被 抱走 了 , 到處 亂成 一 團 。 林嫂 沒 弟弟 妹妹 抱 , 也 學 大人 , 撿 幾 樣 值錢 的 東西 走 , 等到 她 抱 了 一 件 看似 值錢 的 花瓶 , 走出 漆黑 的 大廳 , 卻 聽 不 到 一 絲 聲息 。 養父 、 養母 , 跟 未來 將 是 她 丈夫 的 哥哥 都 走 了 。 她 落單 了 。 鑼響 嘎然 中止 , 林嫂 不 知道 , 黑 竟是 這麼 可怕 。 黑 裡頭 , 躲 著 聲音 , 威脅 的 、 殘暴 的 、 不安 的 。 林嫂 衝到 門口 望 了 望 , 家人 跟 村人 像 是 被 黑暗 消化 得 乾乾淨淨 , 而且 , 還 剩下 一 個 空空 的 黑 袋子 在 等 她 。 林嫂 放下 花瓶 , 蹬上 樓梯 , 進 了 堆放 雜物 的 閣樓 , 藏 在 破舊 衣櫃子 裡 。 不一會兒 , 她 聽見 花瓶 碎裂 , 她 聽見 杯 碗 掄 了 滿 地 , 抽屜 被 撬開 , 急忙 一 陣 跑步聲 之後 , 養父母 的 大門 被 踹開 了 , 再 是 翻箱倒櫃 。 然後 , 是 趏趏趏 地 , 有 人 上 了 樓梯 , 碰碰 幾 聲 , 上 閣樓 。 林嫂 看見 燈光 射進 衣櫃 縫隙 , 那 燈光 右 掃 、 左 掃 , 掃上 、 掃下 , 然後 定 在 衣櫃子 上 。 她 的 一 顆 心 都 快要 定住 了 。 燈光 忽然 一 熄 , 盜匪 罵 了 一 聲 , 走下樓 。 然後 雞 啼 、 然後 雞 鴨 聒聒 亂 叫 , 不 知 過 了 多久 , 家 裡 變 安靜 。 林嫂 仍 不 敢 動 , 肚子 咕嚕 大叫 , 嚇 了 自己 一 大 跳 。 雖 餓 , 卻 沒 吃食 的 念頭 , 她 開始 覺得 悶熱 , 汗水 直流 , 這 才 開 了 一 小 縫 透氣 , 隔 許久 , 又 開 一 小 縫 。 林嫂 熱 得 受不了 , 也 渴 , 才 輕聲 下 衣櫃 , 沒 聽見 聲音 , 探出 閣樓 。 你 阿祖 站 也 不 是 、 坐 也 不 是 , 只是 笑 。 然後 , 你 媽媽 聽到 聲音 跑 走出 廂房 , 跟著 哈哈 笑 , 抱走 你 , 就 著 地 上 一 張 草蓆 , 掀開 你 的 褲襠 。 堂叔 這時 呼應 著 幾十 年 前 的 畫面 , 放聲 笑 。 阿堂 跟著 笑 , 羞 窘 說 , 我 都 忘 了 。 屎尿 哭 撒 , 誰 能 記得 ? 由 此 你 知道 , 人 完整 的 一生 , 單 靠 自己 是 無法 拼綴 完整 的 , 許多 部份 寄存 在 他人 那兒 。 你 還 記得 阿嬤 、 也 就 是 堂叔 的 伯母 在世 時 , 堂叔 從 台灣 回家 , 就 著 夜 黑 天 涼 , 一家人 搬 板凳 到 屋 外 乘涼 。 阿嬤 說 , 堂叔 小時候 有 許多 個 綽號 , 紅花龍 、 大頭丁仔 , 都 真 古椎 。 堂叔 聽 著 阿嬤 說 、 猶如 你 聽 著 堂叔 說 , 只 能 一 愣 一 愣 傻笑 。 要不是 堂叔 在 民國 七十六年 九月 , 趁 民航機 開航 後 回家 省親 , 你 根本 忘 了 有 這麼 一 個 堂叔 。 堂叔 一家人 六十七年 舉家 遷 台 , 你 對 他 的 記憶 稀薄 如 飄飛 即 過 的 塵埃 。 