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又 點 一 根 。 盧庇達 想起 爺爺 常 說 的 , 「 人 在 做 , 天 在 看 」 ; 套上 兒子 常 說 的 科技 用語 , 神 是 人 的 雲端 科技 哪 , 遺忘 的 或 記得 的 , 都 存在 神 那兒 。 盧庇達 笑說 , 記 那 多 做 什麼 , 記下 珍惜 的 部分 就 夠 了 。 然而 , 誰 能 決定 人 該 記住 什麼 ? 是 神 ? 是 雲端 , 還是 這 一 頂 灰色 的 帽子 ? 再說 , 記住 的 就 是 珍惜 的 ? 宗祠 門檻 高 , 足 有 一 尺 , 盧庇達 走過去 瞧 了 瞧 。 三十多 年 來 , 金門 變 、 民風 改 , 花崗 石 砌 的 門檻 依舊 沉甸甸 。 盧庇達 輕拍 石條 , 別 說 找 不 到 張巧璇 差點 絆倒 的 痕跡 , 多少 人 跨過 、 踩過 、 跌過 , 半 點 痕跡 都 無 。 盧庇達 坐回 板凳 , 納悶 妻子 兜繞 許久 未 見 回轉 來 。 盧庇達 無聊 , 跺出 宗祠 又 走進 , 左腳 剛 跨過 門檻 , 卻 忽然 被 人 用力 扯住 。 張巧璇 披 白紗 、 婚紗 及 地 , 花童 兩 名 一 男 一 女 跟 在 身後 拉 著 。 門檻 高 , 絆 著 張巧璇 , 事 緊急 、 不容 思索 , 張巧璇 藉著 盧庇達 左臂 維持 平衡 。 盧庇達 略 欠 步伐 , 等 張巧璇 跟上 。 十二月 天 , 她 的 手套 都 溼 了 , 盧庇達 心 一 凜 , 看見 汗水 如 珠簾 , 佈滿 張巧璇 鼻頭 。 眼尖 的 親戚 看到 , 調侃 說 還 沒 娶進 門 , 就 手 牽 手 哪 。 盧庇達 放手 前 , 微 握 妻子 , 張巧璇 卻 握 了 一會兒 才 放 。 盧庇達 心 中 大 震 。 三 個 月 前 , 盧庇達 、 張巧璇 第一 次 見 。 當時 , 張巧璇 被 矇 在 麻袋 裡 , 嘴巴 塞 毛巾 、 手腳 被 縛住 。 盧幼庭 發現 瓊林 風獅爺 被 敲下 一 顆 大 門牙 , 夥同 盧成金 、 盧庇達 , 跟 瓊林 幾 名 村人 , 埋伏 芒草叢 。 九月 後 , 風 微 涼 , 紡織娘 飛 , 一朵朵 粉紅色 翅膀 開 。 盧幼庭 說 , 儘管 他 動用 指導員 巡 村 職權 , 且 申請 外宿 證明 , 但 得 在 宵禁 前 撤哨 , 免得 撞上 軍警 , 多 惹 麻煩 。 幾 人 輪流 張望 , 盧幼庭 提到 瓊林 風獅爺 靈驗 , 賢聚村 前輩 名人 林乃斌 定時 祭拜 。 這 事 盧庇達 已 多 回 聽聞 , 林乃斌 生 於 光緒 末年 , 長 盧幼庭 幾 歲 , 曾 串聯 志士 響應 國父 革命 , 金門 立 縣 、 編 縣誌 都 出力 甚多 , 立 縣 之 際 , 縣 知事 、 縣長 更換 頻繁 , 林乃斌 穩住 縣府 文書 , 才 不致 大亂 。 查驗 兩 人 都 帶 了 身分證 , 定好 九點 三十分 的 班機 , 高鐵 進 台南 , 忙 轉車 機場 。 