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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 聽到 、 也 認岀 女兒 的 聲音 , 這 個 長年 來 , 她 的 對話 者 跟 聆聽 者 。 她 精神 一 震 女兒 臉色 蒼白 , 卻 沒有 淚痕 , 她 正 詢問 村長 , 有 人 生還 嗎 ? 村長 搖頭 , 怕 造成 誤會 , 趕緊 說 不 知道 。 家 鄰 海 , 她們 跑到 沿海 的 小 山坡 , 遠眺 料羅灣 。 六月 天 , 卻 陰沉 , 沒有 陽光 照耀 , 海 像 死 了 , 沉甸甸 , 像 她 老 舉 不 起來 的 鍋子 。 爐灶 燒 柴 , 久 了 , 積 灰 漸 重 , 得 舉到 外頭 , 舉 鋤頭 刮 。 刮 許久 , 鍋底 變回 精鋼 的 本色 , 但 她 不 舉 來 , 這 一 大 缸 海 。 她 舉 不 起來 , 風 也 不 幫忙 舉 。 海 , 沒有 波瀾 ; 海 , 沒有 表情 。 村長 跟 在 旁邊 , 喃喃 補充 說 C 119 軍機 , 老 了 , 聽說 機件 故障 。 村長 搭 過 居民 慣稱 的 「 老母機 」 。 乘客 坐 兩 側 , 中間 堆 行囊 , 起飛 前 跟 飛行 中 , 都 轟 轟 鬧 。 陸續 有 村人 圍 在 身後 , 看 海 。 薛皇壑 任 公職 , 幫 村民 許多 忙 , 因 出差 搭上 失事 飛機 , 他們 安慰 說 , 好人 有 好報 , 天公伯仔 會 保佑 。 薛母 愣愣 看 海 。 海 , 平靜 , 平靜 如 一 齣 戲 的 背景 。 女兒 靠過來 , 手 挽 手 、 肩 靠 肩 。 玩耍 去 的 兒子 邊 喊 著 媽 , 邊 跑來 。 薛母 轉身 看 兒子 。 他 越 跑 越 近 , 越 跑 身軀 越 大 , 最後 變作 丈夫 的 模樣 。 這 是 一 個 惡兆 ? 是 你 來 告別 嗎 ? 薛母 抱 著 兒子 大哭 。 吉普車 開進 村 , 跳下 軍官 跟 一 名 士兵 , 軍官 說 找到 生還 者 了 。 薛立芳 眼睛 一 亮 , 問 說 是 她 父親 嗎 ? 軍官 表示 還 沒有 查出 , 許多 家屬 都 趕去 醫院 。 他們 跳上 車 , 他們 望 著 路 , 他們 忘 了 眨眼 , 他們 手 握手 , 他們 悶熱 ; 這 是 六月 天 , 他們 小心 縮 著 且 小 口 呼吸 著 的 六月 天 。 父親 在 六月 天 , 縮作 一 個 小小 的 、 陰沉 的 點 。 那 黑 點 是 一切 。 被 人 打開 著 , 躺 在 床 上 , 胸膛 跟 手腳 都 攤開來 , 毫無 保留 。 載 他們 到 醫院 的 軍官 就 是 陸 排長 , 當時 他 就 賊賊 地 盯 著 她 的 女兒 嗎 ? 薛皇壑 養好 身體 , 秋天 搬到 台灣 , 他 竟 這麼 跟蹤 來 了 , 花 三 年 , 海域 橫渡 幾百 里 ? 薛母 忽然 在 陸排長 遷徙 的 過程 看見 丈夫 的 影子 。 有 一絲絲 的 甜 , 在 她 的 心 裡 化開 。 請問 當時 飛機 上 的 狀況 ? 薛皇壑 說 , 起飛 沒 幾 分鐘 , 就 發生 了 。 班機 每 週 開往 台灣 兩 次 。 公務員 洽公 、 探親 跟 看病 的 民眾 以及 放假 的 軍官 、 士兵 。 一 路 上 , 就 喀拉喀拉 響 。 民眾 表情 驚奇 欣喜 , 值得 懷疑 的 聲音 , 都 昇華為 一 種 歡唱 。 飛機 上 有 何 異狀 ? 薛皇壑 點頭 。 飛機 從 尚義 機場 經 跑道 , 過 昔果山 、 再 到 后湖 倒轉 , 預備期 跟 起飛 時 , 都 喀拉喀拉 響 。 起飛 後 , 兩三 分鐘 過去 , 卻 還 看 得 見 料羅灣 。 飛機 沒 飛 遠 , 像 在 原地 轉 。 行李 擋 中間 , 腳 沒法 伸直 , 我 雙掌 交錯 , 縮 在 座位 , 看 著 對面 的 民眾 。 七 、 八 歲 的 、 十來 歲 的 、 還 有 中年人 跟 老人 。 噪音 大 , 說話 得 用 吼 , 年紀 小 的 早 擋 不住 噪音 , 摀 雙耳 。 其實 啊 , 薛皇壑 想到 , 從 登機 到 失事 , 前後 半 小時 , 他 其實 沒有 太多 時間 打量 鄉親 , 也 沒 看見 認識 的 人 。 他 記得 一 個 男童 , 踏上 樓梯 登機 時 , 拉 著 阿嬤 , 歡呼 說 真 好 , 要 去 台灣 ! 他們 坐 在 機尾 , 那邊 首先 斷裂 , 薛皇壑 首先 看見 他們 飛出去 。 不 , 我 沒 看到 , 當時 那麼 亂 。 然而 , 他 卻 聽到 清清楚楚 , 喊 「 阿嬤 」 的 聲音 飛掠 過來 。 阿嬤 、 阿嬤 、 阿嬤 … … 不 舒服 ? 