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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人 , 眼睛 裡 有 一 種 堅定 的 熱情 。 本 書 在 沈從文 二十 歲 那 年 , 初 到 北京 的 那 天 , 畫下 句點 , 事實 上 , 沈從文 豐富 的 文學 生命 才 正 要 開始 嶄露頭角 。 你 也許 沒 忘記 , 沈從文 打算 到 北京 念 點 書 吧 。 但 他 只有 小學 畢業 的 程度 , 卻 已 到 了 入 大學 的 年齡 , 一時間 恐怕 很 難 通過 入學 考試 。 於是 他 決定 : 自學 ── 自己 學習 。 他 住進 了 一 處 專門 租給 湖南 學生 的 「 酉西 會館 」 , 碰巧 管理員 是 他 遠房 的 表哥 , 連 房租 也 省 了 。 他 每 天 一大早 便 鑽進 「 北京 圖書館 」 , 一直 待到 圖書館 關門 才 出來 。 這 段 時間 , 他 可 讀 了 不少 書 , 也 吃 了 不少 饅頭 。 為 了 省錢 , 他 幾乎 每 天 早上 就 吃 些 饅頭 配 泡菜 , 能 撐 一 天 , 算 一 天 。 後來 他 租 了 一 個 小 房間 , 開始 另 一 段 學生 生涯 。 這 房間 有 多 小 呢 ? 你 看 一 看 沈從文 為 它 取 的 名字 就 知道 了 ── 「 窄 而 霉 小齋 」 。 他 住 的 公寓 裡 , 正好 住 著 許多 北京 大學 的 學生 。 當時 的 北大 , 風氣 自由 而 開放 , 對 旁聽生 的 資格 毫無 限制 ── 只要 你 想 讀書 , 歡迎 來 聽課 。 這 對 沈從文 來 說 , 簡直 太 好 了 , 自然 不能 放棄 機會 。 他 一面 到 北大 旁聽 , 一面 也 寫 些 文章 , 開始 投稿 。 這 是 民國 初年 時 的 北京 大學 。 時間 是 民國 十一年 。 你 猜 這 位 後來 句 震 文壇 的 大 作家 , 最初 投稿 的 結果 如何 ? 退 、 退 、 退 … … 所有 的 文章 全 都 沒 被 採用 ! 沈從文 的 硬 脾氣 發作 了 , 他 不但 沒有 失望 、 放棄 , 反而 下定決心 , 繼續 提筆 : 寫 、 寫 、 寫 。 就 像 他 每 回 下 決心 要 先 玩 個 痛快 一樣 , 沈從文 寫 文章 也 寫 得 痛快 。 從 民國 十四年 開始 , 到 三十八年 之間 , 他 一共 寫 了 將近 兩百 篇 的 小說 , 和 大量 的 散文 , 是 一 個 多產 作家 。 是 的 , 我 已經 到 了 該 考慮 人生 大事 的 年紀 了 。 五舅 有 個 朋友 很 中意 我 , 老是 希望 我 當 他 的 女婿 。 當地 幾 個 富商 也 都 來 找 五舅 , 託 他 向 媽媽 打聽打聽 : 「 結 個 親家 好不好 ? 」 誰 知道 好 不好 ? 照 這樣 發展 下去 , 我 八成 就 是 娶 了 其中 一 位 富商 的 女兒 , 安分 地 留在 縣府 或 警察所 當差 , 總有一天 當上 知事 或 參謀 , 還 一定 做 了 四 個 孩子 以上 的 爸爸 。 我 並 不 討厭 這樣 的 安排 , 可 也 談不上 喜歡 。 就 在 這 時候 , 發生 了 一 件 事 , 一 件 甜蜜 又 悲哀 的 事 。 由於 主角 是 一 個 女孩子 , 我 姑且 稱 它 爲 「 女難 」 吧 ! 意思 是 我 這 輩子 遇見 的 第一 次 「 女生 災難 」 。 馬澤淮 是 我 認識 的 新 朋友 , 他 是 一 家 商行 的 夥計 。 因 爲 查帳 的 關係 , 漸漸 和 我 熟 了 , 再 加上 彼此 年紀 差不多 , 特別 有的 聊 。 有 一 天 馬澤淮 對 我 說 : 「 我 姊姊 想 請 你 到 我 家 玩 , 去 不 去 ? 」 我 很 驚訝 : 「 你 姊姊 怎麼 認識 我 ? 」 「 唉 , 我 的 沈 少爺 , 現在 芷江 縣城 裏 誰 不 認識 你 呀 ? 」 我 有 三 分 不好意思 卻 有 七 分 暗自 得意 。 馬澤淮 拉拉 我 的 衣袖 , 再 問 一 句 : 「 去 不 去 ? 」 我 不但 去 了 , 而且 還 認識 了 一 位 白白 臉蛋 的 秀氣 女孩 。 她 笑 著 看 我 的 樣子 … … 我 說不上來 , 似乎 除了 害羞 之外 , 還 有 一些 崇拜 欣賞 的 味道 。 這 是 我 這 一 輩子 從來 沒有 過 的 經驗 。 從 馬家 出來 , 我 滿 腦子 都 是 那 女孩 纖細 的 身影 , 泛 著 紅花 的 臉頰 。 最 重要 的 是 , 那 女孩 ── 喜歡 我 ! 