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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 , 我 總是 聽 的 。 我 叫 了 聲 「 賀 大叔 」 , 敲敲 門 就 逕自 推開 走進 。 賀 大叔 半 靠在 床 上 喘氣 , 見 我 進來 , 招手 要 我 向 前 。 「 丫頭 , 我 就 知道 你 會 來 。 膝蓋 疼 得 厲害 , 站不住 , 一 晚 沒 睡好 , 又 染 了 風寒 , 這會兒 半 邊 頭 轟轟 響 得 快 炸開 了 … … 」 他 一口氣 接 不 上來 , 吁 吁 吁 直 喘 , 我 趕緊 給 他 倒 水 , 生 爐火 。 「 大叔 , 我 幫 你 抓 藥 去 , 先 躺下 歇 著 , 一會兒 就 回來 。 」 「 唉 唉 不 急 , 就 是 老毛病 , 一時 還 死不了 , 」 賀 大叔 叫住 我 , 「 我 想 不 出 還 能 找 誰 , 一 幫 人 粗手蠢腳 的 , 你 幫 大叔 個 忙 吧 。 」 賀 大叔 通常 天色 還 沒 破曉 就 得 進 富春軒 打掃 , 開 窗 通風 , 生 爐火 暖房 , 撢撢 灰塵 , 給 盆栽 澆水 , 收拾 前 一 天 老爺 用 過 的 筆墨 硯臺 、 攤 在 案頭 的 書冊 , 布 上 新 的 文房 用具 , 焚 一 炷 老山塔 沉香 , 聽起來 也 沒 什麼 麻煩 , 比起 冷 天 冰水 , 洗菜 刷衣 , 不 知道 輕鬆 多少 。 但是 , 賀 大叔 這樣 說 : 「 老爺 不會 惡口 刁難 人 , 就是 書冊 紙 筆 陳放 的 位置 , 窗戶 開闔 的 角度 , 爐火 的 溫度 , 焚香 的 濃淡 , 甚至 盆栽 枝葉 上 的 水露 … … 都 不能 犯俗 。 」 怪怪 。 什麼 叫 不能 犯俗 ? 大叔 給 個 說法 吧 。 賀 大叔 皺 著 眉 揉 著 膝 , 居然 笑 了 。 「 醜 丫頭 , 要是 能 有 說法 , 我 也 不必 發愁 啦 。 快 去 吧 。 老爺 總 要 用 過 早餐 , 漱 了 口 , 才 會 進 富春軒 , 趕在 之前 做完 , 別 讓 他 撞見 , 時間 應該 夠 。 」 我 走到 門口 , 想想 又 轉 過 頭 。 「 大叔 , 萬一 我 『 犯俗 』 了 , 不 是 萬一 , 我 看 是 必 犯 無疑 … … 多半 會 把 老爺 惹毛 , 到時候 怎麼辦 ? 你 整理 包袱 吧 , 咱 爺倆 等 著 掃地出門 。 」 賀 大叔 大笑 , 笑 了 又 咳 , 咳 了 還 想 說話 。 我 揮揮手 , 「 別 , 別 說 了 。 一會兒 嗆死 , 我 更 麻煩 。 晚 一點 會 去 抓 藥 , 被子 蓋攏 了 。 」 當 我 踏 著 木階 走上 二樓 , 腳 下 微微 響起 唧唧 的 聲響 , 幾 片 槐樹 的 葉子 撒 在 階 上 , 沾 著 露水 , 微微 隨 風 顫動 。 我 拾起 一 片 , 不 知 為什麼 就 往 袖口 裡 揣 。 二樓 簷 下 掛 著 一 張 匾 , 上頭 寫 著 富春軒 , 沒有 題識 , 也 無 落款 , 筆跡 清淡 , 好像 隨 筆 帶過 , 如 煙 似 霧 , 像 雪 在 飄 , 明明 很 輕盈 卻 不 覺得 鬆散 。 」 老爺 深深 看 了 我 一 眼 , 說 : 「 我 覺得 冷 , 咱們 回 富春軒 慢慢 說 , 你 給 我 端 壺 熱 茶 來 。 」 等 我 端回 熱 茶 , 老爺 盤腿 坐 在 炕 上 , 手 裡 把玩 著 那 把 黃澄澄 的 鎖 , 〈 富春 山居 〉 靜靜 躺 在 窗 下 , 一 旁 倒 扣 著 本 書 。 老爺 接過 茶 , 啜 了 一 口 , 說 : 「 七 日 而 渾沌 死 , 是 一 則 神話 。 傳說 在 遙遠 的 古代 , 南海 之 帝 叫 儵 [ 1] , 北海 之 帝 叫 忽 , 兩 人 常 結伴 去 拜訪 中帝 。 這 位 中帝 叫 渾沌 , 生 著 六 隻 腳 , 兩 對 翅膀 , 就 是 沒有 眼 耳 鼻 口 。 渾沌 總是 那麼 真誠 地 對待 儵 、 忽 , 他 哥倆 尋思 著 怎麼 報答 這 位 兄弟 , 想到 他 天生 缺 了 七 竅 , 視聽 之 樂 、 聲色 之 美 渾然 不覺 , 活 著 未免 沒意思 , 於是 決定 , 一 天 幫 他 鑿開 一 竅 … … 」 我 忍不住 摀 著 嘴 驚呼 : 「 那 , 那 還 活 得 成 嗎 ? 」 老爺 深深 看 了 我 一 眼 , 「 七 日 , 而 渾沌 死 。 」 多 悲傷 的 故事 。 