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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使 我 懷念 的 老師 , 第一 位 是 國文 老師 劉月槎 先生 , 他 是 河南省 陳留縣 人 , 也 是 英文 老師 又 兼 校長 的 梁錫山 讀 私塾 時候 的 老師 , 他 已經 很 老 了 ( 可憐 , 那 個 時候 他 不過 六十 歲 , 以 現代 眼光 看起來 , 離 老 還 差 大大 的 一 截 ) , 他 臉 上 堆滿 了 像 核桃 一樣 的 那麼 深刻 的 皺紋 , 頑皮 的 學生 就 給 他 取 了 一 個 綽號 叫 「 老 核桃 」 。 劉 老師 非常 欣賞 我 的 作文 , 每 一 次 都 批上 一 個 「 甲上 」 , 使得 我 在 學校 裡 聲名大噪 , 也 使 我 飄飄然 自命不凡 , 忘 了 我 是 誰 。 雖然 我 對 「 橫行 」 功課 一無所知 , 但 仍然 昂首闊步 , 好像 是 一 個 功課 最 好 的 學生 一樣 。 實際 上 , 我 的 國文 程度 , 並 不如 劉 老師 所 嘉許 的 那麼 好 , 因為 他 也 是 一 個 半調子 。 我 記得 當時 作文 , 開頭 常 用 的 一 句 話 是 「 滿天星斗 , 月明 如 畫 」 , 劉 老師 總是 在 旁邊 加上 雙圈 。 直到 五十 年 後 , 同樣 教 國文 的 妻子 香華 , 告訴 我 那 不 是 月明 如 畫 , 而是 月明 如 晝 ; 而且 , 當 滿天星斗 時 , 月光 不但 不可能 「 如 畫 」 , 也 不可能 「 如 晝 」 。 半 世紀 榮耀 , 一下子 破滅 。 另外 一 個 可愛 的 老師 , 確確實實 是 一 位 可愛 的 老師 , 是 一 位 音樂 女 老師 , 已 記 不 得 她 的 姓名 。 她 大概 最多 不過 二十三 、 四 歲 , 面頰 紅 得 可以 擠出 蘋果汁 來 , 教 百泉 初中 的 時候 , 已 挺 五 、 六 個 月 大 的 肚子 。 有 一 次 音樂課 , 學生 隔 窗子 看到 她 丈夫 護送 她 從 鄰近 的 鄉村 師範 學校 , 走向 百泉 初中 。 她 丈夫 可能 在 百泉 師範 教書 , 他 的 右手 拉 她 雪白 的 左手 , 另 一 隻 手 提 一 個 小提琴 , 小心翼翼 的 扶 她 跨過 水溝 。 我們 這 一 群 野孩子 , 從來 沒有 見 過 這 種 場面 , 和 這麼 漂亮 的 女人 和 這麼 親密 的 夫妻 關係 , 我們 就 在 教室 裡 大聲 呼叫 , 用 腳 跺 地 , 雙手 握 拳 , 拚命 的 擂動 書桌 , 一直 把 訓導 主任 引過來 , 幸好 , 沒有 人 挨打 。 但 這 位 女 老師 好像 只 見 過 一 次 , 卻 終生 難忘 。 我 考上 初中 後 不久 , 繼母 從 開封 也 回到 輝縣 。 她 昭彰 的 惡名 使 大家 害怕 , 和 我 家 一 牆 之 隔 的 二叔 郭學濤 的 妻子 , 立刻 把 兩 家 往來 的 唯一 小 門 , 用 磚 堵死 ( 四十 年 後 , 當 東德 共產 政權 興建 起 柏林 圍牆 的 時候 , 我 第一 個 想起 的 就 是 家 裡 這 個 圍牆 ) , 以免 受到 繼母 的 牽連 或 影響 。 這 項 強烈 反目 的 措施 , 我 並 不 知道 它 的 原因 。 後來 才 發現 , 就 在 我 回到 輝縣 這 兩 年 間 , 父親 跟 繼母 , 統統 吸上 了 鴉片 , 房地產 幾乎 全部 賣光 , 在 開封 不能 立足 。 又 過 了 不久 , 父親 也 跟回來 , 他們 才 發現 我 已 就讀 百泉 初中 。 父親 表示 說 , 本來 計畫 把 我 送到 開封 省立 初中 的 , 大 城市 學校 的 學生 跟 鄉下 學校 的 學生 會 有 很 大 的 差別 , 但是 既然 已經 念 了 鄉下 的 初中 , 也 就 算 了 。 背影 和 呼喊 6 背影 和 呼喊 繼母 突然 在 輝縣 出現 , 一 開始 的 時候 , 使 我 嚇呆 了 。 但是 , 因為 第一 、 輝縣 到底 是 郭家 的 老宅 , 來往 的 都 是 郭家 的 親友 , 第二 、 她 剛剛 回來 , 一切 還 很 陌生 , 所以 我 所 恐懼 的 挨打 , 竟然 沒有 發生 , 也許 是 新 環境 的 新鮮感 , 使 繼母 暫時 收斂 起 她 的 兇性 , 甚至 還 面帶笑容 。 我 從 沒有 享受 過 這樣 的 待遇 , 於是 , 立刻 就 忘記 過去 所 受 的 種種 凌虐 , 而且 還 感覺到 有 一 種 驕傲 , 覺得 晚娘 跟 親娘 一樣 , 第一 次 嚐到 父母 雙全 的 溫暖 , 在 這 一 段 時光 中 , 我 無比 的 快樂 。 