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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 善惡 、 是非 、 好壞 的 價值 判斷 , 不能 說 探春 「 不 對 」 , 因為 她 要 持家 齊家 , 肩 上 有 責任 , 而 寶玉 則 純粹 是 「 富貴 閑 人 」 。 不過 , 文學 藝術 世界 天然 是 屬於 賈寶玉 。 這 個 世界 是 心靈 活動 的 世界 , 它 不 追求 功利 , 只 審視 功利 。 【 二五○ 】 儘管 寶玉 與 探春 性情 有 很 大 差別 , 儘管 寶玉 也 知道 探春 的 缺點 , 但是 探春 遠 嫁 時 , 他 還是 傷心 傷情 , 大哭 一 場 。 第一百 回 寫道 : 「 忽然 聽見 襲人 和 寶釵 那裡 講究 探春 出嫁 之 事 , 寶玉 聽 了 , 啊呀 的 一 聲 , 哭 倒 在 炕 上 。 唬 得 寶釵 襲人 都 來 扶起 說 : 『 怎麼 了 ? 』 寶玉 早 哭 的 說 不 出來 , 定 了 一 回 子神 , 說道 : 『 這 日子 過 不得了 , 我 姐妹 們 都 一 個 一 個 散 了 ! 林 妹妹 是 成 了 仙 了 。 大姐姐 已經 死 了 , 這 也 罷了 , 沒 天天 在一塊 。 二 姐姐 呢 , 碰? 了 一 個 混帳 不堪 的 東西 。 三 妹妹 又 要 遠 嫁 , 總 不得 見 的 了 。 史 妹妹 又 不 知 要 到 哪裡 去 。 薛 妹妹 是 有 了 人家 的 。 這些 姐姐 妹妹 , 難道 一 個 都 不 留在 家 裡 , 單 留 我 做 什麼 。 』 」 在 寶玉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的 情感 系統 裡 , 戀情 大於 親情 , 但 兩 者 都 是 真 的 。 戀情 是 真 的 , 親情 也 是 真 的 。 秦可卿 、 晴雯 、 鴛鴦 之 死 讓 他 痛哭 , 姐姐 妹妹 的 分別 也 讓 他 痛哭 。 寶玉 的 人性 是 最 完整 的 人性 。 連 悲情 也 很 完整 。 有 真 性情 難 , 有 完整 的 真 性情 更 難 。 賈寶玉 既 不 仕 , 也 不 隱 , 沒有 中國 傳統 男人 的 生存 目的 和 人生 框架 。 情 , 生命 個體 的 存在 與 快樂 , 就 是 他 的 目的 , 他 的 框架 。 他 厭惡 「 仕途 經濟 」 , 反感 儒家 意識 形態 , 但 傷別 探春 的 親情 , 骨子裡 卻 是 儒家 深層 的 心理 態度 。 賈寶玉 非常 特別 , 所以 無論 是 儒 是 易 是 道 還是 釋 , 哪 一 家 文化 理念 都 不能 完全 涵蓋 他 。 【 二五一 】 王熙鳳 與 妙玉 相比 , 精神 氣質 差異 很 大 。 王熙鳳 可以 成為 秦可卿 的 知己 , 卻 很 難 成為 妙玉 的 知己 。 一 個 是 俗世界 的 頂尖 人物 , 一 個 是 雅 世界 的 雲端 人物 。 在 精神 層面 上 , 妙玉 自然 要 比 王熙鳳 高尚 高貴 得多 。 但是 , 在 人性 底層 , 其 複雜 多姿 卻 不 是 雅 俗 二 字 可以 概括 的 。 俗人 也 往往 有 雅人 所 不及 之 處 , 這 不 是 指 王熙鳳 比 妙玉 能幹 百 倍 千 倍 , 而是 說 , 即使 在 心靈 層面 , 王熙鳳 也 並非 一無可取 , 例如 對 社會 底層 的 鄉村 老太太 劉姥姥 , 就 沒有 淨染 之 辯 , 沒有 勢利 之 心 。 她 熱情 地 確認 這 門 窮 親戚 , 並 引見 給 賈母 。 而 妙玉 卻 從 心 底 裡 把 這 個 農家 老婦 視為 髒人 。 她 對 賈母 那麼 殷勤 , 卻 把 劉姥姥 喝 過 的 杯子 視為 髒物 , 立即 扔掉 。 清 高中 不免 顯得 勢利 。 可見 , 王熙鳳 的 人性 底層 並 不全 黑 , 妙玉 並 不 全 白 。 人 的 豐富 往往 在 這 種 細部 上 顯現 。 對待 劉姥姥 一 事 , 令 人 反感 的 不 是 王熙鳳 , 而是 人 之 極品 妙玉 。 【 二五二 】 一 個 心愛 生命 的 死亡 , 對 另 一 個 生命 造成 的 打擊 是 如何 沉重 , 用 語言 很 難 表達 。 晴雯 之 死 , 對 賈寶玉 的 打擊 何等 沉重 , 難以 表達 。 賈寶玉 儘管 寫出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, 也 只 能 表達 傷痛 之 萬一 。 語言 很 難 抵達 終極 的 真實 , 也 很 難 抵達 情感 最後 的 真實 , 所以 林黛玉 才 說 「 無 立足 境 , 是 方 乾淨 」 。 對於 林黛玉 的 死亡 , 賈寶玉 就 無法 再 用 語言 表達 了 。 高鶚 沒有 讓 寶玉 寫 輓歌 是 聰明 的 選擇 。 此時 的 至哀 至 痛 只有 無言 才 是 至言 。 只有 「 無 」 才 能 抵達 「 有 」 的 最 深處 , 或者 說 , 只有 無聲 的 行為 語言 才 是 表達 傷痛 的 最 深邃 語言 。 