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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 的 東西 , 那兒 應有盡有 。 每 樣 東西 都 有趣 , 夠 我 研究 上 大半天 。 逛 過 河街 , 我 少不得 繞到 城門 邊 的 湯圓攤 上 , 喝 一 碗 熱騰騰 的 湯圓 。 有 一 回 正 喝 著 呢 , 連長 迎面 走 了 過來 , 我 急忙 放下 湯碗 , 舉手 敬禮 , 嘴 裏 因 爲 含 著 湯圓 , 一 聲 「 長官 好 」 說 得 倒 像是 「 長官 老 」 ! 我 想 , 就 是 將軍 , 也 未必 能 這樣 自由自在 呢 。 唯一 和 將軍 不能 比 的 , 大概 是 我們 吃 的 飯 。 我們 每 天 都 吃 豆芽菜湯 和 糙米飯 , 每 天 都 是 。 每 個 禮拜天 , 就 吃 一 次 肉 。 每 人 可以 分到 四 兩 肥肉 。 是 放 在 豆芽湯 裏 煮熟 後 再 撈出來 的 ; 一 股 豆芽 味兒 , 活像 是 從 豆苗 裏 長出來 的 肉 。 三 個 月 後 , 我 領到 生平 第一 枝 槍 。 每 天 跑完 步 之後 , 大家 就 要 太陽 底下 擦 槍 。 連長 總是 走來走去 , 監督 我們 , 一面 還 說 : 「 我們 是 軍人 , 是 要 保國衛民 的 。 這 地方 駐紮 著 不少 外地 來 的 軍隊 , 大家 要 更 爭氣 。 外出 裏 服裝 要 整齊 , 不可以 胡作非爲 , 要不然 打 得 你們 屁股 開花 。 」 你 會不會 覺得 奇怪 , 辛亥 革命 都 過 了 五 、 六 年 了 , 怎麼 還 有 這麼多 軍隊 , 打 誰 呀 ? 唉 , 我 也 是 最近 才 搞清楚 。 反正 , 革命 成功 之後 , 想 當 頭兒 、 當 皇帝 的 人 還 真不少 。 手 上 有 軍隊 的 人 紛紛 占 地 爲 王 , 誰 也 不服 誰 , 大夥 爲 了 爭 地盤 , 成天 地 打 殺 , 幾乎 各 省 都 有 「 自己 的 政府 」 。 咱們 湖南 也 不例外 , 有 個 「 靖國軍 第一 政府 」 , 比起 其他 地方 , 情況 算是 不錯 了 , 起碼 不會 天天 打打殺殺 。 但是 , 只要 碰上 領 軍米 的 日子 , 各 部隊 間 免不了 要 打架 鬧事 , 那 簡直 是 家常便飯 。 上 個 星期 , 我 領 了 一 隻 編號 「 七十八 」 的 槍 , 感覺 更 像 真的 「 軍人 」 了 。 而且 , 要不了 多久 , 我們 就 要 被 派到 「 芷江 」 這 個 地方 , 去 「 清 鄉 剿匪 」 。 從 打仗 殺人 這 點 上 看 , 我 又 覺得 : 小兵 和 將軍 一樣 , 實在 不 好玩 。 20 清鄉 剿匪 我 就 猜 你 會 問 我 : 「 什麼 叫 清 鄉 剿匪 ? 」 簡單 地 說 , 我們 「 靖國軍 第一 政府 」 打算 把 「 芷江 」 納入 勢力 範圍 , 就 派出 軍隊 和 當地 居民 進行 接洽 。 如果 有 人 反對 ── 那些 人 當然 就 是 土匪 嘍 , 我們 就 「 砰 ! 砰 ! 砰 ! 」 開槍 把 「 土匪 」 打死 。 懂 了 吧 。 當時 , 每 支 隊伍 都 覺得 別人 是 土匪 , 所以 每 支 軍隊 也 都 會 要 「 清 鄉 剿匪 」 。 想想 真 好笑 , 我 居然 也 會 是 別人 眼 中 的 「 土匪 」 。 「 大盜 沈小三 」 , 這 個 名號 不 壞 吧 ? 有時候 擦 槍 擦 得 挺 無聊 , 我 就 開始 胡思亂想 。 想 自己 是 個 惡名昭彰 的 綠林 大盜 , 一 個 真正 的 土匪 , 臉 上 、 身 上 布滿 了 刀疤 , 算算 總共 有 二十一 道 ! 每 一 道 刀疤 都 有 一 個 驚險 而 刺激 的 故事 … … 當然 , 我 這 個 土匪 是 和 其他 土匪 不大 相同 的 , 因爲 我 是 一 個 「 俠匪 」 ── 也 就 是 會 劫富 的 那 種 。 這 種 「 俠盜 沈小三 」 的 幻想 並 沒有 持續 太 久 , 因爲 真正 的 「 清 鄉 剿匪 」 開始 了 。 我 告訴 你 , 一點兒 也 不 好玩 。 動身 要 清 鄉 時 , 大家 都 很 高興 。 尤其 我們 這 羣 沒 經驗 的 補充兵 , 那 真是 喜形於色 , 每 個 人 還 發 了 一 塊 錢 呢 。 我 用 這 錢 買 了 三 雙 草鞋 、 一 條 毛巾 , 和 一 把 名爲 「 黃鱔魚 」 的 小 尖刀 , 刀把 縛 了 一 片 綢布 , 刀鞘 漆成 朱紅色 。 