﹁ 我 無法 忍受 牛 哭 ﹂ 。 我 喜歡 牛 ， 牠們 那麼 安靜 ， 憨直 ， 強壯 ， 而且 吃素 。 我 想像 牛隻 們 在 黃昏 下 安靜 地 吃 草 ， 吃 那 廣漠 無邊 的 青草 ， 邊 吃 的 同時 還 邊 友善 地 回望 著 我 ， 眼瞳 十分 清澈 ， 我 想 如果 小王子 的 眼睛 長 在 動物 身 上 大概 就 是 這 個 樣子 ： 天真 ， 直率 ， 單純 。 我 不 懂 為什麼 人們 要 去 吃 如此 無害 的 動物 。 我 也 難以 想像 ， 這樣 靜好 的 黃昏 竟 可能 是 牠們 的 最後 一 日 ， 我 無法 想像 牠們 排隊 等 著 受死 時 ， 從 銅鈴 大 的 眼睛 掉出 淚滴 的 模樣 。 於是 我 不 吃 牛 ， 豬 羊 和 禽類 也 吃 得 少 ， 因此 魚類 幾乎 成為 我 唯一 的 動物 蛋白質 提供 者 ， 當初 決定 長期 吃素 ， 首先 面臨 的 是 ： 吃 不 吃 魚 。 最後 我 選擇 不 吃 魚 得 歸功於 我 天生 慣有 的 癖性 和 烈性 ： 寧為玉碎 ， 勿 無瓦全 。 要 ， 全部 都 要 ， 不 要 ， 便 絲毫 不 取 。 既然 要 吃素 就 該 吃 個 徹底 ， 否則 哪 天 看到 烤 得 極好 的 雞 或 豬 ， 心 裡 不免 想 ： 既然 魚 都 吃 了 ， 那麼 吃 個 雞 也 無所謂 了 ， 接下來 胃口 便 盪開 來 ， 開始 吃 豬 吃 羊 ， 最後 不僅 連 掉 眼淚 的 牛 都 吃 了 ， 甚至 連 奇怪 的 山產 或 保育類 動物 全 都 吃 了 也 說不定 。 隔 一 週 ， 他 參加 古都 馬拉松 ， 開跑 前 ， 他 一大早 從 家 裡 走到 市政府 ， 約莫 四十 分鐘 ， 充作 暖身 。 他 一 個 小時 可以 走 七 公里 。 這 是 星 繼 ﹁ 是否 可以 不 穿鞋 跑步 ﹂ 後 的 第三 個 身體 實驗 ： ﹁ 是否 能 以 身體 當作 交通 工具 ﹂ 。 十五 歲 的 他 有 一 輛 二手 腳踏車 ， 但 他 盡可能 不 騎車 ， 因為 騎 久 了 輪胎 會 磨損 ， 又 加上 不時 要 替 腳踏車 上油 、 更換 零件 ， 非但 不 環保 ， 也 要 花錢 ， 於是 他 想 試試 看 能否 用 雙腿 充作 交通 工具 ， 大抵 是 因為 身體 符合 了 理想 中 的 條件 ： 環保 ， 經濟 ， 機動性 高 。 星 一直 感謝 父母親 給 了 他 一 雙 健康 的 腿 ， 這 雙 腿 帶 他 走去 學校 的 圖書館 ︵ 他 最 喜歡 的 地方 ︶ ， 在 陽光 充滿 的 小徑 上 跑 ， 在 樹影 婆娑 的 公園 裡 跑 ， 在 細雨 紛 落 的 濕地 上 緩慢 行走 ， 在 充滿 泥土 芬芳 的 田埂 上 ， 直接 感受 來自 大地 遠古 而 善意 的 訊息 。 對 此 ， 他 始終 深深 感謝 父母 給 他 這麼 棒 的 禮物 ： 健康 的 腿 。 他 說 ， 父母 把 我 生 得 這麼 健全 ， 不 好好 使用 這 雙 腿 實在 太 可惜 了 。 國一 那 年 ， 他 感覺 他 的 腿 幾乎 是 長全 了 ， 夠 修長 也 夠 有 能量 ， 於是 他 開始 跑 。 