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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 露珠 那樣 一目了然 。 也許 正 為了 覓食 或 交配 , 嬉鬧 或 逃亡 , 意外 撞上 了 他們 柔軟 而 溫熱 的 肚腹 , 來來回回 , 震耳 的 車聲 掩蓋 了 驚恐 與 淒惶 的 叫喊 。 來來回回 , 高速 行駛 迫使 他們 痛苦 地 離開 身體 , 放棄 身體 。 來來回回 , 日復一日 , 肚 破 腸 流 , 血肉 模糊 。 他們 將 身體 留在 路 上 。 他們 的 身體 留在 路 上 , 遺 在 路 上 , 忘 在 路 上 。 來來回回 , 日復一日 , 時時刻刻 。 而後 , 哀傷 之餘 , 我 為 他們 唸誦 咒語 , 雖然 無從 得知 真正 的 他們 ﹁ 身 ﹂ 在 何處 , 也許 在 舊 而 殘破 的 身旁 徘徊 , 也許 已 領受 了 新 的 身體 , 無論如何 , 我 只 能 為 他們 祝禱 , 遲 來 的 慰問 。 再 後來 , 我 的 哀傷 幾乎 要 被 稀釋 了 , 或者 說 , 我 開始 變 得 冷靜 而 理性 , 因為 沿途 實在 有 太多 太多 的 身體 被 棄置 在 路 上 : 風乾 的 、 壓扁 的 、 血肉 模糊 的 、 怵目驚心 的 、 蒼蠅 圍繞 的 身體 在 路 上 , 在 路 上 … … 太多 太多 , 以 我 熟悉 卻 殘酷 的 方式 被 遺忘 於 道途 , 我 不能 永遠 只 提供 無效 的 哀傷 , 我 被 莫名 的 力量 往 前 推 , 讓 我 明白 非得 從 那 血肉 模糊 的 屍骸 中 窺視 所謂 的 啟示 , 或者 暗示 , 抑或 真相 。 是 的 , 真相 , 再 自然 不過 卻 始終 難以 接受 的 , 真相 。 在 模糊 難 辨 的 殘骸 裡 , 有 個 東西 始終 亮 著 , 暖 著 , 如 燭 , 如 燈 。 每 個 閃爍 的 剎那 捻亮 了 遠古 、 普世 與 純粹 的 感知 : 不只 是 悲傷 , 不只 是 激動 , 不只 是 哀慟 , 不 是 可 用 言語 分判 釐清 的 感知 , 不 是 這樣 的 東西 , 而是 超越 卻 又 溫柔 地 包含 這 一切 的 感知 , 可 在 瞬間 融蝕 我 傲慢 的 銳角 , 改變 我 對 現世 的 認知 輪廓 , 讓 我 立刻 柔軟 下來 , 但 在 柔軟 的 最 核心 卻 有 強韌 的 力量 支撐 著 , 承擔 著 , 持續 著 , 讓 我 流淚 , 不再 是 懦弱 無助 的 流淚 。 被迫 棄守 的 身體 不 該 被 白白 浪費 , 每 個 用罄 的 皮囊 裡 留存 通往 遠古 的 路徑 , 藉 此 身 , 達 彼岸 。 我 還 在 讀 。 我 得 謙卑 地 讀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。 至少 在 我 看到 他們 的 那 一 刻 , 他們 的 身體 ; 喔 我 確定 是 身體 , 那 蓄滿 血液 因而 仍舊 溫暖 的 身軀 , 身體 。 雖然 我 知道 不用 多久 — 一 小時 , 三 小時 或 五 小時 , 我 不 知道 有 多久 , 但 可以 確定 的 是 不會 超過 一 天 , 他們 會 失去 身體 , 被迫 放棄 身軀 , 這 被迫 餵食 、 被 囚禁 、 被 施打 抗生素 的 身體 將 被 驅趕 、 擊打 、 刺破 、 掏空 、 支解 、 分送 , 經過 一連串 精緻 的 加工 、 烹調 、 料理 手續 ︵ 為了 掩蓋 ﹁ 這 曾 是 一 具 屍體 ﹂ 並 淡化 ﹁ 這 曾 是 一 個 身體 ﹂ 的 事實 與 真相 ︶ , 成為 眾人 的 身體 。 但 現在 ; 距離 集體 支解 還 有 一 小時 、 三 小時 、 五 小時 的 時間 , 他們 的 身體 還 在 , 在 顛簸 的 車廂 裡 , 在 烈日 曝曬 的 顛簸 車廂 裡 , 在 細雨 紛飛 下 的 顛簸 車廂 裡 。 下雨 了 , 我們 穿上 雨衣 繼續 騎乘 , 但 沒 人 替 他們 穿上 雨衣 — 等 會兒 連 羽毛 、 皮膚 甚至 骨骼 都 會 被 剝除 , 還 穿 什麼 雨衣 呢 — 任由 他們 在 狹小 而 生鏽 的 鐵籠 裡 瑟縮 著 , 彼此 挨 著 彼此 , 相互 取暖 的 姿態 , 動 也 不 動 , 任由 雨點 鞭 在 骯髒 的 羽毛 上 , 身體 上 。 他們 或許 會 因此 病 了 , 死 了 , 但 沒關係 , 無論 是否 病 了 , 最終 都 得 死 , 得 讓出 令 他們 莫名 痛苦 的 身體 。 