我 把 刀 插 在 綁 腿 上 , 心 裏 很 快樂 , 仿佛 有 了 這 把 刀子 , 就 什麼 也 不必 愁 了 。 我們 的 隊伍 又 作 船 、 又 走路 。 每 到 一 處 鄉鎮 落腳 , 當地 有錢 的 地主 總 要 用 蒸 鵝 、 臘肉 款待 我們 。 但是 , 並 不 是 一 路 上 都 有 這麼 好 的 運氣 , 在 山 中 小路 , 我們 也 常 受到 「 土匪 」 的 襲擊 。 第一 次 在 長滿 竹子 的 山谷 中 受到 偷襲 時 , 我 心 裏 好 緊張 。 那 天 天氣 不錯 , 山谷 裏 很 涼爽 , 陽光 從 竹葉 裏 透 起來 。 突然 一 聲 槍響 , 前面 一 個 士兵 挨 槍子兒 , 倒 了 下去 。 隊伍 中 有 人 大喊 : 「 打死 人 了 ! 打死 人 了 ! 」 頓時 一 陣 混亂 , 我們 紛紛 跳進 附近 的 草叢 、 石堆 裏 隱蔽 。 我 縮 在 草叢 裏 , 聽見 自己 又 粗 又 急 的 喘息聲 , 緊緊 握 著 手 中 的 槍 , 腦子 裏 一 片 空白 。 也 不 知 過 了 多久 , 似乎 不再 有 什麼 動靜 了 , 我們 才 又 重新 整理 隊伍 , 派 人 循 著 槍聲 去 搜索 , 當然 什麼 也 找 不 到 。 至於 中槍 死掉 的 那 個 士兵 , 我們 砍 了 兩 根 大 竹 , 用 繩子 縛成 擔架 , 擡 著 他 繼續 上路 。 一 路 上 我 聽見 有 人 破口大駡 , 罵天罵地 , 罵 爹 罵 娘 , 意思 只 有 一 個 : 「 要 報仇 」 。 後來 又 遇見 兩 次 偷襲 , 我們 又 死 了 兩 個 人 。 在 躲藏 時 我 的 喘息聲 不再 像 第一 次 那麼 透著 緊張 、 害怕 , 但 腦子 裏 還是 一 片 空白 。 我 聽見 年紀 大 一些 的 士兵 談論 著 : 「 這 是 什麼 爛 地方 、 破 村子 ! 居然 接二連三 地 向 咱們 放 冷 槍 ! 」 「 等 著 吧 ! 一 駐 進 芷江 , 你 看 老子 怎麼 整理 這 羣 土匪 。 」 他們 可 不 是 說 著 玩 的 。 一 到 了 芷江 , 隊伍 安排好 住處 , 當地 駐守 的 鄉團 就 捆 著 四十三 個 犯人 。 老實說 , 他們 看起來 只 像 鄉下 農人 , 那 雙 手 除了 鋤頭 , 恐怕 什麼 武器 也 沒 拿 過 吧 ? 一連串 的 審問 、 打板子 、 畫押 , 隔天 一早 就 殺 了 二十七 人 , 接著 又 殺 了 五 個 。 以後 幾 天 , 便是 不停 地 捉 人 、 殺人 。 我 心 裏 納悶 : 「 怎麼 才 剛 到 , 也 不 見 怎麼 調查 , 就 捉 了 這麼多 的 土匪 呢 ? 」 一 位 老 士兵 回答 了 我 的 問題 : 「 小三 , 這些 倒楣鬼 多半 是 仇家 送來 的 。 」 「 仇家 ? 」 「 嗯 , 他們 和 當地 有 勢力 的 紳士 結 了 仇 , 就 被 誣告 成 土匪 壞蛋 , 接著 就 給 綁進來 啦 ! 」 「 我們 不 調查 清楚 再 殺頭 嗎 ? 」 我 覺得 很 奇怪 , 殺 的 是 「 人 」 啊 , 又 不 是 畜牲 。 那 老兵 笑 了 起來 : 「 小三 , 你 知道 軍隊 得 靠 這 種 事 賺錢 哩 , 被 捉來 的 人犯 , 想 不 死 也 成 , 交 錢 嘛 ! 交納 捐款 , 就 可以 贖回 一 條 老命 , 你 說 , 這麼一來 , 咱們 還 會 花 時間 去 調查 嗎 ? 有 什麼 好 查 , 交 了 錢 就 是 清白 的 , 沒 交 錢 就 是 有罪 嘛 ! 」 我 一 句 話 也 說 不 出來 。 辛亥 革命 那 年頭 , 我 也 算 見 了 不少 殺人 的 陣仗 , 但是 , 我 一直 不能 明白 的 是 : 「 爲什麼 有 些 人 這麼 倒楣 ? 一 條 命 比 牛 啊 、 羊 啊 這些 畜牲 還 不 值錢 ? 」 老兵 見 我 不 說話 , 像 是 要 安慰 我 似的 , 又 加 了 一 句 : 「 其實 , 咱們 部隊 算 客氣 了 , 你 知道 有 個 貴州 來 的 軍團 , 在 這兒 殺 了 三千多 人 ; 再 早 幾 年 , 他們 自己 的 駐防 軍隊 也 殺 了 有 兩千 人 呢 ! 」 「 這 真是 一 筆 血帳 ! 」 我 心 裏 想 , 「 殺 兩千 人 、 三千 人 , 或者 一千 人 有 什麼 不同 呢 ? 難道 少 殺 一千 就 是 比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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