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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由 灰白 的 肚腹 在 滾燙 的 水 中 暴露 著 , 載沉載浮 , 那 柔軟 而 脆弱 的 肚腹 。 而後 , 蜈蚣王 應 主持人 要求 , 表演 生 吞蜈蚣 。 只 見 他 抓起 一 條 猛力 踢 蹬 的 蜈蚣 , 仰頭 , 毫不 猶豫 地 放進 張大 的 嘴 中 。 我 別過 頭 去 , 將 視線 轉移到 瞪 著 電視 看 的 候車 者 。 那 個 吃 燒餅 的 女孩 同樣 張大 了 嘴 , 手 中 的 燒餅 傾斜 一 旁 , 更多 的 芝麻 紛紛 落地 。 她 身旁 的 男友 ︵ 先生 或 無可名狀 的 關係 ︶ 也 張大 了 嘴 , 睜大 雙眼 , 不 知 是 驚愕 還是 憤怒 地 瞪 著 螢幕 。 我 身旁 的 男子 暫時 從 報紙 的 暴行 深淵 中 抬起 頭 來 , 盯 看 螢幕 , 同時 狠狠 地 將 最後 一 口 漢堡 吞下去 。 更多 人 停止 交談 , 停止 製造 紛亂 的 言語 泡沫 , 如 著魔 般 地 被 這 一 幕 深深 吸引 。 大家 都 張大 了 嘴 , 彷彿 迎 向 虛空 中 、 想像 中 那 條 奮力 掙扎 的 蜈蚣 。 神秘 生物鍊 。 在 一 個 晴朗 乾燥 的 冬日 早晨 , 我們 ︵ 在 這裡 , 我 用 的 是 我們 , 一起 候車 的 我們 ︶ 在 不明所以 、 毫無 心理 準備 的 情況 下 , 暴力 地 被 餵食 , 成 了 生物鍊 的 最終端 , 以 張大 的 嘴 、 瞪大 的 眼 , 以 隨意 可 被 搶奪 的 薄弱 意念 , 被迫 吞食 , 讓 蟲子 、 蜈蚣 與 那些 以 此 為食 的 人 , 任意 進入 我們 的 眼瞳 , 形成 皮膚 , 煉成 血 , 塑成 肉 , 鍛成 骨 , 鑄成 身體 髮膚 。 我們 以為 只是 等 車 ︵ 這裡 用 的 還 是 我們 , 一起 候車 的 我們 ︶ , 不過 是 等 車 , 只是 身心 鬆懈 的 日常 時刻 , 只是 邊 看 電視 邊 吃 早餐 , 如此 而已 。 蟲子 養大 了 被 蜈蚣 吃 , 蜈蚣 養胖 了 被 人 吃 , 如此 而已 。 那 不過 是 蟲子 , 是 蜈蚣 , 雖然 我們 不會 去 吃 , 但 總 有 人 去 吃 , 如此 而已 。 這 是 個 平常 甚至 無聊 的 早晨 , 點綴 著 驚奇 片刻 , 張大 嘴 的 魔幻 時光 , 但 很 快 地 , 我們 會 忘記 這 件 事 , 這 完全 不 值得 記憶 的 小 事 。 我們 , 一起 候車 的 我們 觀看 著 蟲 被 蜈蚣 吃 , 蜈蚣 被 人 吃 , 而 整 個 暴食 的 過程 又 被 你 所 吞嚥 下去 — 在 這裡 , 我 用 的 是 不 具名 的 ﹁ 你 ﹂ 。 在 進食 與 旁觀 他人 痛苦 ︵ 有時 指 的 是 同 一 件 事 ︶ , 絕不 能 不加 思索 地 把 ﹁ 我們 ﹂ 這 個 主體 視為 理所當然 。 被 你 , 這 個 匿名 而 不 專 指 特定 對象 的 你 , 搭配 著 不斷 掉落 芝麻 的 燒餅 , 以及 豆漿 還是 牛奶 什麼 的 , 還 有 豬肉 牛肉 還是 雞肉 漢堡 的 , 一起 撕開 、 咬裂 、 嚼碎 , 吞食 , 滑落 你 食道 、 腸胃 , 最終 抵達 身體 深處 , 植下 小小 種籽 , 小小 但 永 不 消失 的 種籽 。 、 。 、 。 。 。 。 旁觀 著 蜈蚣 踢蹬 麻亂 的 多 足 時 , 我 不 知道 , 你 — 不 具名 且 不 專 指 特定 對象 的 你 — 是否 如 我 一樣 , 感到 害怕 甚至 暈眩 。 令 我 恐懼 的 不 是 烹煮 蜈蚣 這 件 事 , 也 不 是 那 名 靦 ?
