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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 , 空間 有 了 重心 , 床 旁 幾 支 黑色 衣物箱 、 床 下 一 支 尿壺 、 壺 前 一 堆 吐 痰 的 砂子 、 牆 上 幾 幅 畫 、 桌 上 幾 批 文件 , 都 一齊 看 著 那 盞 燈 。 窗 關 得 緊 , 那 盞 燈 紋 風 不 動 , 定住 了 , 動 也 不 動 。 燈 背 後 , 躺 在 床 上 的 乾瘦 背影 , 好不容易 才 動 了 下 。 縣老爺 、 縣老爺 , 王春島 又 叫 了 聲 。 乾瘦 的 影子 掄 了 掄 手臂 , 朝 他 擺 一 擺 手 , 要 他 退下 。 早餐 已經 準備好 了 , 一 盤 花生 、 麵筋 、 辣蘿蔔 乾 還 有 一 小 碟 青菜 。 溽暑 過 , 秋氣 爽 , 王春島 來到 金門 多時 , 這 天 清晨 , 打理好 早餐 , 坐 板凳 , 望 中庭 , 屋 後 大樹 , 鳥聲 啁啾 , 沁涼 襲來 , 他 才 暗自 點頭 。 島 環海 , 氣 乾 炎熱 , 五 、 六月 一 到 , 醃黃色 的 陽光 灑 在 遍 地 黃沙 , 逼 得 他 睜 不 開 眼 。 渴 , 喝水 、 再 喝水 , 水 , 都 像 倒進 砂 裡 , 徒勞 。 王春島 是 左樹爕鄉 人 , 自幼 入 了 左家 跑腿 。 左樹爕 中 秀才 後 , 滿清 遭受 外患 , 科舉 停 , 革命黨 亂 , 沒 多久 , 亂黨 掌權 , 不再 是 亂黨 , 堂堂正正 地 組織 民國 政府 。 左樹爕 不 是 革命黨人 , 絕 了 功名 夢 。 一 天 , 村 裡 父老 說 , 人 , 是 民國 的 , 腦 , 還 是 清廷 的 , 民國 政府 那 來 人才 , 治理 許多 郡縣 , 要 他 寫 封 自薦函 。 父老 的 話 , 激起 左樹爕 名祿 之 念 , 自薦函 一 寫 即 就 , 沒 忘記 提 西風 東漸 、 富國強兵 。 投函 後 , 左樹爕 一直 等 著 , 幾乎 等 不 下去 時 , 父老 帶來 消息 , 福建 巡案 使 許世英 大人 派 他 履新 金門 , 當 父母官 。 左樹爕 對 金門 不 陌生 。 金門 的 漁貨 、 乾貨 常 在 同安縣 流通 , 金門 商家 且 在 同安 設立 分部 。 父母官 的 威風 , 左樹爕 不 陌生 。 大 長 馬褂 , 手 按 柺杖 , 鬚 長 及 胸 , 講話 前 , 先 吟哦 , 遇 難 斷 之 事 , 手 捋 長鬚 , 下頷 提高 , 眼睛 微 瞇 , 不 怒 自 威 。 左樹爕 這 幅 畫面 是 與 辮子 連結 , 辮子 剪除 後 , 官 老爺 似 去勢 , 左樹爕 接到 人事令 那 天 , 悠悠忽地 , 懵懵懂地 , 不 知 短髮 、 西服 , 能 怎麼 當 起 父母官 ? 左樹爕 辭行 父母 、 妻兒 , 答允 局勢 穩定 , 接去 同住 , 只 帶 王春島 同行 。 王春島 對 這 份 差事 , 也 有 夢 。 在 門檻 裡 , 他 是 知事府 管家 , 出 了 門檻 , 卻 是 第一 等 人 。 王春島 樂於 赴往 金門 , 他 將 在 那裡 , 打造 新 身世 、 新 地位 。 他們 履新 不久 , 恰 逢 後浦 迎 城隍 , 凜冽 冬風 中 , 他 陪同 縣老爺 跟 地方 鄉紳 協商 , 他們 說 , 這 是 金門 第一 次 有 自己 的 父母官 , 得 慎重 辦 。 縣老爺 主祭 後 , 陣頭 、 戲台 都 一股腦兒 動 起來 , 縣老爺 有 自己 的 應酬 , 王春島 也 自有 飯局 。 從 金城 到 古寧頭 , 再 過 海 , 到 烈嶼 , 吃 了 閩 菜 、 蚵仔 跟 芋頭 。 王春島 想 , 天堂 , 不過如此 。 四月 一 過 , 陣頭 已 歇 , 王春島 到 了 城隍廟 , 看見 戲台 已 在 拆卸 。 幾十 支 竹竿 、 幾十 片 木板 , 癱瘓 地 , 直 躺 地 上 。 幾 片 木板 落地 , 轟然 雷 響 , 王春島 心 裡 一 震 , 才 警覺 心 裡 有 個 東西 , 掉 了 。 王春島 直直 地 盯 著 木板 … … 盯 著 木板 外 的 天空 , 霧 , 已 茫茫然 地 , 降 了 下來 。 市場 不遠 , 王春島 跺 去 。 賣 魚蝦 的 、 賣 青菜 蘿蔔 的 、 賣 布 的 , 擠 在 一 條 街 上 。 再 走 , 一 片 田野 , 農夫 荷鋤 拉 牛 , 一 漥漥 的 地瓜 苗 、 花生苗 正 出 嫩芽 。 再 走 , 就 是 海 了 , 船帆 點點 , 錯落 海 上 。 王春島 嘆氣 , 長長 地 , 長長 地 , 直到 過 午 , 肚子 有些 餓 , 想起 縣老爺 , 才 奔 了 回去 。 