一 開始 加入 了 田徑隊 ， 學習 在 P U 跑道 上 來回 衝刺 ， 試圖 將 秒數 壓縮 再 壓縮 。 後來 ， 他 厭棄 了 追逐 分秒 的 競賽 ， 以及 風景 單調 且 不 環保 的 跑道 ， 決定 跑上 公路 ， 跑上 真實 的 道路 。 他 的 教練 並 不 贊同 他 跑 馬拉松 ， 理由 很 簡單 ， 這 對 短跑 的 成績 無益 ， 當然 也 對 進入 好 的 高中 體育班 無益 ， 只要 是 對 未來 無益 的 事 ， 最好 別 浪費 力氣 去 嘗試 ， 所有 的 時間 和 能量 都 該 好好 用 在 田徑場 上 ， 在 人工 的 P U 跑道 上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起跑 、 衝刺 、 測試 時間 ， 起跑 、 衝刺 、 測試 時間 ， 將 少年 體 內 的 原始 能量 毫不 浪費 地 磨成 爆發力 ， 無論 是 對 田徑隊 的 選手 、 對 教練 和 對 學校 而言 ， 這 種 經過 馴化 並 使 之 發揮 最 大 效能 的 爆發力 是 一 件 十分 有益 的 事 。 但 星 並 不 在意 成績 ， 也 不 在意 是否 能 進入 好 的 高中 體育班 ， 他 只是 單純 喜歡 跑步 這 件 事 ， 只要 能 隨時 跨開 步伐 跑起來 ， 就 獲得 了 充分 的 喜悅 與 滿足 ， 這 是 身體 能 回饋給 自己 最 大 的 快樂 ， 真實 的 悅樂 ， 其餘 都 是 人工 添加 或 意義 授予 ， 無益於 心理 衛生 。 對 一般 田徑隊 少年 來 說 ， 只要 聽從 教練 的 話 ， 認真 地 在 人工 跑道 上 將 爆發力 加以 純化 就 夠 了 ， 毋須 浪費 時間 思考 。 體力 比 腦力 重要 。 但 星 除了 跑步 之外 最 常 做 的 便是 思考 ， 或 說 他 常 邊 跑 邊 思考 ， 思考 著 剛 從 圖書館 讀來 的 知識 和 經驗 ， 思考 如何 轉化 這些 知識 和 經驗 ， 並 以 自己 的 身體 適度 測試 。 正 如 體育 教練 技巧性 地 純化 田徑隊 選手 的 爆發力 ， 星 在 長跑 時 不斷 純化 了 自己 的 思維 邏輯 ， 像 削鉛筆 那樣 ， 將 體 內 莫名所以 的 能量 削 得 尖 而 強 。 如果 不 先 用 自己 的 身體 來 實驗 就 輕易 地 服從 於 權威 或 盲目 聽從 ， 這 不 是 星 的 作風 。 星 所 進行 的 第二 個 實驗 是 ﹁ 吃素 是否 更 有助於 跑步 ﹂ 。 大部分 的 人 都 會 認為 比起 吃 肉 ， 吃素 一定 造成 體能 下滑 ， 蒼白 虛弱 ， 這 是 一般人 的 想法 ， 即使 沒有 預先 做 實驗 ， 大多數 人 都 很 快 地 接受 這 種 普世 觀點 。 但 星 在 動物 星球 頻道 裡 卻 看到 了 飛快 奔跑 的 羚羊 ， 姿態 優美 ， 體 內 的 能 動力 準確 而 有效 地 傳輸到 瘦細 的 四肢 ， 星 緊盯 著 那 隻 奔過 大 草原 也 橫過 螢光幕 的 羚羊 ， 頓時 靈光 乍現 ： 是 不 是 和 只 攝取 植物 營養 有關 呢 。 