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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 莊子 的 幸運 , 即 還 沒有 作為 文學家 和 哲學家 都 被 充分 認識 。 在 文學史 上 有 《 紅樓夢 》 的 崇高 位置 , 在 哲學史 上 曹雪芹 則 一直 是 一 個 缺席 者 。 把 大 作家 的 「 藝術家 哲學 」 列入 哲學史 並 不 唐突 。 在 中國 哲學史 上 , 莊子 早 被 列入 ; 在 西方 哲學史 上 , 拜倫 也 早 被 列入 。 拜倫 是 英國 的 大 詩人 , 也 是 舉世 公認 的 浪漫 主義 文學 代表 人物 。 羅素 的 《 西方 哲學史 》 就 特別 開闢 了 「 拜倫 」 一 章 ?
, 論證 拜倫 時代 的 反叛 哲學 與 貴族 哲學 , 區別 了 貴族性 反叛 與 農民 性 反叛 的 不同 哲學 內涵 。 與 拜倫 相比 ,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內涵 豐富 得多 。 若 與 《 水滸傳 》 相比 , 則 也 有 貴族 哲學 與 農民 哲學 的 巨大 差別 。 農民 的 反叛 與 貴族 的 反叛 都 對 現存 秩序 和 現存 理念 有所 質疑 或 有所 破壞 , 但 貴族 的 反叛 是 有 理想 的 , 農民 的 反叛 則 往往 缺乏 理想 。 曹雪芹 的 哲學 帶有 永遠 保留 青春 生命 之 真 之 美 的 理想 。 當然 , 這 不 是 說 《 水滸傳 》 和 其他 一些 含有 某些 哲學 顆粒 的 作品 就 可以 進入 哲學史 , 例如 《 金瓶梅 》 , 就 說不上 什麼 哲學 。 《 金瓶梅 》 是 很 傑出 、 很 嚴格 的 現實 主義 小說 , 它 把 世俗 生活 的 原生態 , 特別 是 人性 的 原生態 呈現 得 如此 真實 , 如此 淋漓盡致 , 處處 可以 見到 生活 與 生命 的 肌理 。 這 部 小說 大膽 描寫 性愛 , 但 不 對 性愛 作出 價值 判斷 , 在 當時 也 不 簡單 。 然而 , 《 金瓶梅 》 沒有 哲學 。 小說 結尾 那 點 因果 報應 , 只是 小 因 小 果 , 出 了 一 個 禪師 , 也 談不上 什麼 禪性 , 這 一 畫蛇添足 的 結尾 , 實際 上 是 一 大 敗筆 。 大道士 也 不可能 用 他 者 的 命名 來 界定 自己 。 他 的 回答 是 角色 的 空化 無化 。 曹雪芹 也 是 經歷 了 世俗 角色 的 空化 才 能 創作出 《 紅樓夢 》 之 無上 境界 。 莎士比亞 筆下 的 奧賽羅 , 他 一旦 發現 自己 誤殺 妻子 , 便 立即 拔劍 飲恨 自刎 。 西方 許多 「 大丈夫 」 和 貴族 王侯 , 可以 寬恕 別人 , 但 不能 寬恕 自己 。 中國 的 士大夫 甚至 普通 老百姓 , 似乎 正 相反 , 總是 能 寬恕 自己 , 但 不能 寬恕 別人 , 「 恕道 」 只 歸 自己 。 但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柳湘蓮 , 他 發現 自己 誤解 了 尤三姐 之後 , 也 不能 原諒 自己 , 於是 斷髮 出家 , 了結 塵緣 , 這 固然 受到 道士 的 啟迪 , 但 也 因為 無法 寬恕 自己 。 巴金 在 《 隨想錄 》 中 說 他 曾經 寫 過 文章 批判 胡風 , 此 事 別人 可以 原諒 自己 , 但 自己 無法 原諒 自己 。 能 正視 自己 的 錯誤 與 罪責 , 才 有 人生 的 嚴肅 。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【 二七一 】 「 風月寶鑒 」 暗示 : 軀殼 再 美 也 要 化作 骷髏 。 色 是 暫時 的 , 虛幻 的 , 表象 的 。 人 死 後 什麼 也 沒有 , 唯 「 無 」 是 真 的 , 唯 活 ?