十 歲 大 的 你 , 隔 了 整整 九 年 , 才 重新 認識 他 。 你 對 堂叔 是 羞澀 的 , 堂叔 一 看見 你 , 卻 親熱 無比 。 在 那 個 你 也 記得 的 乘涼 之 夜 , 堂叔 第一 次 提到 阿祖 跟 你 的 往事 , 然後 , 隔 十 年 、 隔 二十 年 , 堂叔 再度 提到 。 堂叔 為 你 付出 代價 , 第一 次 看見 , 堂叔 喜不自勝 , 不管 你 的 羞赧 跟 掙扎 , 高高 抱起 你 。 他 忘 了 你 已 不 是 當年 的 嬰兒 , 而且 長 得 精壯 圓胖 。 堂叔 舉高 你 , 急 慘叫 , 放下 你 。 記憶 沉 , 深入 筋骨 , 堂叔 扭傷 手腕 , 忙 進城 , 回來 時 , 手腕 包裹 紗布 。 堂叔 毫無 怨言 , 一逕 喊 著 阿堂 阿堂 。 阿嬤 臨終 前 , 也 這麼 喊 你 : 阿堂 啊 阿堂 , 阿嬤 沒法度 看 你 結婚 生子 了 。 所以 你 結婚 不久 , 堅持 帶 妻子 到 阿嬤 墳 前 , 讓 她 看看 你 的 媳婦 。 堂叔 短暫 回家 後 , 再度 遠離 。 你 的 生活 從來 缺乏 他 的 參與 , 但 你 並 不為意 。 堂叔 真正 參與 過 的 , 只 在 他 前 幾 次 返鄉 , 而 你 還 是 十 歲 大 的 時候 。 堂叔 童年 玩耍 的 版圖 已 蔓生 為 無 人 侵犯 的 荒野 。 堂叔 帶領 你 跟 弟妹 們 , 拿 樹枝 、 執 高粱桿 , 破除 封鎖 九 年 的 疆界 。 樹枝 跟 雜草 兩敗俱傷 。 高粱桿 掛 著 一 只 透明 塑膠袋 , 叔 回頭 , 要 你們 噤聲 , 伸長 他 的 臂膀 、 舉遠 高粱桿 , 套住 蟬 。 這 不 是 堂叔 獨家 的 捕 蟬 秘技 , 他 說 , 村子 裡 人人 都 會 。 他 所 說 的 「 人人 」 , 大半 移居 台灣 , 另 一 小半 已 過 了 玩耍 的 年紀 , 於是 , 當 堂叔 輕而易舉 抓住 蟬 時 , 你 目瞪口呆 , 嘖嘖稱奇 。 堂叔 帶 你們 越過 樹林 , 經過 廢棄 碉堡 , 到 久 未 有 人 深入 的 陶土坑 , 堂叔 說 : 他 都 來 這兒 挖掘 陶土 , 刻成 印章 或 卡通 人偶 , 當作 暑假 作業 。 神奇 的 陶土 可 直接 雕塑 , 或 和 水 , 捏塑成 任何 形狀 。 他 帶領 你們 再 往 前 走 , 直到 被 崩毀 的 斷崖 止住 去路 。 堂叔 說 , 他 以前 跟 阿祖 , 經過 一 條 小路 到 藍天 戲院 。 堂叔 佇立 良久 , 弟妹 有 人 搖動 一 袋子 的 蟬 , 蟬 鳴起 , 轟 雷 響 , 堂叔 才 想起 什麼 似地 , 帶 你們 回頭 走 。 從 家 到 荒野 、 陶土坑 、 小路 , 路徑 短 , 不 到 十 分鐘 即可 走完 一 程 , 讓 你 訝異 的 是 , 這 十 分鐘 路程 , 從來 不 在 你 的 童年 範圍 。 像是 被 魔法 隱沒 的 禁地 , 只 在 堂叔 回家 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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