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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那些 飽含 情緒 , 像 雲霄飛車 一樣 抽高墜低 的 語調 , 從來 不 曾 在 他們 說 德文 的 時候 出現 。 新 的 語言 像是 一 副 相同 的 面具 , 戴上 以後 都 是 一樣 的 臉 , 而 德文 是 眾 面具 中 特別 緊繃 的 一 副 。 在 課堂 前 說 著 母語 表情 豐富 的 他們 , 在 上課 時 面 無 表情 , 艱難 地 戴上 面具 的 對方 , 咬牙切齒 地 吐出 原本 簡單 的 語句 : 今天 下雨 , 我 沒 帶 傘 。 明天 打雷 , 我 去 吃飯 。 貝多芬 失聰 。 冷山 很 好看 。 叔本華 喜歡 長 腿 的 女子 。 我 和 卡夫卡 同 一 天 辦證 , 接受 公平 的 審判 。 中間 的 座位 是 個性 較為 活潑 的 歐洲 同學 , 作業 幾乎 是 不 寫 的 , 但 不用 幾 個 禮拜 , 就 能 以 文法 錯誤 但 流利 的 德文 和 老師 對話 , 各 種 地緣 政治 和 刻板 印象 在 小小 的 班級 也 能 看出來 。 北歐人 和善 , 南歐人 自戀 , 東歐人 努力 但 性格 封閉 , 西歐 幾乎 無 一 例外 愛 抱怨 。 坐 在 最後 一 排 的 他 先 看看 前面 韓語 日語 的 偶像劇 , 再 看看 中間 的 歐陸 電影 , 帶 著 永恆 的 微笑 。 他 和 他們 在 課堂 上 玩 著 一樣 的 遊戲 , 唱 德文 童謠 , 做 德文 遊戲 。 不 主動 回答 , 但 問到 他 時 總 有 回應 。 誰 忘 了 做 功課 , 都 知道 找 他 求情 。 他 話 不 多 , 大部份 時候 都 沈默 。 但 他 的 禮貌 和 專注 為 他 帶來 不少 友情 。 他 試 著 跟 兩 位 同學 交往 過 , 握 過 她們 冷冰冰 和 濕答答 的 小 手 。 兩 次 都 以 她們 約 他 吃 午餐 為 開始 , 以 分班 做 結束 。 她們 沒 說 , 他 就 沒有 問 。 他 帶 她們 去 同樣 的 美式 甜甜圈店 吃 午餐 , 她們 也 會 在 離開 以後 小心 地 避開 這 處 。 若 在 走廊 上 看到 彼此 , 便 遠遠 地 點頭 示意 。 從 兩 個 人 變成 一 個 人 , 他 或許 更 喜歡 後者 。 他 和 他 淡 如 黑水 的 美式 咖啡 。 然後 夏日 來 了 , 大部分 的 同學 開始 申請 學校 , 或 回 家鄉 過 暑假 。 從 北美 來 上 暑期 課程 的 年輕 學生 湧進 學校 , 遊玩 的 程度 居多 。 城市 只 是 頭暈 與 戀情 的 背景 , 哪 一 個 先 發生 都 可以 。 各 地 來 的 他們 很 快 聚 在一起 , 心不在焉 地 把 半 天 課 上完 , 便 到 市區 中心 的 大 公園 脫光 了 衣服 曬 。 早上 , 女孩 帶 著 未 乾 的 長髮 衝進 教室 , 男孩 們 酒意 未 散 , 室 內 也 戴 著 墨鏡 。 教室 的 空氣 揉合 著 洗髮精 和 隔夜 酒精 。 七 個 禮拜 過去 , 在 同 一 個 教室 的 他 沒 和 他們 之間 的 任何 一 個 人 說 過 話 。 他們 像 一 群 鴿子 過來 狂 啄 一陣 , 又 成群 離地 飛去 , 不 留 痕跡 。 他 的 德文 在 暑假 沒 怎麼 進步 , 倒是 英文 聽力 精進 許多 。 秋季 開始 的 新 學期 , 班 上 的 幾 個 新面孔 中 , 他 第一 眼 就 注意到 她 。 不 是 因為 她 的 人 , 也 不 是 因為 他們 來自 同 一 國家 , 而是 因為 他們 一樣 的 姓氏 。 她 一直 坐 在 教室 最 右邊 的 第一 個 位置 , 就 在 門口 旁邊 , 他 的 對角線 。 她 過 了 一 個 月 才 來 和 他 說話 。 我 的 菜 買 多 了 , 再 不 吃 就 要 壞 了 。 她 用 他 很 久 沒 聽到 的 家鄉 語氣 這麼 說 , 接下來 的 這 句 卻 是 德語 。 「 來 我 家 吃飯 吧 。 」 * 所以 , 你 真的 完全 沒有 看 國內 的 新聞 , 也 沒有 再 讀 任何 中文書 , 是 真 的 嗎 ? 「 因為 不 這樣 的話 怎麼 也 學 不 會 吧 。 」 她 用 他們 正在 學習 的 語言 回答 。 他 點點頭 , 聽懂 了 一樣 地 點點頭 。 他們 安靜 地 看 著 眼 前 的 杯子 沉默 著 。 她 腿 下 的 地毯 開始 搔癢 , 他們 都 是 到 這 個 城市 才 發現 , 原來 甚麼 地方 都 可以 鋪上 地毯 , 樓梯 間 、 廚房 、 廁所 。 