十點半 , 飛機 停靠 尚義 機場 , 盧乃斌 撥 電 給 母親 , 母親 說 不 是 搭 高鐵 到 台南 , 怎 搭到 金門 去 了 , 叮嚀 兒子 , 盧庇達 吃 老越 番癲 , 小心 顧好 。 盧乃斌 上機 前 , 已 連絡 經營 小 家電 的 堂哥 來 載 , 堂哥 問 怎 沒 早一點 說 , 何時 回 台北 ? 盧乃斌 本 欲 說 今天 回 , 盧庇達 卻 說 明天 。 盧庇達 不 急 著 去 延平 郡王祠 , 在 後浦 吃 鍋貼 、 廣東粥 , 到 總兵署 瞧瞧 , 堂侄 備妥 床 , 喝 了 些 高粱 , 打算 睡足 覺 , 再 到 郡王祠 。 十二月 天 , 冷 風 像 沾濕 的 毛巾 , 迎風 拍動 , 盧乃斌 繫上 堂哥 借 他 的 圍巾 禦寒 。 盧庇達 多 年 前 即 復籍 金門 , 常 返鄉 投票 、 參加 廟會 , 而今 睡熟 , 齁 聲 陣陣 。 堂哥 看 店 去 , 盧乃斌 閒坐 客廳 。 出門 再 過 幾 條 街 , 是 盧乃斌 童年 常 去 的 金城 戲院 , 他 曾 開 林天賜 玩笑 , 若 交 女友 , 務必 要 去 戲院 看 電影 。 戲院 前 榕樹 維持 舊貌 , 冰果店 隨 駐軍 撤離 , 改建 商務 飯店 。 榕樹 外 , 接 金城 高中 圍牆 , 盧乃斌 原 以為 他 會 讀完 高中 , 才 赴 台灣 讀 大學 , 沒 料到 國小 畢業 就 搬遷 了 。 盧乃斌 走到 門口 , 又 走回來 , 那兒 也 沒 去 。 午後 陽光 好 , 依稀 看見 盧成金 著 深色 衣裳 , 戴 黑 帽 , 坐 廊 下 , 若 在 春天 , 也 還 是 深色 衣裳 , 燕子 幾 隻 築巢 屋簷 下 , 不多時 , 初燕 喊 餓 , 拉長 脖子 , 黃 邊 紅 底 的 嘴 啁啾 地 喊 , 盧乃斌 爬上 一 旁 的 樓梯 , 瞧 著 燕子 的 巢 。 盧乃斌 的 房間 當 了 倉庫 , 盧乃斌 想 不可能 還 在 , 卻 希望 它 還 在 。 門 沒 鎖 , 電燈 開 , 碗 缺 角 、 鐵壺 沒 蓋 、 書籍 沒 了 封皮 , 以及 騎 老 的 腳踏車 、 不再 明亮 的 化妝台 , 都 擠 在 狹隘 的 廂房 。 床 上 堆 著 父親 老舊 的 公事包 、 幾 套 滿 是 灰塵 的 公務服 、 幾 床 棉被 , 他 約莫 五六 歲 時 添購 的 瓦斯爐 。 一 股 強烈 的 呼喚 忽然 湧起 , 沒 理由 這些 事物 都 還 在 , 而 他 謹慎 收藏 的 畫會 不見 。 他 開 窗 透氣 , 再 關上 門 , 輕聲 移走 床 上 的 雜物 , 掀開 襯底 的 棉布 , 盧乃斌 大氣 吸 、 大氣 吐 , 額 前 、 掌心 微微 冒 汗 。 床 由 木板 拼整 , 盧乃斌 藏 在 二 、 三 塊 之間 , 他 撬起 第一 塊 , 撬起 第二 塊 , 沒有 東西 往 下 掉 , 只有 灰塵 往 上 飛 , 失望 之餘 , 在 第三 塊 木板 看見 一 件 物事 如 木屑 般 。 畫紙 夾 久 , 不 透氣 , 忽然 見 光 、 見 風 , 如 蟬翼 震動 。 盧乃斌 湊上去 , 正 要 小心 取下 時 , 畫作 如 半 聲 嘆息 , 掉 在 盧乃斌 掌 上 。 