我 始終 無法 分判 他們 究竟 是 病 了 還是 死 了 , 只 見 他們 盡力 將 身體 縮成 一 粒 球莖 , 凍成 一 首 永遠 無法 完成 的 詩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, 顛簸 著 , 餓 著 , 凍 著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, 凍 著 , 餓 著 , 凍 著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, 以 一 顆 球莖 的 體積 挨 著 彼此 。 但 眼前 這 條 路 絕不 可 逆 , 被 載 往 屠宰場 的 路 不可能 回頭 , 他們 或許 以為 挨 過 了 這 凍 的 、 麻 的 、 餓 的 、 顛簸 的 路途 , 最終 有 吃 的 、 睡 的 , 但 最終 他們 連 還 來不及 嘶吼 掙扎 便 死 了 。 眼前 的 這 條 路 是 不可 逆 的 , 這 條 路 只 能 走下去 , 只 能 走下去 。 往往 如此 , 騎 著 自行車 上路 , 我 的 身體 痛 而 快 地 在 路 上 , 在 路 上 , 任由 我 的 毛孔 自由 舒張 , 血液 迅速 漫流 , 脈搏 急速 鼓動 , 我 的 身體 充滿 熱能 , 灌注 於 指尖 的 是 充沛 的 能量 , 蓄積 於 身體 末端 的 是 強大 的 力勁 。 尤其 是 下坡 , 特別 是 下坡 , 特別 是 前往 海邊 的 小徑 下坡 ︵ 噢 , 兩 側 是 鮮 而 猛 而 狂 的 草 , 還 有 風 , 以及 隨之 而 來 的 氣息 ︶ , 我 清楚 感受到 車體 的 震顫 從 手把 傳來 , 一 陣 一 陣 , 帶來 暈眩 與 快感 , 令 我 興奮 , 令 我 狂喜 , 令 我 的 身體 髮膚 鮮 而 猛 而 狂 , 如同 兩旁 生機 鮮茂 的 草 , 風 , 以及 氣息 。 鮮 而 猛 而 狂 的 身體 , 在 路 上 。 我 幾乎 就 要 尖叫 起來 , 快意 的 喊 。 事實 上 , 好幾 次 我 真的 尖叫 了 起來 , 甚至 狂 吼 了 起來 , 像 放學 時分 從 教室 衝出來 的 小學生 , 風 灌入 口 鼻 , 而後 將 我 的 叫聲 吹 得 老遠 , 將 我 的 頭髮 全 吹 往 同 一 個 方向 , 將 我 的 快意 吹 得 鼓脹 了 起來 , 像 風 灌滿 了 船帆 。 往往 如此 , 在 台三線 上 , 當 我 在 自行車 上 快意 地 叫喊 時 , 無意 中 我 看見 他們 。 他們 的 身體 被 囚 在 小小 小小 的 鐵籠 裡 , 幾乎 連 站 都 站 不 起來 , 只 能 挨 著 彼此 , 甚至 疊 著 、 踩 著 彼此 , 在 那樣 有限 的 空間 裡 吃 喝 拉 撒 , 在 那樣 有限 的 時間 裡 吃 喝 拉 撒 。 你 知道 嗎 , 他們 竟然 活 不 過 我 的 生理 週期 , 二十八 天 都 活 不 過 。 在 有限 的 時空 裡 , 他們 被 囚 、 被 禁 、 被 餵食 、 被 殺 。 是 的 , 這 是 他們 誕生 的 目的 , 最終 的 歸所 。 如果 留意 , 不 難 發現 這裡 有 他們 移動 中 的 身體 , 那裡 也 有 , 到處 都 有 。 記得 有 一 回 我 從 中壢 往 南 騎 , 從 省道 一號 切進 台一一五線道 , 在 前往 新埔 的 鄉間 路徑 約 二十四點五 公里 處 , 我 聽見 了 豬隻 的 嚎叫 。 在 聲音 之前 , 總是 濃烈 的 氣味 , 腐敗 食物 的 氣味 混合 著 泥土味 飄散 過來 , 接著 我 看見 水泥牆 糊 的 豬舍 , 聲音 就 從 那 傳來 , 聽 不 出 是 什麼 狀態 的 叫聲 , 豬隻 應 不 是 在 此 處 被 宰 , 但 我 仍 可 從 那 淒楚 的 聲線 中 判別 那 不會 是 舒泰 的 , 我 快快 騎 過 , 不 是 因為 臭氣 , 而是 怕 聞 其 聲 。 另 一 次 , 我 在 新屋 芝芭里 的 小徑 上 胡亂 騎 , 兩旁 是 田園 景致 , 空氣 中 有 好聞 的 乾 稻草 氣味 , 冬陽 暖和 地 照 在 我 身 上 , 友善 的 照拂 。 隨即 , 竟 撞進 一 條 小路 , 旁邊 是 大型 養豬場 , 牆 高大 厚實 , 完全 看 不 到 裡頭 , 但 憑著 類似 的 氣味 , 我 知道 他們 在 裡頭 , 呼嚕 呼嚕 地 被 生下來 , 呼嚕 呼嚕 地 將 臉 埋進 飼料槽 , 呼嚕 呼嚕 地 長出 了 幾 磅 的 肉 , 呼嚕 呼嚕 地 被 卡車 載走 , 呼嚕 呼嚕 地 過完 了 這 短暫 的 一生 。 多半 情況 是 , 我 從 省道 上 看見 他們 , 彼此 挨 著 彼此 , 立 在 大型 卡車 裡 , 後方 是 堅固 的 金屬 柵欄 層層 圍護 , 大概 怕 他們 跳車 。 但 他們 看起來 不 像 會 跳車 的 樣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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