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林黛玉 心 裡 又 想 ?
: 「 你 只管 你 , 你 好我自好 , 你 何必 為 我 而 自失 。 殊不知 你 失我 自失 。 可見 是 你 不 叫 我 近 你 , 有意 叫 我 遠 你 了 。 」 如此 看來 , 卻 都 是 求 近 之 心 , 反 弄成 疏遠 之 意 。 這 段 對話 既 無聲 , 也 無言 ; 既 無 心證 , 也 無 意 證 ; 完全 是 超越 語言 、 超越 文字 、 超越 邏輯 、 超越 是非 等 世俗 判斷 的 心靈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交融 。 林 、 賈 的 對話 , 往往 是 靈魂 的 碰撞 , 此 段 對話 , 更 是 靈魂 的 共振 。 倘若 用 「 此時 無聲 勝 有聲 」 的 話語 來 形容 , 林 、 賈 的 無聲 對話 , 恰恰 比 許許多多 有聲 的 對話音 強 百 倍 。 老子 說 「 大音 稀 聲 」 , 曹雪芹 則 抵達 到 「 大音 無聲 」 。 心靈 中 最 深刻 的 對話 反而 沒有 聲音 。 【 一四四 】 林黛玉 與 賈寶玉 來自 無數 年代 之前 的 大 荒山 無稽崖 。 遙遠 的 三生石 畔 靈河 岸 邊 才 是 原初 的 故鄉 。 他們 來自 大自然 、 大 宇宙 , 生命 與 自然 沒有 隔 , 與 宇宙 沒有 隔 , 所以 容易 由 色 入 空 , 由 人間 進入 宇宙 。 林黛玉 時而 問 : 「 天 盡頭 , 何處 有 香丘 ? 」 時而 說 : 「 人 向 廣寒 奔 」 , 都 是 生命 和 宇宙 直接 相連 。 賈寶玉 也 是 如此 , 一 聽到 「 赤條條 來去 無 牽掛 」 的 歌唱 , 便 激動 不已 。 賈寶玉 的 朋友 秦鐘 , 雖然 形 如 白 鶴 , 可惜 心靈 與 自然 與 宇宙 還是 相隔 萬里 , 所以 臨終 前 還是 留下 「 功名 」 的 遺言 。 其他 功利 社會 中 人 , 生命 與 大自然 、 大 宇宙 之間 更 是 隔 ?
名位 、 權勢 、 財富 、 概念 等等 , 所以 要 回歸 本真 本然 狀態 就 很 難 。 【 一四五 】 薛寶釵 與 賈寶玉 關於 人品 根柢 的 辯論 , 其 特點 是 薛寶釵 引經據典 , 打? 的 是 「 古 聖賢 」 的 旗幟 , 論證 的 理由 乃是 倫理 概念 , 而 賈寶玉 卻 揚棄 經典 只 取 古 聖賢 所 說 的 「 赤子之心 」 , 用 的 是 生命 理由 。 這 是 一 場 概念 與 生命 的 精神 較量 。 薛寶釵 仰仗 的 是 聖人 , 賈寶玉 仰仗 的 是 生命 本真 。 賈寶玉 與 赤子 ( 嬰兒 ) 之間 沒有 隔 , 薛寶釵 與 赤子 之間 卻 有 許多 障礙 , 首先 是 聖人 概念 的 障礙 。 賈寶玉 雖然 也 欣賞 薛寶釵 的 豐美 , 但 心靈 總是 難以 相通 , 就 因為 之間 還 有 觀念 之 隔 。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的 關係 , 在 靈魂 上 如同 亞當 與 夏娃 的 關係 , 乃是 赤子 的 關係 , 所以 才 有 其 揚棄 世俗 羅網 的 心戀 。 【 一四六 】 《 春江花月夜 》 是 讓 人 讀 後 就 難以 忘懷 的 情愛 詠嘆調 , 也 是 青春 生命 的 詠嘆調 。 腔調 是 刻意 造成 的 , 而 詠嘆調 則 自然 、 清新 、 流麗 , 全 從 生命 中 流出 。 把 《 春江花月夜 》 的 生命 詠嘆 , 推向 巔峰 的 , 是 林黛玉 的 《 葬花詞 》 和 賈寶玉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。 雖 是 詠嘆調 , 但 因為 切入 心靈 和 投入 大 悲情 , 便 轉入 深邃 , 變成 中國 文學史 上 最 動人 心肺 的 輓歌 。 詠嘆調 倘若 未 能 切入 心靈 , 就 容易 變成 小 浪漫 的 淺吟 低唱 。 【 一四七 】 文化 跟 ?
人 走 。 中國 最 優秀 的 文化 匯集 在 《 紅樓夢 》 之中 , 曹雪芹 的 名字 走到 哪裡 , 中國 的 文化 精華 就 會 跟到 哪裡 。 托爾斯泰 即使 被 流放到 中國 , 俄國 最 優秀 的 文化 也 會 跟 ?
