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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排 圍攏 , 手心 冒 汗 。 母子 擱下 酒 、 菸 , 正 待 往 外 走 , 一 位 容貌 艷麗 的 小姐 忽 朝 李如景 直直 走來 , 捏 著 他 的 頰 , 直 說 小 弟弟 , 真 可愛 。 她 矮 下身 , 定定 瞧 , 香氣 迎風 撲來 , 李如景 但 覺 女人 頰 如 虹 、 眼 如 星 , 一 顆 心 , 折損 大半 , 慌 在 那裡 , 蟬 抖落 地 上 。 蟬 在 地 上 扭 , 女人 見 了 , 自言自語 說 , 是 蟬 哪 , 已 許久 沒 抓 蟬 玩 了 。 母子 被 女人 勸 進 休息室 , 說 無論如何 , 都 得 請 李如景 喝 汽水 。 李 喝 得 樂呼呼 , 怕 蟬 飛走 , 折 了 翅膀 , 蟬 在 桌沿 , 徐徐 爬 著 。 女人 心情 好 , 脫口 說 , 她 的 兒子 也 該 有 這麼 大 了 。 李婦 想 問 她 , 兒子 誰 帶 、 她 怎麼 會 在 軍樂園 、 這裡 的 日子 , 都 好 嗎 ? 李婦 沒 說出口 , 默默 看 著 女人 。 女人 卻 看 著 李如景 。 外頭 聲 雜 , 室 內 只 聽見 汽水 吸動 , 囌囌 響 , 然後 喀咑 一 聲 , 一 個 氣 嗝 。 女人 垂眉 , 看 著 李如景 喝 汽水 、 戲蟬 , 神態 越 顯 柔和 , 安坐 模樣 , 彷彿 阿娘 。 窗 外 陽光 進 射 入 窗 , 士兵 的 影子 或 左 或 右 、 忽前忽後 , 徘徊 女人 身 上 。 女人 一 身 華麗 的 紅 , 被 印 得 黑黑 紫紫 。 那些 光頭 士兵 , 跟 那 群 屍體 沒 兩樣 。 不管 平頭 或 光頭 , 映 在 地 上 , 頭髮 都 看 不 真確 , 似 一 個 樣 了 。 難道 這 竟是 神 的 祝福 , 在 人 、 屍 尚可 分辨 之 際 , 給 那些 影子 , 一點點 溫度 ? 李婦 手 撫 肚皮 , 握 著 孩子 細細 瘦瘦 的 腳 。 孩子 正在 他 獨一無二 的 世界 , 觸探 他 的 疆界 。 而 這 世界 , 只 一 個 肚皮 大小 ; 這 世界 , 卻 不只 一 個 肚皮 大小 。 李婦 肚子 一 疼 , 肩頭 顫抖 。 桌 上 的 蟬 , 忽然 放聲 長鳴 。 三 個 人 都 被 嚇一跳 。 李如景 握 著 蟬 , 半 折 蟬腹 , 露出 發聲 的 兩 個 白色 薄膜 。 他 拿 吸管 , 刺破 。 他 說 , 只要 這樣 做 , 蟬 就 再 也 叫 不 出 聲 了 。 第二 天 上午 , 砲火 停 了 , 陳榮果 望 了 望 天 。 天 、 藍藍 的 天 , 水汪汪 地 , 俯瞰 大地 。 陳榮果 小心 伸展 曲 了 一 晚 的 腿 , 輕輕 哈欠 。 硝煙 四起 , 一縷縷 拉高 , 像 要 飄 上 天 。 陳榮果 啃 乾 饅頭 , 配 水 。 幾 名 士兵 、 鄉親 躺 在 他 腳 邊 , 不 知 是 睡 了 還是 死 了 , 陳榮果 邊 嚼 、 邊 瞧 , 再 無 勇氣 叫喚 他們 。 