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汩汩 流進 了 米鍋 中 , 我 籠罩 在 生 腥 且 略帶 著 鐵鏽 味道 的 氣味 裡 , 知道 這 個 手忙腳亂 的 上午 , 都 是 為了 晚上 大年夜 所 一定 要 經歷 的 過程 … … 殺 了 雞 , 開始 去 菜圃 拔 菜 。 「 這 長生菜 要 小心 拔 , 手 要 伸到 最 根部 , 兩 隻 手 很 快 地 將 整 叢 菜 拔出來 … … 」 一 到 了 過年 , 平時 吃 的 菠菜 ( 菠稜菜 ) 就 要 稱為 「 長生菜 」 , 且 多 是 自家 菜圃 有機 種植 , 品種 較 小 株 、 葉色 深綠 、 根部 呈現 櫻桃 緋紅 , 江南 人 稱為 紅嘴 鸚鵡 菜 。 我 阿嬤 沒 那麼 浪漫 , 她 從 年節 傳統 來 審視 菠菜 的 使命 , 整 株 洗 乾淨 後 , 用 水 汆燙 撈起 , 在 大 盤子 裡 一 條 一 條 擺齊 , 吃 的 時候 得 一 口 從 頭 吃 到 尾 , 不能 咬斷 分開 來 吃 。 至今 我 還 記得 , 越 近 紅 根部 的 菜葉 纖維 較 粗 , 就算 拿 細瘦 小支 來 吞嚥 , 咀嚼 完 滿 口 充滿 菠菜 的 土根味 。 雖 不 好吃 , 還是 得 按 老人家 的 期待 吃下去 。 中午 吃 過 自家 的 炊粿 , 下午 阿嬤 還要 忙 年夜飯 的 菜色 。 這 期間 村 裡 三姑六婆 、 叔公 伯舅 不時 拿 著 各自 種養 的 蔬菜 、 水果 , 或是 水塘 裡 釣到 的 魚 、 烏鰡 、 田蛙 , 甚至 田鼠 等 野味 來 給 阿嬤 。 我 一半 驚奇 , 一半 開始 幻想 這些 東西 吃 在 嘴 裡 的 感受 。 阿嬤 也 用 家 裡 的 收成 蔬果 回 贈給 親戚 ; 在 臺南鄉下 , 大家 都 是 送來 送去 的 , 很少 用 錢 去 買菜 。 加上 當地 下營 農會 加入 農委會 的 實驗 種植 計畫 , 我 小時候 便 吃 過 許多 品種 的 稻米 , 比如 煮 過 之後 亮 著 粉紅 珍珠 光澤 的 糯米 、 象牙色 的 長 米 、 圓滾滾 像 魚眼珠 的 白米 、 紅色 的 米 , 還 有 最早 在 臺灣 種植 成功 的 紫米 、 黑 糯米 、 酪梨 、 糯米 種 的 小玉米 、 各 式 番茄 、 酪梨 、 芒果 , 以及 風靡 一時 的 「 珠雞 」 … … 可以 說 我 的 胃 是 跟著 臺灣 農業 發展 , 一起 見證 那 個 時代 的 農產 奇蹟 。 越 接近 晚上 , 阿嬤 跟 附近 鄰家 姑婆 們 的 工作 就 越 忙 。 下午 一 群 婦人 已 在 我 家 大埕 搓好 紅 、 白 兩 色 圓仔 , 大家 分 一 分 各 家 所 需 的 分量 , 有的 便 先 以 冰糖 、 薑塊 煮成 甜湯圓 , 其他 的 在 晚上 加入 米粉 、 蝦米 、 油蔥 、 茼蒿 煮成 鹹湯圓 。 巷口 的 狗群 陸陸續續 歡 吠 、 狂 跳 著 , 迎接 在 外地 打拚 歸鄉 的 大小 , 人群 跟 家犬 一 團 沸騰 地 回到 家門 。 我 也 開心 地 叫喚 著 「 阿叔 、 阿姑 、 阿嬸 」 還 有 堂表弟妹 們 的 小名 , 那 情景 真是 世界 上 最 歡樂 的 唱名 儀式 ! 直到 我 家 的 忠犬 「 哈利 」 吐 著 長長 的 舌頭 , 一邊 跑 一邊 興奮 引 著 爸爸 的 車 , 阿嬤 跟 我 急忙 起身 喊 : 「 回來 了 , 你們 回來 了 ! 」 爸爸 媽媽 牽 著 年幼 的 小妹 小弟 進 大門 , 這 才 剛 開始 晚上 團圓 的 序曲 而已 。 媽媽 跟 回家 的 姑姑 加入 阿嬤 的 料理 團隊 , 祖厝 跟 新家 的 廚房 都 大火 全開 , 小孩子 們 肚子 餓 了 就 先 吃 鹹 、 甜 湯圓 ; 身為 家族 長孫 的 我 偶爾 也 會 帶 著 弟妹 , 守 著 祖厝 的 灶腳 炊 東西 ── 其實 是 我們 塞 了 幾 個 地瓜 進去 , 灶口 又 很 暖和 , 幾 個 小孩 窩在 那邊 「 烤 臉 」 , 看 火光 跳入 每 個 人 的 眼 裡 , 閃 著 快樂 的 光芒 , 聞 著 灶 上 的 食物 香氣 , 期待 著 灶 裡 地瓜 的 考熟 香味 … … 阿嬤 進 灶腳 打開 鍋子 一 看 , 告訴 我們 無須 再 添 木柴 , 於是 趕 我們 入 新家 客廳 , 準備 吃 團圓飯 了 。 