到 中國 。 《 紅樓夢 》 這 部 書 帶 在 身 上 , 中國 最 好 的 文化 就 不會 離開 自己 。 文化 的 未來 無法 知曉 , 但 可 預測 , 千萬 年 後 , 只要 曹雪芹 的 名字 和 書籍 在 , 只要 中國人 還 認 它 作 經典 , 熱愛 它 , 那麼 中國 文化 就 不會 沉淪 , 中國人 的 精神 幸福 就 還 有 寄託 之 所 。 【 一四八 】 歷史 變成 一 種 原則 之後 , 後人 很 難 感受到 歷史 傷痕 的 疼痛 , 即使 歷史 化為 記憶 , 這 記憶 也 被 抽象化 了 , 很 難 讓 人 覺得 痛 。 惟有 文學 能 使 人 心疼 , 使 人 從 情感 深處 感到 傷痛 。 《 紅樓夢 》 讓 人 痛惜 , 痛惜 那些 詩意 生命 永遠 消逝 了 , 永遠 不會 再度 出現 了 。 痛惜 那些 如 蠶抽絲 的 詩人 在 地球 上 只 生活 了 一 個 很 短 的 瞬間 , 而 這 一瞬間 不能 複製 , 不會 再 來 。 兩百多 年 過去 了 , 我們 發現 大觀園 女兒 國 裡 的 詩人 一個個 都 是 人詩 , 連 不 作詩 的 晴雯 、 鴛鴦 等 也 是 人詩 。 這些 人詩 的 生命 只 有 一 次 , 在 大地 上 的 出現 只 有 一 次 。 在 曹雪芹 心 中 和 我們 心 中 , 歲月 的 哀傷 、 歷史 最 深 的 悲劇 , 不 是 帝王 將相 的 消失 , 而是 這些 人 詩 的 毀滅 。 【 一四九 】 最 偉大 的 文學 作品 , 如 《 紅樓夢 》 , 既 有 文采 , 又 有 靈魂 的 亮光 。 人 的 感覺 器官 , 不僅 可以 感受到 它 的 美 , 而且 可以 聞到 其 靈魂 的 芳香 。 嵇康 雖然 消失 一千多 年 了 , 但 我們 還可以 聞到 「 廣陵散 」 的 芳香 。 曹雪芹 去世 兩百多 年 了 , 但 我們 不僅 可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以 聞到 賈寶玉 祭奠 晴雯 時 的 「 群 花 之 蕊 、 冰鮫 之 縠 、 沁芳 之 泉 、 楓露 之 茗 」 的 芬芳 , 而且 可以 聞到 林黛玉 提示 「 無 立足 境 , 是 方 乾淨 」 的 禪味 。 這 禪味 , 便是 靈魂 的 芳香 。 功利 的 感官 可以 聞到 脂粉 的 「 味道 」 , 審美 的 感官 卻 可以 聞到 精神 的 「 道味 」 。 讀 林黛玉 的 詩 , 聽 林黛玉 的 說 禪 , 都 可 聞到 「 道味 」 。 處於 人間 而 能 享受 心靈 的 最 高 幸福 , 便是 能 聞到 美麗 靈魂 散發出來 的 沁人心脾 的 形上 芳香 。 【 一五○ 】 《 紅樓夢 》 為 文學 也 為 人間 確立 了 一 種 大 精神 與 大 靈魂 , 這 是 對 人 、 對 生命 、 對 青春 、 對 情愛 的 無條件 尊重 , 以及 對 真 、 對 美 的 無條件 景仰 , 任何 政治 理由 、 道德 理由 、 家族 理由 、 國家 理由 、 傳統 理由 都 不可 損害 這 種 尊重 。 它 還 明顯 暗示 : 追求 錦衣玉食 , 追求 榮華富貴 , 追求 金銀 滿 箱 , 追求 聲色 貨利 , 靈魂 就 會 沉淪 , 文學 也 會 沉淪 。 《 紅樓夢 》 精神 內涵 的 縱深度 是 由 此 大 精神 與 大 靈魂 建構 的 。 中國 其他 長篇 小說 , 都 沒有 確立 這 種 大 靈魂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、 《 水滸傳 》 離 這 種 大 精神 最 遠 , 《 金瓶梅 》 雖然 也 暗示 情慾 無罪 , 但 沒有 呈現 情愛 的 美 與 無限 詩意 。 如果 能 把 《 紅樓夢 》 確認為 人生 的 基本 精神 之 源 , 生命 狀態 就 全然 不同 。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三 、 性格 美學 的 啟迪 古典 小說 戲曲 創作 過於 偏重 低級 的 性格 外部 對照 , 忽視 人物 性格 內部 的 二極 對照 、 交融 和 組合 , 這 與 中國 文學 的 整體 結構 的 特點 有關 。 我國 古代 的 文學 創作 , 一直 是 以 韻文 與 散文 為主 的 。 韻文 包括 三四言詩 、 楚辭 、 賦 、 樂府 、 格律詩 和 非格律詩 、 詞 、 曲 等 , 散文 則 包括 駢文 、 古文 、 傳記 、 筆記 等 。 構成 中國 文學 主流 的 各 時代 的 典型 文學 現象 , 正 如 王國維 所 概括 的 : 「 凡 一 代 有 一 代 之 文學 , 楚 之 騷 , 漢 之 賦 , 五代 之 駢語 , 唐 之 詩 , 宋 之 詞 , 元 之 曲 , 皆 所謂 一 代 之 文學 , 而 後世 莫 能 繼 焉 者 也 。 」 儘管 明 清 出現 了 一些 傑出 的 小說 和 戲曲 作品 , 但 仍然 沒有 像 西方 那樣 被 視為 主要 的 文學 形式 。 因此 , 能夠 比較 充分 地 表現 人物 性格 的 小說 和 戲曲 始終 未 能 在 中國 文學史 上 佔 主導 地位 。 這 正 如 魯迅 先生 所 說 : 「 小說 和 戲曲 , 中國 向來 是 看作 邪宗 的 。 」 由於 中國 文學 整體 結構 的 這 種 特點 , 文學 理論 的 重心 也 在於 詩詞 散文 的 研究 , 其 特殊 範疇 , 如 「 氣 」 、 「 體 」 、 「 風骨 」 、 「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