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撿 稻穗 , 忙著 挖 地瓜 忙著 撿拾 遺落 的 花生 和 玉米 。 」 她 說 : 「 三 歲 時 , 有 一 天 , 我 母親 把 我 遺忘 在 很 遠 的 地方 , 她 忙著 、 累 著 趕 夜路 , 她 扛 著 地瓜 回到 家 裏 , 才 想起 把 我 遺忘 在 樹 下 , 我 父親 笑 她 、 罵 她 、 打 她 , 她 不 說話 , 急 趕 夜路 , 終於 , 我 又 回到 山 上 , 小小 茅屋 裏 , 在 暈黃 的 燭光 下 , 我 睜 著 黑色 大 眼珠 。 」 她 說 : 「 十三 歲 , 當 我 學會 了 , 播種 、 灌水 、 除草 和 施肥 , 我 學會 了 收割 、 脫殼 和 裝 袋 , 我 學會 了 削砍 甘蔗 , 我 學會 了 織綉 最 美麗 的 圍裙 圖案 。 我 開始 對 山 下 那 個 男孩 , 有 了 好感 , 有 一 天 , 」 她 說 : 「 有 一 天 , 家 裏 來 了 一 個 大 男人 , 給 母親 一 筆 錢 。 我 恐懼 的 、 我 認命 的 , 我 懂事 的 跟 那 男人 走 了 。 我 沒有 流 一 滴 淚 , 只 匆匆 瞥見 山 下 , 那 個 男孩 家 的 煙囪 冒 著 煙 , 匆匆 的 我 走 了 … … 」 她 說 : 「 我 母親 一 句 話 也 不 說 , 我 母親 一 句 話 也 說 不 出 ; 她 乾 黑 的 臉 上 掛 著 淚 , 她 乾 厚 的 嘴唇 蠕動 著 , 她 乾 瘦 的 手指 顫抖 著 , 她 一 句 話 也 說 不 出 ; 我 母親 是 個 啞吧 。 」 她 說 : 「 我 開始 賺 這 種 錢 的 時候 ; 我 母親 來過 , 她 走進 我 住 的 小 巷子 , 她 走進 我 住 的 小 房子 , 我們 看 不 清 彼此 的 臉 , 在 微光 下 ; 我 彷彿 看見 , 她 乾 黑 的 臉 上 掛 著 淚 , 她 乾 厚 的 嘴唇 蠕動 著 , 她 乾瘦 的 手指 顫抖 著 , 她 用 細細 的 手語 說 : 我 , 錯 了 …… 。 」 她 說 : 「 我 母親 用 細細 的 , 負疚 的 手語 說 : 原諒 我 , 為了 妳 的 弟妹 , 原諒 我 , 妳 弟妹 還 要 唸書 。 也 原諒 妳 父親 , 他 死 了 。 山 上 的 地瓜 、 花生 、 玉米 , 山 上 的 土地 都 賣 了 , 也 還 籌 不 夠 錢 贖 妳 。 我 母親 用 慌亂 的 手語 說 著 : 原諒 我 , 原諒 我 … … 我 母親 哭 著 … … 。 」 三 她 絕不 是 個 啞吧 她 說 : 「 我 的 名字 叫 白雲 , 男人 都 叫 我 白雲 。 」 她 本來 一定 是 一 片 乾淨淨 的 白雲 白雲 , 她 養 著 一 個 小 女兒 每 天 下午 她 必須 把 小 女兒 托寄 在 別人 家 裏 她 不 知道 為什麼 要 這樣 為什麼 要 忘棄 自己 的 姓 自己 的 名 自己 的 祖先 自己 種族 的 血 為什麼 要 讓 男人 叫 她 「 白雲 」 為什麼 要 離開 家 臺東 、 花蓮 、 宜蘭 、 臺北 、 桃園 最後 在 小小 的 苦苓 林白雲 , 從 她 小 女兒 眼 裏 我 看見 曙光 一樣 的 善良 我 看見 純潔 的 母愛 白雲 , 她 不 是 個 啞吧 她 的 父親 、 母親 她 的 祖先 、 她 的 親友 她 的 族人 從 清國人 、 荷蘭人 、 西班牙人 、 日本人 在 臺灣 的 時候 就 不 是 啞吧 都 不 是 啞吧 她 絕不 是 個 啞吧 她 原是 很 愛 唱歌 的 阿美族人 像 山風 從 峽谷 吹出 像 海風 吹進 峽谷 她 原是 很 愛 唱歌 的 阿美族人 她 的 祖先 是 驕傲 的 是 有 人 的 尊嚴 的 是 愛 唱歌 的 阿美族 然而 像 千 年 巨木 被 鋸齒 腰截 像 梟悍 大 熊 落入 陷阱 她 祖先 的 驕傲 逐漸 挫敗 像 蚯蚓 落在 水 中 像 蟋蟀 潛在 泥土 裏 她 祖先 的 歌聲 漸漸 咽啞 像 世世代代 一直 供 人 踐踏 的 那 條 山 上 的 小路 一直 供 人 踐踏 但 她 絕不 是 個 啞吧 野草 的 葉子 是 她 的 舌尖 乾淨 的 河石 是 她 的 白齒 當 她 引吭 歌唱 的 時候 狂風 會 吹過 草葉 暴雨 將 打 在 石 上 而 世世代代 一直 供 人 踐踏 的 那 條 上山 的 小路 以及 忍受 千古 罪惡 的 土地 見證 了 百 世 不義 的 高山 以及 她 的 族人 她 的 祖先 她 的 父親 、 母親 她 的 靈魂 她 稚小 的 女兒 都 會 跟著 大聲 說話 都 會 起來 高聲 歌唱 刊於 一九七八年 七月 《 夏潮 》 二八 期 寫給 祖父 和 曾祖父 的 詩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在 我 曾祖父 墳 前 豎立 將近 一 個 世紀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終於 被 擱置 在 神位 邊 