我 嘆 了 口 氣 。 「 儵 、 忽 怎麼 不 先 問 一 聲 呢 ? 唉 , 問 了 也 沒用 , 渾沌 又 聽 不 見 。 也許 人家 不用 七竅 也 活 得 好好 的 , 怎麼 那麼多 事 ? 」 「 也許 渾沌 很 樂意 開竅 , 」 老爺 又 啜 口 茶 , 慢慢 說道 , 「 一 日 一 鑿 不 是 ? 如果 難受 , 儵 、 忽 應該 看得出來 , 也許 就 住手 了 呢 ? 」 我 眼睛 一 亮 , 「 老爺 , 老爺 , 渾沌 沒 死 。 我 是 說 , 渾沌 死 了 , 七 天 之後 , 活下來 的 不 是 渾沌 了 。 」 老爺 大笑 , 「 到底 死 了 沒 死 ? 」 「 死 了 , 也 沒 死 。 」 我 自己 也 覺得 好笑 。 不 知 怎麼 , 還 覺得 開心 , 非常 開心 。 好像 剛才 有 人 也 在 我 心 上 鑿 了 一 口子 … … 我 忍不住 也 跟著 大笑 。 「 丫頭 , 如果 你 是 渾沌 , 願不願意 給 開竅 ? 」 「 那 當然 , 聞 得 到 花香 , 看 得 見 天空 , 吃 得 到 凍 魚頭 辣蘿蔔 , 聽 得 見 風聲 雨聲 ; 老爺 , 你 不 願意 嗎 ? 」 老爺 沉吟 再三 , 似乎 拿 不 定 主意 。 「 不 開竅 , 看 不 見 〈 富春 山居 〉 也 沒關係 ? 」 老爺 閉上 眼睛 , 把 茶杯 遞給 我 , 伸直 了 腿 , 整 個 人 往 炕背 上 靠 。 我 將 茶杯 放回 書案 , 再 回頭 可 把 我 嚇傻 了 。 老爺 眼睛 依舊 閉 著 , 眼角 卻 不停 流下 淚水 , 一 行 接著 一 行 。 我 大氣 不 敢 吭 一 聲 , 悄悄 退到 門 邊 , 靠在 門板 上 望 著 外頭 。 不 知道 過 了 多久 , 才 聽見 老爺 說 : 「 如果 渾沌 到底 , 永遠 不解 視聽 聲色 , 也許 是 福氣 也 不一定 。 我 最近 常常 想 , 如果 當年 沒 在 我 爹 書房 看見 〈 富春 山居 〉 該 多 好 。 我 清醒 著 就 只 想 著 這 幅 畫 , 晚上 貼 著 睡 , 盼 著 能 進到 畫 裡 , 哪怕 變成 裡頭 一 塊 石頭 , 一 片 葉子 , 一 陣 風 都 好 。 」 老爺 露出 少年人 一般 , 羞澀 的 神情 , 「 我 越 愛 它 , 越 覺得 抓 不 住 它 , 越 想 抓住 它 , 越 覺得 讓 它 看輕 了 。 我 死 了 之後 , 讓 你 記得 這麼 一 個 狼狽 的 老爺 , 嘿嘿 , 雖 死 猶 生 啊 。 」 老爺 今天 不大 對勁 。 一會兒 哭 , 一會兒 笑 ; 笑 得 比 哭 還 難看 。 我 默默 想 著 老爺 的 一 片 癡心 。 真 慘 。 日後 我 若 也 喜歡上 一 個 人 , 一 件 物事 , 卻 怎麼 也 得 不 到 回應 , 那 可 真 夠 嗆 的 。 但是 怎麼辦 呢 , 回應 這 種 事 也 說 不 準 啊 。 唉 , 芳華 姊姊 跟 小春哥 真 是 好 福氣 。 我 聽見 老爺 擦 臉 擤 鼻涕 的 聲音 , 故意 不 回頭 , 省得 他 不好意思 。 「 啪 」 一 聲 , 好像 是 書本 掉 在 地 上 。 我 轉身 , 一 個 箭步 向 前 , 幫忙 拾起 。 是 剛才 倒 扣 在 炕 上 的 書 , 大概 老爺 整裝 的 時候 , 不 小心 給 碰掉 了 ; 是 一 本 《 樂府詩鈔 》 , 其中 一 頁 折 了 兩 折 , 我 順手 翻開 , 上頭 寫 著 : 有所思 , 乃 在 大海南 。 何 用 問 遺君 ? 雙珠 玳瑁 簪 , 用 玉 紹 繚 之 。 聞 君 有 他 心 , 拉 雜 摧 燒 之 , 摧 燒 之 , 當 風 揚 其 灰 。 從 今 以往 , 勿 復 相思 … … 我 緩緩 抬起 頭 , 看見 老爺 的 眼神 , 冷不防 打 個 哆嗦 。 心 裡 一 慌 , 書 又 掉 了 。 急忙 拾起 , 隨口 想 找 些 話 說 。 「 怪怪 , 這 人 性子 還 真 烈 。 喜歡 的 人 喜歡上 別人 , 居然 拿 定情物 出氣 , 又 是 摧燒 , 又 是 揚灰 , 我 看 他 八成 想 殺 了 那 沒良心 的 傢伙 吧 。 」 只 一會兒 功夫 , 老爺 又 恢復 原來 的 「 老爺 」 模樣 , 剛才 眼 底 的 瘋狂 與 冷酷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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