看 了 一會兒 , 有 一 隻 腳 動 了 幾 下 , 又 抖 幾 下 , 陳榮果 以為 眼花 , 揉揉 眼 , 那 人 掙扎 起身 , 他 趨前 , 扶好 他 、 餵 他 水 。 兩 人 , 呆呆 坐 著 。 遠方 腳步 急促 , 很 快 靠近 , 連長 帶領 殘餘 班兵 , 查驗 電信 , 他們 搬移 屍體 、 屍塊 , 拉起 電線 檢查 , 發現 兩 人 還 活 著 , 命令 他們 協助 查驗 。 兩 人 吃 東西 , 也 喝 了 水 , 有 些 精神 , 才 站起身 來 , 看見 田 裡 , 炸出 許多 窟窿 。 窟窿 中 , 像 一 股 放射狀 的 力量 在 那兒 打旋 , 削去 樹木 、 泥土 、 住宅 跟 圍牆 的 一 部分 。 人 , 也 被 削去 一 部分 。 樹木 削去 枝椏 , 還 迎風招展 , 人 就 不行 。 陳榮果 , 金門縣 下湖人 , 編制 內 民兵 , 協助 碼頭 卸運 跟 野戰 工事 。 民國 四十七年 八月 二十三 傍晚 , 他 吃罷 晚餐 , 瞧 著 火紅 秋陽 一點 一點 沉沒 。 微風 輕 , 樹影 微兒 飄 , 飛鳥 歸 巢 , 黑色 剪影 一 落 一 落 , 伴 著 炊煙 柔白 。 忽而 , 炊煙 再 過去 一些 、 飛鳥 再 過去 一些 , 約莫 就 在 太陽 跟 陸地 的 夾縫 中 , 掀起 陣陣 濃煙 。 那些 煙 , 還 來不及 飄 高 , 砲聲 跟 著 大作 , 陳榮果 帶 家人 躲入 防空洞 。 孩子 肚 餓 , 陳榮果 冒險 拿 飯菜 , 就 著 昏暗 的 燭光 吃 。 四十三年 九三 砲戰 後 , 中共 時 有 砲擊 , 短 則 幾 分鐘 、 長 則 數 小時 , 沒 料到 這 次 砲戰 越 落 越 猛 。 入夜 , 砲彈 還 落 , 村 指導員 冒 戰火 , 挨戶 召集 民兵 , 陳榮果 隨 指導員 走出 防空洞 , 陳母 大叫 等一下 , 帶 他 進 廳堂 , 要 他 磕頭 , 再 從 香爐 裡 取 三 支 香腳 , 吩咐 他 塞進 胸 前 口袋 。 陳榮果 讓 母親 躲回 洞 裡 , 陳妻 跟 孩子 卻 挨 著 洞 口 , 他們 對視 一 眼 , 沒 把握 誰 會 生 、 誰 會 死 。 陳榮果 一 夥 人 , 本該 趕往 料羅 , 協助 搶灘 , 行到 半途 , 砲彈 落 得 密 、 急 , 他們 躲進 壕溝 , 靜待 砲火 稍 息 。 砲彈 稍 緩 , 指導員 振臂 一 揮 , 帶頭 快 跑 。 砲火 映照 , 他們 的 身影 被 裁作 一 個 一 個 影子 , 像 搬演 皮影戲 , 跑 、 跳 、 滾 , 然後 走 ; 然後 砲彈 落 , 他們 再 走 , 再 是 跑 、 跳 、 滾 。 陳榮果 在 隊伍 後頭 , 幾 次 想要 跟進 , 卻 被 急彈 擋下 。 陳榮果 匍伏 倒地 , 緊握 胸口 的 三 支 香腳 。 朦朧 間 , 見著 辭世 多時 的 阿公 、 阿嬤 , 跟 他 說 , 憨 孫 , 乖乖 睡 , 就 抹 歹誌 啊 。 陳榮果 以為 , 他 那時 已經 死 了 , 心 裡 居然 有些 寬慰 , 想起 父母 跟 妻小 , 只 能 長長 一 嘆 。 沒 料到 第二 天 清晨 , 麻雀 在 樹 上 叫 個 沒完沒了 , 眼 一 睜 , 還 活 著 。 