那 癢 簡直 有 自己 的 生命 , 在 身體 不同 地方 活 起來 。 「 所以 , 你 來 這裡 之前 學 過 嗎 ? 」 學 過 。 她 回答 。 甚至 不只 一 次 。 大學 時 選 過 一 次 課 , 也 拿 了 很 不錯 的 分數 , 但 如同 其他 語言 課程 , 在 記憶 裡 幾乎 沒有 留下 什麼 痕跡 。 而且 , 在 那樣 的 南 國 島嶼 上 嘗試 從 喉頭 嘴 裡 各 種 部位 發出 那些 聲音 , 像 連 空氣 都 會 走樣 似的 。 最 重要 的 是 , 根本 無法 肯定 學來 的 語言 是否 是 真實 的 , 老實說 , 連 世界 上 有 人 真的 這麼 說話 都 令 人 懷疑 。 之後 也 曾經 覺得 可惜 而 再 把 生字簿 拿出來 把 一 到 一百 、 一月 到 十二月 好好 背起來 , 但 要是 在 電視 還是 電影 裡 聽見 了 , 也 仍然 無法 馬上 辨識出來 。 我 想 這 種 東西 不 下定決心 是 不行 的 吧 , 只 能 不斷 記住 和 忘記 而已 。 而且 , 忘記 的 可能 比 記住 的 還 多 。 「 於是 你 來 了 。 」 他 說 。 「 於是 我 來 了 。 」 她 點頭 。 她 手 上 的 咖啡 已經 涼 了 , 她 想 他 的 也 是 。 但 他們 兩 個 都 裝做 沒有 發現 也 無所謂 一樣 地 小 口 喝 著 手 上 的 咖啡 , 儘量 延長 眼前 的 時光 。 時間 慢慢 地 掉下來 。 藍色 、 橙色 、 粉色 。 他 想 著 她 一 人 戴 著 耳機 在 資料館 看 著 藝文 電影 , 臉 上 映 著 螢光幕 裡 傳來 的 黑白 燈光 。 腦 裡 的 畫面 沒有 聲音 。 他 想 打開 她 身後 的 門 , 擁抱 坐 在 那裡 的 她 。 同時 意識到 那裡 的 她 和 眼前 的 她 卻 沒有 絲毫 關係 。 髒 盤子 躺 在 水槽 , 鞋子 坐 在 門口 。 兩 人 都 覺得 事情 有些 無法 收場 。 * 他們 同居 了 半 年 , 省下來 的 錢 讓 兩 個 人 都 吃 得 好些 , 傢俱 也 完整 一些 。 飯 後 他 洗碗 , 她 在 隔壁 房間 與 丈夫 和 兒子 視訊 的 聲音 沈浮 在 水聲 裡 , 和 水槽 的 泡沫 一起 沖進 水管 , 最後 流向 大海 。 她 在 春節 前 離開 , 櫃子 裡 留下 太多 碗筷 。 * 融雪 的 星期三 早晨 , 自殺 的 好 時機 。 這 禮拜 第二 次 有 人 支離破碎 的 躺 在 地鐵 電車 下 。 換 公車 讓 他 整整 遲到 了 一 節 課 。 第二 堂 課 他 站 在 教室 門口 良久 , 透過 門 上 的 四方 玻璃 往 裡 看 , 零星 的 同學 一樣 愉快 地 上 著 課 , 咬牙切齒 地 發音 , 又 歡欣鼓舞 地 互相 鼓勵 。 他 怎麼 也 提 不 起 勁 去 轉動 門把 。 有 什麼 不對勁 。 他 想 。 冬 末 春 初 , 河 上 的 冰 慢慢 融化 , 變成 一塊塊 互相 擠壓 的 孤島 。 走過 河 邊 , 融 冰 的 細瑣聲 有種 無孔不入 的 巨大 , 在 他 步行 回家 的 路 上 , 一點點 塞進 毛孔 血液 。 他 不再 上課 。 在 一樣 的 時間 起床 , 坐 地鐵 , 一樣 的 時間 回家 。 他 一直 在 學校 附近 的 Dunkin ' Donuts __UNDEF__ , 一 坐 就 是 幾 個 小時 。 這 美國 甜甜圈店 像 皮膚病 一樣 在 柏林 快速 蔓延 , 四處 都 見 得 到 那 刺眼 的 粉色 桃紅 。 他 買 了 一 杯 很 大 的 咖啡 , 一 個 包 著 起司醬 的 烤 貝果 , 一 個 各 種 口味 的 甜甜圈 。 在 他 開口 前 , 店員 便 迫不及待 地 和 他 說 英文 , 就算 他 以 德文 詢問 , 對方 也 會 報 以 咬字 清晰 的 英文 。 他 逐漸 放棄 了 , 他 什麼 也 不 說 。 德文 不 需要 他 , 他 也 不 需要 德文 。 他 就 在 這裡 。 他 以為 他 能 在 這裡 找到 天翻地覆 的 改變 , 有 什麼 會 不可收拾 的 發生 , 非 如此 不可 和 比 死 更 冷 。 但 這 世界 都 過來 配合 他 , 他 什麼 也 期待不了 。 他 只有 坐 在 這裡 , 等待 默默 變 老 。 一般人 還 沒 睡著 的 時候 , 晚間 十一點 的 巨響 。 只 打 過 幾 次 照面 的 鄰居 從 四樓 一 躍 而 下 , 地 上 開 了 一 朵 大 紅花 。 經理 對 侍者 交代 幾 句 , 帶 著 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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