這 種 感覺 讓 我 快樂 得 想 一路 翻 跟斗 回家 。 我 以 爲 這 就 是 「 愛情 」 。 本來 我 不 太 會 寫 詩 , 但是 爲了 每 天 送 一 首 詩 給 「 她 」 , 我 幾乎 是 不分晝夜 地 寫 著 。 她 的 笑容 、 頭髮 、 手指頭 、 說 過 的 每 一 句 話 、 花布 衣裳 … … 凡是 和 她 有關 的 東西 , 我 都 能 作上 一 兩 首 詩 。 馬澤淮 便是 我 的 愛情 信差 。 這 段 時間 , 芷江 發生 了 戰事 。 八百 個 土匪 包圍 縣城 , 和 官兵 展開 一 場 決死 拚戰 。 在 這 幾 天 當中 , 芷江 城 外 有 七百 棟 房屋 被 燒 , 火光 映紅 了 半 邊 天 , 黑夜 如同 白晝 。 槍聲 不斷 , 喊殺聲 不斷 , 每 個 人 都 人心惶惶 。 我 坐 在 新 辦公室 的 小 桌子 上 , 一共 寫 了 二十 首 情詩 , 打算 戰火 一 停 , 立刻 給 她 送去 。 說來 好笑 , 我 像 失 了 控制 似地 拚命 作詩 , 卻 沒 想 過 「 她 」 會不會 被 流彈 打中 ? 永遠 見 不 到 我 爲 她 作 的 詩 。 四 天 後 , 土匪 之 亂 平定 了 , 我 的 愛情 也 將近 尾聲 。 馬澤淮 開始 向 我 借 錢 , 幾乎 每 次 幫 我 送 詩 時 , 就 會 開口 借上 幾百 塊 。 他 的 信用 不錯 , 就是 嫌 太 麻煩 : 今天 借 , 明天 還 ; 後天 又 借 , 大後天 再 還 。 我 想 他 既然 是 「 她 」 的 弟弟 , 那 有 什麼 話 說 呢 ? 就 這樣 也 不 知道 多少 次 的 借借 還還 , 等 我 發現 自己 的 帳本 裏 少 了 一千多 塊 錢 的 時候 , 「 她 」 已經 不再 回信 了 , 而 馬澤淮 更 不 知 躲到 什麼 地方 去 , 從此 再 沒 見 過 他 。 一千 塊 不 是 個 小 數目 , 我 的 「 愛情 」 , 居然 是 一 場 騙局 ! 那些 熱情 激動 的 詩 啊 ! 我 連 想 都 不 敢 再 想 。 媽媽 並 沒有 責備 我 , 但 她 哭 得 很 厲害 ── 她 不 是 哭 那 筆 錢 , 是 心疼 自己 的 兒子 吃虧 受騙 。 我 想起 上 個 月 , 她 提到 有 幾 位 富商 的 女兒 還 不錯 , 問 我 中意 誰 就 把 她 給 定下來 。 你 知道 我 怎麼 回答 嗎 ? 「 媽 , 我 除了 馬 小姐 , 誰 也 不 要 。 我 有 計畫 , 得 按照 自己 的 計畫 去 進行 。 」 怎麼 這麼 蠢 ? 這麼 呆 ? 這樣 還 有 臉 再 待在 芷江 嗎 ? 我 忍不住 嗚嗚 地 哭 了 起來 。 留 了 一 封 信 向 媽媽 告別 , 當天 晚上 便 帶 了 一些 錢 和 包袱 , 搭上 一 條 往 常德 的 船 , 悄悄 地 離開 了 芷江 。 26 荒廢 了 五 個 月 的 光陰 我 選擇 常德 , 不 是 沒有 道理 的 。 這 地方 有 一些 我 媽娘 家 的 親戚 , 我 未必 會 去 找 他們 , 但 知道 有 些 親人 在 附近 , 感覺 比較 安心 。 一 到 常德 , 我 立刻 找 一 家 叫做 「 平安 」 的 小 客棧 。 曾經 聽 媽媽 說 過 , 五舅 當年 到 這兒 辦事 , 就 住在 「 平安 客棧 」 裏 , 和 老闆 的 交情 不錯 。 我 想 , 有 了 這 層 關係 , 說不定 店租 可以 算 我 便宜 一點 呢 。 老闆 很 夠意思 , 給 了 我 一 間 三 面 靠 窗 的 房間 , 每 天 連 伙食 一共 才 收 我 三 毛 六 分 錢 。 一 安頓好 , 我 立刻 寫信 給 家 裏 , 再次 表達 我 後悔 而 自責 的 心情 , 請求 家人 原諒 。 媽媽 回信 說道 : 「 已經 做 了 的 錯 事 , 沒有 不可 原諒 的 道理 , 只要 你 不 鑽牛角尖 , 好好 做 事 , 我們 就 放心 了 。 先前 還 擔心 你 自殺 … … 」 收到 信 那 天 , 我 跑到 城牆 哭 。 一 想到 自己 這麼 沒用 , 哭 得 更 厲害 了 。 後來 媽媽 又 來信 告訴 我 一 個 消息 : 馬家 小姐 在 坐 船 出 城 的 途中 , 居然 被 土匪 搶到 山 上 做 了 押 寨 夫人 。 這 真是 一 件 荒謬 的 事 , 我 的 初戀 情人 , 居然 被 搶進 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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