賈寶玉 最後 的 出走 , 是 比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更深 更 重 的 哀輓 。 正 如 他 第一 次 見到 林黛玉 時 , 便 認定 靈魂 早已 相逢 , 至情 無法 言傳 , 只有 把 與生俱來 的 玉石 砸 在 地 上 , 以 此 行 為 語言 表達 自己 與 黛玉 無分無別 。 行為 語言 是 「 無 」 , 又 是 「 大有 」 。 【 二五三 】 寶玉 有 一 種 特別 的 記憶 , 其 「 忘 」 與 「 不忘 」 皆 不同凡俗 。 他 被 父親 打 得 頭破血流 , 幾乎 被 置於 死地 , 但 他 沒有 怨恨 , 依然 孝順 父母 , 至死不忘 父母 之 恩 之 情 。 最後 離家 出走 , 還 不忘 在 雲空 中 對 父母 深深 鞠 了 一 躬 。 「 恩 」 不可 忘 , 「 怨 」 卻 不可 不忘 。 這 是 寶玉 的 記憶 特點 。 人生 坎坎坷坷 , 恩恩怨怨 , 腦 中 的 黏液 只有 黏住 美好 情感 的 功能 , 沒有 黏住 仇恨 的 功能 , 這 是 寶玉 的 記性 與 忘性 。 有 這 種 記憶 特性 , 才 有 大 愛 與 大 慈悲 , 也 才 有 內心 的 大 空曠 與 大 遼闊 。 【 二五四 】 寶玉 敬重 黛玉 , 把 她 視為 先知 先覺 者 , 所以 黛玉 悟道 所及 之 處 他 雖 尚未 抵達 , 卻 不會 因此 而 抱愧 。 第二十二 回 寶玉 回答不了 黛玉 的 問題 後 獨自 沉思 : 「 原來 他們 比 我 的 知覺 在先 , 尚未 解悟 , 我 如今 何必 自尋 煩惱 。 」 黛玉 問 他 : 「 寶玉 , 至貴 者 是 『 寶 』 , 至 堅 者 是 玉 。 爾 有 何 貴 ? 爾 有 何 堅 ? 」 寶玉 答 不 出來 , 黛玉 只 開玩笑 , 並 不 替 寶玉 回答 , 但 她 以 自己 有始有終 的 愛情 和 人生 證明 自己 是 至貴 者 與 至堅 者 。 她 比 寶玉 不幸 , 但 比 寶玉 更 高貴 更 有 力量 。 她 的 行為 語言 回答 了 人 的 至貴 至 堅 並非 來自 門第 , 也 非 來自 財富 、 功名 、 權力 , 而是 來自 心靈 的 自我 徹悟 , 即 自貴 自 堅 。 高貴 與否 完全 取決 於 自身 。 是 貴 是 賤 , 操 之 在 我 ; 為 玉 為 泥 , 也 操 之 在 我 。 在 賈府 裡 , 最 高貴 最 有 力量 的 人 並非 貴族 王 夫人 、 邢 夫人 等 , 而是 女 奴隸 晴雯 與 鴛鴦 , 她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們 正 是 寶玉 心目中 的 「 寶玉 」 。 晴雯 、 鴛鴦 等 卑賤 者 最終 變成 至貴 至堅 者 , 也 是 取決 於 她們 自己 。 【 二五五 】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都 是 率性 之 人 。 「 率性 謂 之 道 」 , 他們 無師自通 而 活 在 道 中 , 便是 由於 率性 。 一旦 率性 , 便 無 面具 , 無 心術 , 無 媚俗 之 心 。 可是 , 與 他 朝夕 相處 的 襲人 卻 如此 勸說 寶玉 : 「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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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 件 , 你 真 喜歡 讀書 也罷 , 假 喜 也罷 , 只是 在 老爺 跟前 , 你 別 只管 批駁 消謗 , 只 作出 個 喜 讀書 的 樣子 來 , 也 教 老爺 少 生 些 氣 , 在 人 前 也 好 說嘴 。 」 ( 第十 回 ) 襲人 居然 勸 寶玉 要 學會 偽裝 , 她 知道 情意 很 重 的 寶玉 捨不得 她 贖身 返 家 , 便 要求 他 答應 三 點 要求 , 其中 「 作樣子 」 的 一 項 , 對於 一 個 赤子 是 最 難 的 。 作樣子 , 裝扮出 另 一 副 面孔 , 便是 心術 , 便是 俗氣 。 錢鍾書 先生 在 《 論 俗氣 》 一 文 中 說 , 愚陋 不 是 俗 , 呆板 不 是 俗 , 愚陋 而 裝 聰明 , 呆板 而 裝 伶俐 才 是 俗 。 晴雯 與 襲人 都 「 身為 下賤 」 , 但 晴雯 不會 裝 , 所以 高貴 ; 襲 人 會 裝 , 還 教 寶玉裝 , 所以 庸俗 。 襲人 因為 有 「 術 」 的 堵塞 , 便 永遠 無法 悟道 入道 , 永遠 是 個 不知不覺 者 。 但 人間 的 荒誕 現象 之 一 , 是 不覺 不 悟 者 總 要 教導 大徹大悟 者 , 或者 說 , 是 小聰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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