為了 證明 這 個 假設 ， 星 嘗試 吃素 ， 過 了 一 段 時間 ， 他 發現 吃素 和 吃 肉 的 體能 狀況 相去 不遠 。 既然 差別 不 大 ， 就 沒有 吃 動物 的 必要 了 ， 因為 吃 肉 本身 隱含 著 殘暴 的 傷害 本質 ， 雖然 沒 看過 動物 被 屠宰 的 影片 ， 但 星 似乎 能 感受 得 到 。 愈 是 不 吃 肉 ， 愈 能 敏銳 察覺 肉 製造 過程 中 的 可怕 ： 剛 生下來 不到 兩 週 就 被迫 與 媽媽 分開 的 小 牛隻 ， 被迫 斷奶 的 小牛 有 新 的 使命 ︵ 吃 胖 然後 被 宰 被 吃 ︶ ， 正 如 牠 的 母親 也 有 新 的 使命 ︵ 繼續 懷孕 以 分泌 更多 乳汁 ， 給 毫無 血緣 關係 的 人類 享受 ︶ 。 無論 是 母親 還是 孩子 ， 人類 總 想盡 辦法 、 毫不 浪費 地 搾取 牠們 的 身體 裡 的 每 一 份 能量 ， 包含 每 一 吋 肉 ， 每 一 滴 奶 ， 每 一 張 皮 。 像 教練 那樣 ， 毫不 浪費 地 削尖 田徑隊 少年 體 內 的 爆發力 。 這 個 實驗 讓 星 被 同儕 嘲笑 、 排斥 。 他 無法 再 像 田徑隊 的 隊友 們 在 人工 跑道 上 衝刺 ， 隨著 秒數 的 些微 差距 咬牙切齒 或 高聲 歡呼 ， 無法 像 他們 一 夥 人 聚 在 麥當勞 裡 大啖 著 雙層 牛肉堡 ， 聊 一些 完全 無意義 的 話題 ︵ 女孩子 、 流行 音樂 、 手機 、 電玩 、 競賽 分數 、 明星 球員 、 新款 跑鞋 ︶ ， 他 坐 在 一 旁 悄悄 地 吃 薯條 或 生菜 沙拉 ， 像 極了 安靜 吃草 的 善良 牛隻 。 朋友 說 你 沒 事 幹嘛 吃素 ， 他 淡淡 說 了 句 ﹁ 因為 好吃 啊 ﹂ 。 他 無法 說出 真正 的 原因 ， 那 距離 同齡 的 孩子 太 遙遠 ， 太 深 不可 測 ， 星 不 想 造成 大家 的 困擾 ， 他 只是 禮貌 而 安靜 地 聽 他們 侃侃而談 眼前 及 未來 的 路 ， 由 物質 泡沫 堆砌 起來 的 路 ， 由 分數 秒數 鋪設 完成 的 路 ， 這些 都 不 是 星 想要 走 的 路 。 ﹁ 那麼 ， ﹂ 我 喝 了 一 口 熱 茶 後 問 他 ， ﹁ 你 想 走 什麼 路 ？ ﹂﹁ 我 想 瞭解 大自然 。 想 知道 什麼 方法 可以 保護 大自然 ， 保護 這 個 地球 。 ﹂星 看 著 我 的 眼睛 ， 直截了當 地 說 。 如果 對 他 沒有 基本 瞭解 ， 你 會 以為 他 在 背誦 台詞 。 但 經過 了 一 段 時間 的 談話 ， 我 相信 他 。 他 的 眼神 有 股 安靜 的 穿透力 ， 那 是 經過 反覆 思維 純化 所 特有 的 、 內省式 的 目光 ， 彷彿 能 將 眼前 有形 物質 細細 切片 ， 同時 又 淘洗 著 說話 者 的 思路 ， 高度 淨化 的 眼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