十六 開 的 畫 折成 方糖 大小 , 盧乃斌 靜 心思 , 擱 一 旁 , 復原 室 內 擺設 , 走近 門口 打開 門 , 坐 在 廊 下 板凳 。 一 塊 糖 變 兩 塊 糖 、 四 塊 , 變成 十六 塊 。 十二月 天 , 夕陽 易 老 , 過 五點 , 天色 漸 陰 , 盧乃斌 借 堂哥 機車 載 盧庇達 , 到 東門 貞節 牌坊 下 買 幾 份 蚵嗲 , 再 進 超商 買 兩 瓶 水 , 即 走 延平郡王祠 。 盧庇達 則 備 了 高粱 、 酒杯 跟 花生 。 七 、 八 分鐘 車程 , 盧庇達 當年 幾乎 回 不 來 。 沿途 營隊 分區 駐防 , 已 撤 得 不 見 蹤影 。 車停祠 前 牌坊 , 上頭 由 國民黨 元老 李石曾 題 「 忠肝義膽 」 , 一九五九年 七月 , 後浦山 前 駐軍 清理 坑道 發掘 鄭成功 叔祖 遺骸 八 具 , 葬 於 祠堂 右側 , 祠堂 牆 上 拓印 鄭成功 書法 真跡 「 竹 幽 惟 對 酒 , 苑 靜 好 藏書 」 。 盧庇達 直 入 祠堂 中 , 彷彿 尋 友 , 而 非 拜 神 。 然 人 神 殊途 , 盧庇達 擺設 花生 當 蔬果 , 放 三 只 玻璃 酒杯 , 一一 斟滿 。 鄭 王爺 、 盧庇達 、 盧乃斌 , 人 神 共 三 , 喝 了 起來 。 站 著 喝 費事 , 盧庇達 取 神 案 上 紅色 餐盤 於 地 , 倒 花生 , 盤坐 神 前 , 一 杯 一 杯 喝 。 盧庇達 不時 望 向 鄭 王爺 , 彷彿 等 他 下凡 。 不 待 盧乃斌 問 , 盧庇達 自個兒 說 , 搬遷 台北 前 他 來 還願 , 再一次 遇見 鄭 王爺 顯靈 。 盧庇達 跟 鄭 王爺 說 , 他 就 要 離開 金門 , 到 台灣 ? 鄭 王爺 覺得 這 歷程 耳熟 , 脫口 說 他 也 要 去 , 忽 又 卡在 記憶 中 , 忘 了 為什麼 要 去 台灣 。 不一會兒 , 完全 忘 了 這 個 問題 。 盧庇達 近 半百 , 謀 什麼 升官 發財 , 本 不 想 去 , 但 盧成金 說 該 去 。 鄭 王爺 也 說 該 去 , 為何 該 去 、 又 該 去 那兒 , 卻 說不上來 。 鄭王爺 忽 朝 西北 而 拜 , 拜 罷 , 長長 嘆氣 , 忘 了 剛剛 跪拜 之 事 。 盧庇達 說 鄭經文 治 武功 了得 , 清 康熙 十二年 ( 西元 一六七三年 ) 支援 吳三桂 起兵 抗 清 , 足 證 不忘 父志 ; 鄭經 得 陳永華 輔助 , 撫 士民 、 通 商販 、 興 學校 , 定 制度 , 縣 內 大治 , 與 清廷 交涉 時 , 不 削髮 、 不 入貢 , 實 有 風骨 。 盧庇達 分 多 次 說完 , 鄭成功 每 聽 一 段 , 都 擊掌 稱好 , 雙掌 一 分 , 忘 了 為何 擊掌 。 盧庇達 站起來 , 手持 高粱酒杯 , 邀 飲 鄭 王爺 , 高聲 說 老友 帶 孩子 來訪 , 請 顯靈 一 見 ? 盧庇達 命 盧乃斌 關燈 , 燈 太 亮 , 神 都 遲疑 了 。 盧乃斌 尋 著 開關 , 燈 暗 , 盧庇達 喃喃 說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