公媽牌 下 ( 註 一 )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最早 豎立 在 關帝廳 ( 註 二 ) 移到 大 紅毛舍 ( 註 三 ) 移到 新 墾 的 溪 畔 移 在 土地 肥沃 的 溪 畔 一七○ 番地 ( 註 四 )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用 八卦山 的 黏土 用 濁水溪 的 水 用 做 田人 的 雙手 滲合 汗水 和 血淚 做 的 比 石塊 還 硬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字跡 已經 模糊 字 劃 深 硬 而 憨 直 : 「 詹 蕃薯 , 河間人 咸豐 乙卯年 (一八五五) 八月 十六日 生 光緒 庚子年 (1900) 四月 二十八日 亡 」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曾經 遺棄 在 貧困 的 地方 遺忘 在 被 踐踏 的 地方 委屈 在 雜草 荒蕪 的 亂葬崗 它 歪斜 、 卑微 、 寒酸 它 的 時代 已經 過去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遙望 過 中國 革命 忍受 過 日軍 踐踏 在 風 中 豎立 不 動 在 雷電 中 豎立 不 動 小 紅磚 做 的 墓碑 有 細細 的 裂紋 有 看 不 清 的 悲痛 他 曾經 被 擠壓 、 切割 、 燒烤 、 塑造 它 逐漸 被 子孫 遺忘 有 深深 難 忍 的 悲痛 歹人 的 槍聲 民國 前 十一年 (1900) 清朝 不 要 臺灣 的 時候 日本軍 大量 來 臺灣 我 曾祖父 被 歹人 暗殺 ( 註 五 ) 民國 前 十一年 一 個 秋天 的 早晨 他 扛 起 鋤頭 背 著 掃刀 走過 牛糞 稻草堆 走過 粘土 築起 的 外 牆 走過 搖曳 蘆葦草 的 溪 邊 他 走向 鄰村 的 田埂 路 突然 槍聲 悶響 在 荒陌 中 一 顆 子彈 貫穿 他 堅厚 的 胸膛 貫進 深厚 的 泥土 裏 他 被 歹人 暗殺 了 村 內 人 怨 歎 多麼 勇敢 的 漢子 呀 胸膛 像 山壁 一樣 堅硬 骨頭 像 鐵塊 一樣 堅定 胸懷 像 泥土 一樣 廣 厚 但 他 還是 被 歹人 暗殺 了 村 內 人人 怨歎 多麼 勇敢 的 漢子 為了 維護 村民 和 義理 他 被 歹人 暗殺 歹人 實在 太多 歹人 實在 太 窮 那時 臺灣 實在 太 窮 清朝 已經 爛腐 明治 已經 維新 中國 革命 也 已經 胎動 無數 盲目 無知 的 子彈 不斷 引出 日軍 兇狠 的 刺刀 節節 逼迫 沒有 拿起 武器 的 農民 猛然 抬頭 眼 裏 佈滿 反抗 的 血絲 歹人 帶來 漢奸 漢奸 帶來 日本 軍義軍 堡壘 被 破壞 鄉民 聯合 抵抗 倒 的 倒 , 死 的 死 死 了 前仆後繼 活 的 拿起 鋤頭 和 掃刀 去 奪 槍 , 奪 彈藥 占 山頭 , 築 土牆 抵抗 專制 苛稅 與 蠻橫 暴力 為了 同胞 血肉 為 了 自由 平等 反抗 清朝 官僚 反抗 日本 軍閥 這 中國 的 、 臺灣 的 農民 抗日 運動 為了 不 讓 民族 尊嚴 受傷 為了 再 生 新 的 血肉 像 隱忍 在 風雪 下 不 願 失去 生機 的 種子 逐漸 爆裂 土殼 開始 發芽 、 生葉 、 根 連根 蔓延 這 中國 的 、 臺灣 的 農民 抗日 運動 這 中國 的 、 臺灣 的 農民 抗日 運動 在 槍聲 中 拉起 序幕 一八九六年 柯鐵虎 在 鐵國山 一八九七年 陳秋菊 、 詹振 攻打 臺北城 ( 註 六 ) 一八九七年 林少貓 事件 一九○七年 蔡清琳 北埔 事件 一九一二年 羅福星 苗栗 事件 一九一五年 余清芳 、 噍吧年 事件 一九二七年 二林 事件 一九三一年 農民 組合 一九三○年 莫那道魯 霧社 事件 這 中國 的 、 臺灣 的 農民 抗日 運動 在 血液 中 醞釀 在 火光 中 蔓延 在 槍聲 中 延繼 在 屍體 上 立基 這 光復 前 黎明 的 曙光 終於 在 革命黨 的 旗 上 閃亮 番薯仔 曾祖父 死 的 時候 祖父 已 十三 歲 祖父 每 天 跟著 村民 出去 種 番薯 出去 挖 番薯 天天 吃 番薯 沒 書 讀 沒 人 敢 教 國字 一 大 片 納稅 的 田 一 大 群 文盲 每 天 饑餓 、 流汗 、 無言 看 天 、 認命 、 順命 祖父 不 知道 為什麼 大家 種 番薯 為什麼 每 天 吃 番薯 為什麼 自己 父親 的 名字 是 番薯 自己 的 同胞 是 番薯仔 ( 註 七 ) 人民 就 是 番薯 比 番薯 還 輕賤 隨隨便便 他們 強姦 純樸 乾淨 的 田地 隨隨便便 叫 的 順口 吃 的 順口 的 東西 那 就 是 你 的 名字 那 就 是 你 的 名字 你 願意 嗎 你 知道 嗎 番薯 不能 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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