而 瘦削 的 男子 生 吞 蜈蚣 這 件 事 , 當然 更 不 是 蜈蚣 本身 的 兇狠 與 多足 ; 即便 那 形貌 的確 令 我 渾身 起 疙瘩 , 但 這些 都 不足以 撼動 我 身體 的 最 核心 。 真正 啃嚙 我 的 是 : 即便 最 兇狠 、 堅硬 、 猛悍 的 生命 面對 死亡 威脅 的 剎那 , 也 無可 避免 地 露出 了 脆弱 內裡 。 當 牠 貪婪 地 大啖 蟲子 時 ; 如同 動物 頻道 裡 的 獵豹 追捕 並 撕裂 羚羊 的 體腔 時 , 並 不 知道 自己 處於 隨時 被 逮 、 被 殺 的 關口 , 被 後頭 不 知名 的 什麼 所 悄悄 逼視 著 、 環伺 著 , 然後 在 完全 無法 預料 的 情況 下 被 撕 , 被 擰 , 被 劈開 , 被 掏空 , 被 支解 。 S Y 說 : ﹁ 跑完 馬拉松 , 連 坐 在 馬桶 上 大便 , 都 是 快樂 的 。 ﹂ 看 他 從 廁所 出來 手舞足蹈 的 模樣 , 你 以為 他 剛 中 了 樂透 。 接下來 , 他 會 花 很 長 的 時間 沖澡 , 待 他 從 氤氳 的 澡 間 裹 著 一 條 浴巾 步出 , 濕淋淋 的 髮梢 掩不住 笑意 充滿 的 雙眼 。 你 以為 他 又 中 了 一 次 樂透 。 說來 莫名其妙 , 但 我 漸漸 可以 理解 。 正當 我 啃食 麵包 , 主持人 在 舞台 那 端 進行 頒獎 活動 , 高分貝 的 聲音 衝擊 耳膜 , 幾 個 濃妝 、 穿 短裙 的 女孩 在 台 上 奮力 扭腰 擺 臀 , 台 下 則 有 許多 男子 正 擎 著 長 鏡頭 瞄準 她們 的 青春 肉身 。 舞台 周圍 有 許多 完 跑 的 選手 正 以 舞台 為 背景 盡情 拍照 , 擺出 親吻 或 啃 咬 金牌 的 動作 , 大夥兒 嘻笑 喧騰 , 以 此 慶祝 完 跑 。 和方 才 在 荒疾 公路 上 頂 著 炎陽 孤獨 跑 著 , 這 一 刻 的 歡騰 簡直 是 虛擬 世界 。 主持人 說 : 歡迎 回到 現實 。 ︵ 喔 原來 這 才 是 現實 ? ︶ 4 .