輝縣 家宅 共有 四 、 五 個 一連串 相連 的 院落 , 大門 在 一 個 街道 上 , 後門 在 一 個 廣場 上 , 那 就 是 當時 很 有名 、 現在 已 蓋滿 了 房子 、 早 被 人 遺忘 的 「 老司院 」 。 從 「 老司院 」 的 後門 進來 , 就 是 一 個 菜園 , 表嬸 就 在 那 個 菜園 裡 種 些 黃瓜 、 絲瓜 、 茄子 。 我 對 這 個 很 有 興趣 , 尤其 我 非常 喜歡 搭 黃瓜架 , 也 會 用 井水 灌溉 , 有時候 摘下來 最 嫩 最 脆 的 黃瓜 , 一面 走 , 一面 吃 , 是 我 最 大 的 樂趣 。 可惜 , 好 景 只 維持 了 很 短 一 段 日子 。 有 一 天 , 當 我 玩耍 回家 的 時候 , 沒有 進 門 就 聽到 繼母 跟 父親 吵鬧 的 聲音 , 最 熟悉 的 開封 家 裡 那 種 扯破 尊嚴 、 下流 的 嘶喊 和 辱罵 , 突然間 重現 眼前 。 繼母 那 種 厲聲 尖叫 和 不停 的 跳腳 , 輝縣人 雖然 原始 落後 , 沒有 見 過 世面 , 但是 也 沒有 見 過 女人 這樣 發威 的 場景 。 大家 所 受 的 驚嚇 , 遠 超過 習慣 這 種 叫罵 的 我 。 我 躲 在 牆角 , 臉色 發白 , 看到 父親 憤怒 的 衝進 房子 , 披上 大衣 , 拿起 皮包 , 一直 走出 後門 。 那 是 很 明顯 的 , 他 要 離開 輝縣 這 個 家 , 擺脫 這 個 失敗 的 婚姻 所 帶給 他 的 折磨 。 而 從 繼母 的 詬罵 中 , 知道 他 要 再 回 開封 。 我 忽然 驚恐 起來 , 很 想 撲上去 攔住 爸爸 的 去路 , 但是 我 不 敢 , 於是 身不由主 的 遠遠 跟 在 父親 背後 , 一路 追蹤 , 從 家 的 後門 , 穿過 空盪盪 的 「 老司院 」 , 穿過 東大街 , 穿過 南大街 , 一直 望 父親 的 背影 。 在 大衣 的 包裝 下 , 看 不 出來 他 的 身材 , 但 我 知道 父親 非常 瘦弱 , 年紀 很 老 了 ( 那 一 年 , 父親 不過 四十幾 歲 , 可是 在 一 個 十幾 歲 的 孩子 看來 , 確實 是 很 老 了 ) , 而且 一直 咳嗽 。 每 一 聲 咳嗽 , 都 使 他 提 手提包 的 右手 抽動 , 我 為 可憐 的 爸爸 流下 眼淚 。 靜靜 的 追 下去 , 爸爸 就 在 前面 人群 中 忽隱 忽現 , 最後 出 了 南門 。 南門 外 , 就 是 一 條 通向 新鄉 的 二十 公里 長 的 馬車 大道 , 我 發現 父親 會 一直 步行 走到 新鄉 ( 那 時候 還 沒有 任何 代步 的 工具 ) , 而 到 新鄉 後 再 坐 火車 前往 開封 。 我 原來 並 不 知道 為什麼 追趕 父親 , 也 不 知道 追到 父親 後 , 又 要 做 什麼 。 現在 我 忽然 興起 一 種 強烈 的 慾望 , 希望 如果 追到 父親 的話 , 盼望 他 能 把 我 帶 在 身邊 , 一塊 回 開封 。 所以 我 不能 說 我 在 綠島 指揮部 , 也 不能 告訴 佳佳 到 綠島 指揮部 , 如果 違反 , 那 就 又 犯 了 洩露 軍機 的 重罪 , 可能 加判 無期徒刑 或 十二 年 以上 有期徒刑 。 再一次 天 無絕人 之 路 , 我 在 軟禁 期間 的 頂頭上司 , 感訓組長 汪迺效 先生 同情 我 的 遭遇 , 日後 我們 成為 好友 , 他 正巧 到 台北 度假 , 才 把 地址 及 約好 的 時間 , 帶給 羅祖光 , 這時 , 祖光 是 《 自立晚報 》 副社長 , 比較 有 空閒 , 祖光 答應 帶 佳佳 前來 綠島 。 這 一 場 分 離 八 年 的 父女會 , 我 有 一 首 長 詩 記事 : 千里 來 探 父父 迎 乍 邂逅 茫茫 兩 不 識 遲遲 相視 久 父 驚 兒 長 大 兒 驚 父 白 首 相 抱 放聲 哭 一 哭 一 內疚 父舌 舔 兒 額 兒 淚 染 父 袖 睹 兒 思 往事 利刃 刺 心 藪 舊 創 初 結痂 新創 再 毒 毆 癡癡 望 兒 面 父 心 淚 中 抖 環島 踏 勝跡 汗 濕裳 衣 透 兒 或 挽 父 臂 父 或 牽 兒 手 溫泉 洗 雙掌 絕壁 聽 海 吼 高崖 攀 燈塔 佛洞 卜 神祐 纏 父 打 乒乓 父女 大交鬥 笑 聲 徹 屋宇 又 如 舊日 友 兒 居 招待所 窗 外 蔭 椰柳 諸 友 屢 邀宴 率 兒 起 敬酒 明月 照 小徑 父女 並肩 走 喁喁 兒時事 指 天 詢 北斗兒 臥 酣 酣睡 父 傍 徹夜 守 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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