時 所 感悟 的 宇宙 本體 是 真 的 , 唯 太初 的 單純 是 真 的 。 還 有 , 「 骷髏 」 也 是 真 的 。 肉體 變成 骷髏 , 看 得 見 , 靈魂 變成 骷髏 , 看 不 見 。 人們 常 說 : 人 死 了 , 靈魂 還 在 。 以為 這 是 正題 。 其實 反題 更 真實 、 更 普遍 : 靈魂 先 變成 骷髏 而後 才 是 肉體 變成 骷髏 。 即 神 死 先於 形 死 , 心 死 先於 肉 死 。 拚命 追求 王熙鳳 的 賈瑞 , 在 風月寶鑒 面前 , 不 知 骷髏 的 暗示 , 終於 無法 自明 與 自救 , 死 得 很 慘 。 薛蟠 、 賈環 、 賈蓉 、 賈赦 等 「 行屍走肉 」 者 , 其 肉 還 在 , 其 靈 早已 成 了 骷髏 , 只是 他們 不可能 意識到 這 一 層 。 骷髏 是 「 此在 」 的 參照系 , 寶鑒 中 有 這 一 面 在 , 我們 才 知道 另 一 面 ─ 色 的 真相 。 活人 如果 明瞭 骷髏 的 真實 , 存在 的 清明 意識 就 會 產生 。 【 二七二 】 禪 的 棒喝 痛 打 的 首先 是 教條 主義 , 是 經院 哲學 , 是 種種 對 本本 和 權威 的 執著 。 它 的 思想 方式 是 避開 語言 概念 直達 心靈 的 一 種 方式 。 胡塞爾 的 現象學 也 是 懸擱 概念 而 探究 事物 本相 的 方式 。 人 的 心性 很 容易 被 概念 所 遮蔽 所 覆蓋 , 知識 愈 多 , 遮蔽層 與 覆蓋層 愈 厚 。 二十世紀 的 讀書人 紛紛 變成 概念 生物 , 也 是 因為 在 概念 的 包圍 中 迷失 與 變異 , 賈寶玉 喜歡 詩詞 而 不 喜歡 經濟 文章 乃是 拒絕 天性 被 概念 所 覆蓋 所 抹煞 。 這 也 說明 , 禪 已 進入 寶玉 生命 , 他 不僅 破 了 我執 ( 完全 沒有 貴族 子弟 相 ) , 而且 破 了 法執 , 沒有 被 經濟 文章 的 正統 法規 所 掌握 。 「 至 人 無法 , 非 無法 也 。 無法 之 法 , 乃為 至法 。 」 寶玉 可 算是 領悟到 生命 至法 的 至人 。 【 二七三 】 東西 尋求 , 內外 尋覓 , 求 道 覓 道 。 到底 道 在 哪裡 ? 我 喜歡 莊子 的 回答 : 「 道 在 瓦罐 瓶 杓 中 。 」 面對 瓦罐 瓶 杓 尚可 悟道 , 更何況 面對 碧空 之 廣 、 滄海之闊 、 宇宙 之 渺遠 。 處處 有道 , 時時 可以 悟道 , 道 就 在 日常 生活 中 , 就 在 眼前 , 就 在 附近 , 就 在 身邊 。 秋花 秋葉 在 秋風 中 飄落 , 多麼 平常 , 林黛玉 卻 悟出 《 葬花詞 》 那 一 篇 生滅 「 大道 」 。 而 賈寶玉 , 面對 齡官 在 地 上 書寫 一 個 「 薔 」 字 , 看 得 發呆 , 此 一瞬間 , 哪裡 僅僅 是 驚訝 於 癡情 , 他 悟到 的 應 是 天地 間 的 根本 , 時空 中 的 永恒 , 陽光 下 最後 的 真實 了 。 晴雯 臨終 前 留下 的 那 一 片 指甲 , 有如 《 卡拉瑪佐夫 兄弟 》 小說 中 那 棵 拯救 靈魂 的 「 蔥 」 , 它 除了 激發 賈寶玉 寫出 了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的 千古 絕唱 , 一定 還 給 寶玉 留下 永遠 的 良心 的 鄉愁 。 【 二七四 】 各 種 宗教 、 哲學 都 有 其 徹底性 。 基督教 主張 愛 一切 人 , 包括 愛 罪人 , 愛 敵人 。 佛教 主張 尊重 一切 生命 , 包括 非人 的 虎 豹 魚蟲 。 禪 更 徹底 , 不 樹 偶像 , 不 立 文字 , 不 崇尚 經書 典籍 , 只 相信 覺悟 的 一剎那 、 一瞬間 。 千 經 萬典 , 不如 一 點 。 無數 說教 , 不如 明心見性 、 大徹大悟 的 那 一 時間點 、 質變點 , 即 所謂 「 眾 裡 尋 他 千百 度 , 驀然回首 , 那 人 卻 在 燈火 闌珊 處 」 。 千 部 經書 , 萬 部 典籍 , 不如 悟到 真理 的 那 一 片刻 。 禪宗 實際 上 是 以 「 悟 」 替代 「 神 」 的 無神論 。 所以 它 才 說 悟 即 佛 , 迷 即 眾 。 寶玉 和 寶釵 關於 人品 根底 的 辯論 中 , 寶釵 引 了 許多 聖賢 之 語 , 但 寶玉 答道 : 「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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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 是 聖賢 , 你 可 知道 聖賢 說 過 , 不失 赤子之心 。 」 寶玉 在 這裡 擁有 哲學 的 徹底性 , 他 穿越 聖賢 的 千經萬典 , 穿越 萬 水 千 山 , 穿越 覆蓋層 , 直達 深淵 之 底 , 只 取 一 點 , 就 是 不失 赤子之心 , 就 是 保存 生命 的 本真 狀態 。 喪失 人 之初 純樸 的 內心 , 還 有 什麼 聖賢 可 言 , 寶玉 與 黛玉 談 禪 時 也 說 : 「 弱水三千 , 只 取 一 瓢 飲 。 」 千 經 萬典 中 只 取 一點 明徹 的 真理 。 這 種 徹底性 , 是 老子 、 莊子 、 慧能 的 徹底性 , 也 是 曹雪芹 哲學 的 徹底性 。 【 二七五 】 賈敬 只 求 「 術 」 , 不 求 道 , 只 求 末 , 不 求 本 , 對 煉丹術 走火入魔 , 其實 連 「 術 」 也 不行 , 最後 吞 砂 過量 而 身亡 。 求道 而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不 「 知道 」 , 既是 悲劇 又 是 荒誕劇 。 老子 所 說 的 「 復歸 嬰兒 」 , 賈敬 就是 煉 一千 年 丹 也 復歸 不了 。 賈敬 求 道 而 離 道 很 遠 。 王 夫人 則 唸佛 而 離 佛 很 遠 。 金釧兒 跳 井 而 死 , 是 她 逼死 的 , 但 她 不 敢 面對 罪惡 , 卻 要 利用 菩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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