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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 一 陣 風 似地 闖進來 , 渾身 是 汗 ,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說 著 外邊 的 情況 : 衙門 從 城 門口 擡來 了 四百一十 個 人頭 、 一 大 串 耳朵 、 七 架 雲梯 、 二百六十 把 大 刀 … … 對 河 殺 得 更 慘 , 燒 了 七 幢 房子 , 現在 根本 禁止 進城 、 出 城 。 他 吞 了 一 大 口 口水 , 還 準備 往 下 說 , 卻 被 爸爸 打斷 。 「 糟糕 ! 阿紫 昨天 又 跑回來 殺 了 一陣 , 你 快 去 看看 , 別 被 人 砍 了 頭 才 好 。 」 三叔 一溜煙 又 跑出去 了 。 紫 臉 表哥 該 不會 …… 吧 ? 我 心 裏 七上八下 , 陪 著 爸爸 坐 在 客廳 , 一 句 話 也 不 敢 說 。 平常 這 時候 , 街 上 早 就 一 團 熱鬧 了 , 賣 糕餅 、 雜貨 的 聲音 從 街頭 直 叫 到 街尾 , 今天 卻 異常 安靜 , 天氣 也 陰陰 的 , 好像 要 下雨 。 好不容易 三叔 總算 回來 了 , 他 說 那 堆 人 頭 裏 沒有 紫 臉 表哥 的 頭 。 又 說 衙門 下令 , 所有 店鋪 都 開張 , 大夥 上街 看看 「 造反 」 的 下場 。 爸爸 問 我 : 「 小三 , 怕 不 怕 人頭 , 不 怕 就 同 我 去 瞧瞧 。 」 「 不 怕 , 一點兒 也 不 怕 。 」 回答 得 真 有 氣魂 , 忍不住 都 要 佩服 起 自己 的 勇敢 。 我 在 衙門 門口 的 平地 上 看見 一 堆 沾滿 血汙 的 人頭 , 衙門 的 石獅 、 旗杆 上 也 胡亂 掛 了 好多 ; 還 有 耳朵 , 那麼 一 大 串 ! 用 竹子 串 著 , 就 懸 在 路口 。 我 想 , 我 一輩子 再 看 不 到 這麼 古怪 的 景象 了 。 看戲 或 聽 人 說 故事 的 時候 , 總是 說 : 「 人頭 成山 , 血流成河 」 , 現在 , 這麼 一 大 堆 血淋淋 的 , 從 人 脖子 上 砍下來 的 東西 , 就 在 我 眼前 ! 我 不 是 怕 , 也 不 是 不 怕 。 可就是 不 明白 , 這些 人 就 這樣 讓 士兵 們 砍殺 嗎 ? 砍 他們 的 人 又 爲什麼 呢 ? 一定 什麼 地方 出錯 了 , 一定 是 。 回到 家 上 , 我 急 著 問 爸爸 : 「 爲什麼 ? 」 爸爸 只 說 了 一 句 : 「 造反 失敗 。 」 你 可以 想像 我 對 這 個 答案 有 多 失望 。 本來 嘛 , 連 爸爸 都 說 不 清楚 , 我 懷疑 這 世界 上 還 有 人 會 知道 。 往後 幾 天 , 我 聽 大人 們 閒聊 , 總算 拼湊出 一點 頭緒 。 原來 這 次 革命 早 就 計畫好 了 , 城 裏 的 大戶人家 、 商人 們 和 革命黨 的 軍隊 約好 要 對付 衙門 。 沒想到 , 都 開始 行動 了 , 才 又 鬧 意見 , 終於 計畫 中斷 , 誤 了 大事 。 表哥 挑來 的 那 兩 扁擔 的 白 布條 , 就是 大夥 綁 在 左 手臂 上 當作 標記 , 以免 打 殺 得 花 了 眼 , 自家人 砍 自家人 ; 再 有 , 就 是 當 繃帶 包紮 傷口 嘍 ! 大概 有 兩 天 的 時間 , 大人 們 只 談 這 件 事 , 後來 , 卻 又 像 悶嘴 葫蘆 , 一聲不吭 , 好像 忘 了 曾經 發生 什麼 事 。 字 那麼 細小 , 書 卻 那麼 厚實 , 不 知 都 在 說 些 什麼 ? 我 有點 吃驚 , 看 著 書 發 起 呆 來 了 。 文 先生 得意 地 說 : 「 小三 , 這 是 寶貝 , 天下 所有 的 事 都 在 裏面 , 你 想 知道 的 各 樣 問題 , 這 裏面 全 都 寫 得 一清二楚 。 」 我 一 聽 更 吃驚 了 , 「 這麼 厲害 , 真 的 假 的 ? 」 用 手 摸摸 那 兩 本 書 , 書背 上 有 兩 個 燙金 字 , 我 順口 念 了 出來 : 「 辭源 。 」 「 對 , 就 是 辭源 。 你 想 知道 什麼 , 隨便 問 , 我 立刻 找出來 。 」 我 想 了 想 , 一 眼 看到 樓下 一 根 柱子 上 「 諸葛亮 三 氣 周瑜 」 的 木刻 , 就 問 : 「 諸葛 孔明 先生 怎麼樣 ? 」 文 先生 立刻 低下 頭 去 , 前面 翻翻 後面 翻翻 , 一會兒 就 被 他 翻出來 了 。 