八月 二十三日 , 中共 駐 南安 、 同安 、 廈門 等 軍隊 , 向 金門 全面 濫 轟 , 落彈 四萬餘 發 。 二十四日 , 濫 轟 三萬五千六百 發 。 二十七日 , 落彈 一萬六千 發 。 二十九日 , 落彈 一萬二千三百 發 。 陳榮果 支援 電信 軍隊 , 幾 天 後 到 料羅 , 才 見著 指導員 。 指導員 正 跟 村長 爭取 防空洞 , 安置 民防隊 。 防空洞 裡 , 已 擠進 大大小小 、 老老少少 , 村長 說 , 連 站 的 地方 都 沒 , 怎 空 得 出 防空洞 ? 指導員 不得已 , 安排 民兵 疏散到 馬路 兩旁 的 線溝 。 指導員 以為 陳榮果 已經 捐軀 , 再 見到 他 , 也 大吃一驚 。 指導員 把 民兵 劃作 十二 個 分隊 , 八 個 分隊 負責 運貨 出 船 , 四 個 分隊 搬運 上車 。 碼頭 上 , 以 二路 沙包 疊成 巷道 , 搬運 麵粉 跟 米糧 的 隊伍 , 加高 巷道 , 遮擋 砲彈 , 搬運 砲彈 的 , 就 無法 架高 了 。 分隊 排成 人龍 , 間距 一 公尺 , 砲彈 重達 九十六 斤 , 硬沉沉 、 死梆梆 , 陳榮果 從 右邊 接 、 往 左邊 送 , 一來一往 , 搬運 多時 , 胳臂 也 如 砲彈 , 沉寂 、 沉默 。 砲彈 落在 海面 、 沙灘 , 像 媽媽 在 廚房 炸 芋頭 , 一 大 缸 油 , 都 滾熱 。 這 油 卻 是 火紅色 , 砲彈 落下 , 炸 得 明亮 , 這 才 瞧見 海 裡 、 沙 裡 , 都 是 人 , 這 廚房 、 這 大海 似的 廚房 , 不 炸 芋頭 , 卻 炸 著 人 。 搶運 工作 持續 十九 個 小時 , 民兵 跟 士兵 都 飢渴 難耐 。 指導員 提 水桶 , 到 井 邊 取 水 。 水質 混濁 , 等 了 一陣子 , 指導員 才 拿 水壺 , 逐一 裝滿 。 砲彈 乍 歇 , 眾人 乘隙 歇息 , 陳榮果 聽 著 不遠 前 有 人 爭論 。 原是 憲兵 拿 著 四 只 啤酒 空瓶 , 質疑 陳姓 民兵 隊長 , 要 他 交出 偷 了 啤酒 的 人 。 啤酒 屬 美軍 顧問團 所有 , 有 人 偷 喝 解渴 。 憲兵 以 槍柄 撞擊 陳姓 隊長 , 隊長 手 抱 胸 , 忍住 痛楚 , 民兵 見 他 受 欺負 , 都 怒目 而 視 。 憲兵 見 情事 不 對 , 請來 上校 , 要 他 交 人 。 隊長 衡量 局勢 , 若 交 了 人 , 可能 立即 槍斃 , 整整 形色 , 放膽 地 說 , 現在 還 在 打仗 , 第一 要務 是 搶灘 , 可否 搶灘 完成 後 再 來 追究 ? 陳榮果 一 聽 , 暗暗 佩服 隊長 勇氣 。 隊長 說完 , 走入 搶灘 行列 , 不 理會 上校 。 上校 惱怒 , 追上來 , 朝 他 背後 重重 一 搥 。 隊長 踉蹌 , 摔倒 沙灘 。 旁人 要 扶 他 , 隊長 不 願 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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