休息 一下 嗎 ? 不用 。 是 的 , 不用 了 。 薛皇壑 伸手 入 上衣 口袋 , 握 著 一 小 塊 軟綿綿 的 東西 , 深 吸氣 。 起飛 後 不久 , 有 鄉親 指 著 陸地 , 說 那兒 是 山外 、 太武山 、 官澳 、 是 料羅 。 隔 幾 分鐘 再 看 , 居然 還 看 得 見 料羅灣 。 兩 名 空軍 士官 跌跌撞撞 跑來 , 解開 固定 行李 的 伸縮繩 , 喝令 坐 在 機門 附近 的 鄉親 , 打開 門 , 把 最 沉 的 高粱酒 推下 海 , 我 抓住 一 只 保麗龍 , 裡頭 裝 著 紅龜裸 。 保麗龍 被 風 甩飛 後 , 空軍 士官 也 跟著 摔出 。 然後 , 飛機 就 栽 了 ? 薛皇壑 抓緊 口袋 軟綿綿 的 東西 , 用 指甲 掐住 。 他 點頭 。 薛皇壑 讀 過 書 , 知道 自己 染上 戀物癖 , 一 個 輕輕 白白 , 一 撥 就 粉碎 的 保麗龍 。 保麗龍 被 摳 缺 了 一 小 塊 , 他 拿出 , 無 聲息 , 擱 桌 上 。 陳姓 記者 沒 留意 。 薛皇壑 用 大拇指 跟 食指 夾 , 輕輕 摩擦 。 他 深呼吸 , 卻 還 想 , 我 真的 還 活 著 嗎 ? 這 個 採訪 , 會不會 是 我 臨死 前 , 做 過 的 最 長 也 最 悲哀 的 夢 ? 罹難 者 名單 沒有 我 的 名字 , 真的 沒有 。 那 是 因為 我 掐 著 保麗龍屑 。 是 啊 , 它 就 是 證據 , 證明 這 是 一 場 貨真價實 的 採訪 。 飛機 出事 前後 , 您 還 看見 什麼 ? 我 看見 好 大 好 重 的 海水 。 儘管 那麼 大 、 那麼 重 , 卻 還是 被 我 撞穿 。 前頭 兩 名 士兵 , 早 我 一 步 穿透 海水 , 游 啊 游 , 浮上 海 。 薛皇壑 想 , 若 失事 地點 距離 陸地 遠 一些 , 遠 得 讓 人 對 它 沒有 期待 , 士兵 或 將 放棄 朝 陸地 游 去 , 也 就 不會 越 游 雙手 越 低 、 越 小 。 我 還 看見 什麼 ? 沒 看見 什麼 了 , 我 連 自己 都 看 不 到 , 還 能 看見 什麼 ? 不 知道 是 我 看見 它 , 還是 它 看見 我 ? 早 我 飛出去 的 保麗龍 就 在 旁邊 。 裡頭 還 有 一 個 紅 龜裸 , 但 浸 在 海水 。 我 抓 著 它 , 浮浮沉沉 醒來 , 就 在 醫院 。 謝謝 你 接受 訪問 , 現在 還 常 回 金門 嗎 ? 薛皇壑 搖頭 , 很 久 沒 回去 了 。 他 想 , 一 回去 , 剪報 上 很 可能 會 浮現 本來 就 存在 , 卻 不 知 為何 總 看 不 見 的 他 的 名字 。 他 沒 跟 陳姓 記者 說 他 的 焦慮 。 不 知 何時 , 桌 上 的 保麗龍屑 從 一 個 變成 兩 個 、 三 個 , 再 變作 一 小 堆 。 記者 發現 , 覺得 奇怪 。 薛皇壑 轉移 話題 , 問 他 住 哪兒 , 做 什麼 工作 ? 陳姓 記者 說 , 住 金城 , 以前 待 過 觀光局 , 現在 在 報社 。 結婚 了 嗎 ? 陳姓 記者 說 , 還 沒 。 沒有 好 對象 嗎 ? 說不上來 , 緣分 未 到 吧 , 大概 。 男人 還是 早 成家 的 好 , 我 外孫女 七 歲 , 兒子 也 完婚 了 , 年輕人 加油 。 你 是 專程 來 採訪 我 的 嗎 ? 是 啊 , 專程 採訪 您 的 。 陳姓 記者 說 , 他 不 年輕 , 都 四十 歲 了 , 看 著 薛皇壑 說 , 您 大概 忘記 了 , 您 以前 曾 到 國小 代課 , 我 曾 是 您 的 學生 。 美蘭 看 了 一 眼 丈夫 , 那 涵義 是 三叔 的 經驗 要 學 著 , 再是 這 次 沒收 前 款 , 收 不 到 怎麼辦 ? 吳建國 懂得 意思 。 他 轉移 話題 , 說 今年 花生 收 得 好 。 三叔 點頭 認同 , 金門 現在 生活 改善 很多 , 聽說 縣政府 按 門號 配給 高粱 , 一些 豬舍 、 牛寮 都 加 了 門牌 , 如果 夠 機警 , 一 年 多 賺 好幾萬 。 吳建國 提到 , 戰地 政務 解除 後 , 建設 恢復 常軌 , 以前 金門人 避談 政治 , 現在 卻 有 不少 人 積極 從政 , 連 民進黨 都 在 金門 設 了 分部 。 吳建國 喝 不少 , 回家 時 搖搖擺擺 , 隔天 放假 , 正好 休息 。 上午 , 陳姓 屋主 來電 , 提 說 , 他 不 知道 做 裝潢 的 , 週日 也 休假 , 吳建國 吸 幾 口 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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