我 簡直 佩服 透 了 , 快樂 地 認爲 這 兩 本 書 裏 恐怕 有 著 全 世界 所有 問題 的 答案 , 不停 地 亂 翻 亂 看 。 他 見 我 真 愛 這 書 , 就 問 我 看過 「 報紙 」 沒有 , 我 一下子 衝口而出 : 「 什麼 紙 ? 老子 看過 信紙 、 草紙 , 就 從來 不 看 報紙 , 老子 不 想 看 什麼 報紙 。 」 文 先生 二話不說 , 從 那 辭源 上 找出 「 老子 」 的 解釋 給 我 看 , 我 才 知道 「 老子 」 真 有 其 人 , 就 是 太上老君 。 我 不 太 想 自己 做 太上老君 , 決定 開始 看 報 , 認識 更多 的 字 , 學 更多 的 事 。 從 那時 起 , 我 每 天 玩樂 的 專案 又 多 了 一 個 。 你 也許 明白 , 「 讀書 」 有時候 也 挺 好玩 的 。 尤其 當 你 識 的 字 越來越 多 , 「 西遊記 」 一 本 接著 一 本 看 時 , 那 才 叫 過癮 。 不多久 , 部隊 裏 的 人 開始 喊 我 「 小師爺 」 。 「 老子 」 就 愛 當 一 個 又 能 寫信 、 看書 , 又 能 玩 得 痛快 的 「 小師爺 」 ! 24 回家 當 我 覺得 自己 長大 了 一點 時 , 卻 又 覺得 我 周圍 的 世界 並 沒有 跟著 長大 。 因爲 軍隊 之間 打仗 、 殺人 的 事 不但 沒有 減少 , 甚至 越來越 多 。 我們 這 個 部隊 遇上 了 一 位 姓 陳 的 將軍 帶領 的 死對頭 , 情況 不 太 妙 , 司令 決定 退到 沅陵 一帶 去 闖 一 闖 。 這 次 撤退 似乎 充滿 了 不安 和 恐懼 , 部隊 要 離開 的 前 幾 天 , 街 上 到處 都 是 兵 , 一 臉 凶相 , 見到 任何 值錢 的 東西 都 搶 。 我 見 他們 搶 了 東西 回來 , 並 沒有 很 快樂 、 滿足 的 樣子 , 反而 相當 沉默 , 有 人 甚至 渾身 發抖 。 沅陵 的 情況 也 不 太 樂觀 。 司令 決定 再 走 遠 一點 , 上 四川 去 。 我 沒 跟 著 部隊 到 四川 , 因爲 沅陵 需要 有 人 留守 , 辦 點 雜事 , 於是 我 便 和 二十多 個 老弱殘兵 一起 被 留 了 下來 。 這 一 留 , 卻 讓 我 逃過一劫 , 死裏逃生 。 部隊 抵達 四川 沒 多久 , 便 和 當地 百姓 起 了 衝突 。 有 一 支 由 農民 、 工人 們 組成 的 隊伍 , 驃悍 得 不得了 , 殺 了 不少 外地 來 的 軍隊 , 被 稱 爲 「 神兵 」 。 這 支 「 神兵 」 在 一 個 悶熱 的 夏天 夜 裏 , 手持 斧頭 、 菜刀 、 鋤頭 , 把 整 個 熟睡 了 的 部隊 ── 殺 得 一乾二淨 。 文 先生 、 天生 … … 這些 我 認識 的 好人 , 全 都 被 殺 了 。 消息 傳來 的 時候 , 我 正在 河灘 上 散步 。 黃昏 的 落日餘輝 , 把 河水 映照 得 真 美麗 。 幾 艘 貨船 斜斜 地 停泊 在 河灘 黃泥 裏 , 有 水手 正 站 在 船 邊 賣力 地 搬動 南瓜 、 茄子 , 還 有 成束 的 生 麻 , 一切 看來 是 那麼 和諧 、 安詳 , 仿佛 距離 這裏 也 不 算 遙遠 的 四川 , 幾 天 前 的 深夜 並 沒有 發生 慘案 。 我 感到 寂寞 。 真的 , 跟著 軍隊 到處 繞圈子 , 卻 一事無成 , 眼看著 朋友 們 一個個 喪失 生命 , 我 覺得 又 累 又 倦 , 沒有 人 能夠 和 我 一塊 玩 、 一起 過日子 、 一道 說話 解悶 ; 一 個 也 沒有 。 沒 多久 , 沅陵 留守處 撤消 , 我 終於 可以 回家 了 。 從 我 離家 那 天 起 , 一直 到 現在 , 一共 是 一 年 又 六 個 月 左右 的 時間 。 當 我 終於 又 看見 後山 那 棵 梧桐樹 , 心 裏 仿佛 有 一 塊 大 石頭 突然 落地 , 覺得 很 安心 , 很 安心 。 我 不 想 告訴 你 媽媽 又 變老 了 些 , 小妹妹 紮 著 兩 條 辮子 的 模樣 活像 二姊 , 大哥 居然 配 了 一 副 眼鏡 , 二姊 墳 上 的 那 棵 桃樹 , 已經 有 半 個 人 高 了 … … 嘿 , 我 本來 不 想 說 的 , 結果 還是 說 了 。 如果 你 不 曾 離家 那麼 一 段 時間 , 你 一定 不會 了解 我 現在 這 種 又 熟悉 又 陌生 , 又 高興 又 悲傷 的 心情 。 有 整整 半 年 的 時間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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