喜歡 等待 全 馬 跑者 跑回 終點 的 景象 , 總 覺得 這 個 場景 很 像 在 機場 等候 行李 , 伴隨 著 焦急 和 期待 的 心情 : 黑色 輸送帶 上 旋轉 著 花花綠綠 的 行李箱 、 大 背包 和 箱子 , 但 那些 都 不 是 自己 的 行李 , 我 始終 凝神 注視 著 一 只 方形 開口 , 看 它 老神在在 吐出 我 陳舊 但 親暱 的 行李 。 如同 等候 S Y 。 我 善於 等待 , 畢竟 跑者 進入 終點 的 風景 特別 好看 。 即使 身體 的 負荷 已 達 極限 再 極限 , 雙腿 苦痛 不堪 , 最後 僅 能 沿路 拖行 , 但 要 進入 終點 ︵ 同樣 進入 觀 者 的 視線 ︶ 時 , 跑者 還是 強 打 精神 , 以 僅 剩 的 氣力 向 前 衝刺 , 這 可 從 跑者 們 的 表情 中 判讀 。 有 人 面目 猙獰 , 眼神 充滿 殺氣 , 額 角 眉際 青筋畢露 , 但 你 心 知 那 是 萬分 痛苦 所 凝塑 , 即使 如此 , 猶 引來 觀 者 會心一笑 , 倒 不是 幸災樂禍 , 而是 那 充滿 戲劇 張力 的 臉譜 著實 難 見 , 在 馬拉松 卻 處處 可 見 。 有 人 年事 已 高 , 皺紋 像 流域 延展 四肢 , 卻 仍 跑完 全 程 , 甚至 有的 年長 跑者 跑 得 比 年輕人 還 快 , 步伐 穩健 , 眼神 堅定 。 有的 女性 跑者 將 自己 包 得 密 不 透風 , 以防 紫外線 的 瘋 吻 , 也 有 戴 著 鴨舌帽 和 墨鏡 的 女性 , 跑 了 四 個 多 小時 還是 粉臉 , 頂多 白皙 的 頰 上 飛來 紅暈 , 姿態 優雅 , 笑容 迷人 , 好像 只是 上 超市 繞 一 圈 。 有 些 跑者 即便 在 眾人 圍觀 與 鼓舞 下 , 仍 徒步 進場 , 許 是 腿 抽 了 筋 , 再 想要 跑 , 也 不能夠 。 我 以 注目禮 表示 對 他們 的 欽佩 。 幾乎 是 不可思議 的 任務 , 他們 行渡 了 窮山惡水 。 即使 路途 平坦 , 跑者 全 都 得 經過 重重 滯難 , 一路 跋涉 , 探索 身體 最 惡 寒 、 最 厭躁 、 最 困蹇 、 最 湍險 、 最 艱劣 。 是 這樣 的 行旅 。 是 得 不斷 說服 、 不斷 強逼 、 不斷 討好 、 不斷 妥協 的 身體 , 你 既 得 凝視 一切 真實 苦痛 , 又 得 將 之 視為 幻影 , 以為 那 魘 著 欺著 的 巨大 重量 不過 就 真是 魘 著 欺著 , 毫無 真實 之 處 。 國道 馬拉松 的 最終 , S Y 被 車 送回 終點 。 他 在 倒數 三 公里 處 感覺 接送 跑者 的 廂型車 不動聲色 地 駛近 他 , 一 個 戴 黑框 眼鏡 的 男子 從 車窗 探頭 問 , 要不要 搭 車 ? S Y 說 不用 了 , 即使 痛苦 難耐 , 也 要 跑回 終點 。 孰料 話 才 出口 , 右 腳踝 嚴重 抽筋 , 立刻 跌坐 在 地 , 廂型車 隨即 趨近 , 恍若 末日 時分 的 諾亞方舟 那般 善解人意 。 一 上車 , 車 裡 坐滿 了 跑者 , 每 個 人 的 臉 都 紅通通 的 , 有 人 還 在 大 口 喘氣 , 車 上 散發 著 汗臭 和 彼此 同情 理解 的 氣氛 。 這 是 他 第一 次 沒 跑完 , 被 車 送回來 , 雖然 有些 遺憾 , 但 也 不至於 太 遺憾 , 畢竟 有 這樣 的 經驗 也 不 壞 。 S Y 一 下車 便 一屁股 坐下來 , 動彈不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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