左樹爕 正 坐 大廳 , 聚精會神 看理 公文 。 金門 物產 貧脊 , 鹽 , 是 唯一 經濟 來源 , 西園 、 埔邊 、 瓊林 、 西埔頭 、 古寧頭 都 設 鹽場 , 日前 巡視 , 一起 一起 鹽坵 如 山 聳立 , 暗自 讚許 , 嘉勉 駐守 的 官兵 。 而今 , 卻 是 來 了 計較 鹽場 官兵 糧餉 的 公文 , 命令 裁撤 兵力 , 剷除 多 處 鹽場 。 不多久 , 鄉紳 知道 此 事 , 紛紛 陳情 。 他們 說 , 當地人 該 吃 當地 鹽 , 那 有 運走 鹽 , 再 吃 外來 鹽 , 豈不 浪費 運送 物資 ? 金門 產 的 鹽 , 都 讓 廈門 總局 定價 收購 , 總局 再 在 後浦 設立 鹽舖 售 鹽 , 賣 的 卻 不 是 金門 鹽 , 而是 外來 鹽 , 摻 砂 摻 土 , 品質 低劣 , 鹽價 又 貴 。 左樹爕 剛 經理 一 樁 鹽場 工人 盜 鹽 的 案子 。 姑姑 說 , 他們 小時候 還 玩 在一起 呢 , 李其融 總 不 相信 。 後來 , 姑丈 調來 台灣 , 而 這 個 曾經 親密 的 表姊 卻 讓 李其融 每 夾 起 一 塊 肉 、 一 口 菜 時 , 都 像是 偷 了 東西 。 姑丈 慈祥 , 但 話 少 , 常 是 功課 好 不 好 等 問話 , 或是 別 客氣 , 多 吃 些 等 。 今晚 倒 不同 , 問 他 傍晚 讀 什麼 。 李其融 微微 一 驚 , 只 說 課業 上 的 書 , 沒 別的 。 姑丈 沒 再 問 , 輕 點頭 , 再 是 一些 客套話 。 李其融 在 姑丈 的 客氣 裡 發現 幾 個 意義 , 一 是 他 被 當作 大人 看待 , 姑丈 不會 擰 他 眼皮 或 耳朵 , 或者 賞 他 耳光 。 二 是 他 在 台灣 的 作為 跟 他 就 沒 干係 了 , 另 是 , 也 別 從 他 身 上 期望 太多 。 他 像 頂樓 違章 , 依附 建築 , 但 沒有 權狀 , 像 一 隻 蟬 , 暫時 棲息 。 李其融 回到 屋 內 , 想起 方才 姑丈 問 他 看 什麼 書 , 不禁 拉開 床版 , 見著 《 阿 Q 正傳 》 、 《 呼蘭河傳 》 、 《 四室同堂 》 等 書 都 還 在 , 才 安下 心 。 臨行 前 , 阿母 跟 他 說 , 到 台灣 去 , 住 姑姑 家 , 要 乖 , 別 學壞 。 阿母 捨不得 , 本 想法子 拖延 船期 , 阿爸 動怒 說 , 再 不 走 , 就 走不了 。 阿母 兩 隻 眼睛 哭 得 像 雞蛋 , 抹紅 的 , 紅撲撲 , 臉 卻 腫腫 的 , 像 麵龜 ; 哭 到 傷心 , 便 嚷 , 我 歹命 、 我 歹命 。 阿母 哭 得 傷心 時 , 聲 卻 不 出 , 李其融 知道 , 阿母 想起 大哥 了 。 他 死 於 砲戰 。 李其融 想 , 若 大哥 還 在 , 就 能 安慰 阿母 了 。 送 他 到 碼頭 , 阿爸 只 喃喃 說 著 歹 習德 。 李其融 下車 , 提 行李 , 阿爸 輕 搭 他 肩 , 李其融 知道 意思 , 找 了 僻靜 的 地方 等候 上船 。 阿爸 押解 犯人 般 , 扭 著 阿母 走 。 李其融 想 , 若 阿母 那 時候 嚷出來 , 他 還 上 得 船 嗎 ? 姑姑 沒 問 李其融 怎麼 急 著 上 台灣 , 問 了 , 倒 像 是 不 歡迎 。 李家 務農 , 本 跟 公務員 扯 不上 邊 。 民國 四十年 間 , 因 土地 丈量 , 哥哥 跟 人 起 糾紛 , 政府 派員 公證 , 這 才 認識 丈夫 。 姑姑 幫 李其融 接風 , 舊話 重提 , 只是 李其融 怎麼 也 不 容易 聯想 , 眼前 大剌剌 的 姑姑 當年 卻 嬌羞 如 花 。 姑丈 喝 幾 口 高粱 , 呵呵 笑 , 感嘆 說 , 都 老 了 。 李其融 看 了 姑姑 展示 的 照片 , 姑丈 長 姑姑 十多 歲 , 活生生 的 老少配 , 而今 一 個 五十 開外 、 一 個 快 四十 , 卻 都 像 一 個 樣子 。 是 時間 擠迫 , 讓 他們 越來越 近 , 還是 誰 停滯 了 、 誰 趨前 了 , 終於 , 滄桑 跟 青澀 跨越 了 界線 。 冬天 , 姑丈 能 說 的 話 又 更少 , 表姊 依然 冷淡 , 表弟妹 對 砲彈 再 沒 興趣 , 李其融 也 落得 悠閒 。 九月 入學 時 , 同學 都 對 他 的 身世 大驚小怪 , 他 跟 表弟妹 說 的 事 , 都 得 跟 他們 重提 一 次 。 有 人 問 , 怕 不 怕 呀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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