小六 那 一 年 , 靜靜 待在 閱覽室 看完 四 面 牆 的 圖書 ; 田徑 訓練 時 眼睛 盯 著 終點 的 殺氣 ; 擔任 畢業生 致詞 時 的 情不自禁 與 悲從中來 。 早熟 而 敏感 的 孩子 , 無能 再 停留 此 地 、 此刻 的 悲傷 。 我 記得 這 一切 , 而 這 一切 都 會 改變 或 遺忘 我 … … 若 不 是 土城 清水 高中 找 我 評審 「 桐花 學生 文學獎 」 , 並且 演講 跟 頒獎 給 學生 , 現任 的 頂埔 國小 張以桓 校長 不會 知道 , 我 是 那裡 畢業 的 子弟 。 回到 二○一二年 四月 二十八日 , 九十年 校慶 , 頂埔 要 我 回 校 領 「 榮譽 校友 」 。 當日 一大早 從 三重 搭 公車 到 萬華 、 轉 捷運 到 永寧 、 再 轉搭 公車 到 校門口 下 , 一 個 多 小時 車程 返校 , 卻 遲到 了 近 三十 年 。 一 樹 一 瓦 一 沙塵 , 這 一切 與 照片 、 記憶 中 的 國小 截然 陌生 了 。 只有 南側 的 山坡 , 以前 供 我 無聊 時 發呆 , 想 著 稜線 上 要 種 一 棵 美麗 的 樹 , 然後 我 帶 著 裝滿 零食 跟 水壺 的 背包 , 爬上 那 小 山丘 , 望 著 山 下 的 學校 , 吃 零食 、 睡 小 覺 、 之後 就 回家 、 上學 。 自以為 有 這樣 的 儀式 後 , 我 的 人生 應該 就 會 改變 。 但 這 只 是 白日夢 , 從來 沒有 一 棵 樹 在 等 我 。 那 一 刻 , 當 我 遙望 唯一 而 熟悉 的 山丘 , 我 以為 , 我 十二 歲 了 。 驛站 下 的 等候 樹影 下 有 一 個 人 , 肖似 阿公 的 身影 , 在 等 我 上 這 台 懷舊 列車 , 已經 等 很 久 了 , 我們 彼此 卻 不 急 。 我 往 前 向 他 走近 , 又 停止 十幾 步 以外 。 能否 確定 他 能 給予 我 遺失 的 ? 他 只是 像 , 但 一定 不 是 阿公 。 因為 嘉義 火車站 , 連接 的 是 新營 、 林鳳營 兩 個 火車站 的 來往 , 擺渡 的 是 祖孫倆 的 回憶 。 消逝 的 過往 , 怎能 接續 ? 等候 的 人 是 我 。 十七 歲 時 , 阿公 的 驟 逝 結束 了 我 的 童年 。 這 個 騎 國民 機車 載 我 , 一路 從 甲中村 中庄仔 的 小 村落 到 新營 火車站 , 再 搭 火車 到 嘉義站 , 簽到 並 領取 輪值班表 的 列車長 ── 高大 的 身影 , 整潔 的 灰藍色 鐵路局 制服 , 是 我 最 難忘 的 人 。 所有 對 時間 的 準時 、 錯過 造成 的 影響 , 是 跟著 阿公 低頭 看 腕錶 、 抬頭 對 大 時鐘 , 甚至 耳朵 聽 廣播 報 時 , 一再 對 時 、 檢查 分秒 誤差 的 習慣 , 而 潛移 我 對 鐘錶 的 喜愛 。 我 喜歡 擁有 時間 , 我 默默 看 著 秒針 推 著 分針 往 前 挪動 、 分針 又 緩慢 地 推 著 時針 走 。 有時 一 天 很 慢 , 有時 一 天 很 快 地 過去 了 。 但 時間 一直 都 在 , 手錶 也 在 我 的 手腕 上 運行 。 某 天 空檔 , 似乎 是 為 阿公 跟 我 留白 的 。 大 家族 裡 只 有 祖孫 兩 人 , 那 是 , 他 最後 一 次 載 我 , 去到 下營 的 鐘錶 小店 , 請 老闆 將 所有 精美 的 時間 機器 拿出來 , 讓 我 挑 一 只 。 我 不 知 命運 已經 埋下 結束 的 伏筆 , 眼前 被 這些 美麗 、 閃耀 著 金光 的 淑女錶 , 感到 奇異 眩惑 。 也許 是 期許 我 變成 溫柔 的 小女人 , 也許 是 獎勵 我 多 次 投稿 發表 順利 , 也許 是 一貫 地 寵愛 這 個 長 孫女 , 忽然 在 無 任何 理由 的 狀況 下 , 阿公 要 送 我 一 個 精緻 的 禮物 。 那 天 並 不 是 特別 的 紀念日 。 總之 , 我 在 阿公 殷殷 期盼 、 帶 著 強烈 暗示 的 眼神 , 有點 配合 地 買 了 在 三 、 六 、 九 、 十二 點 鑲 鑽 的 包 22 K金 , 錶帶 細 如 我 的 小指頭 , 那 樣 幼秀 款式 的 淑女 石英錶 , 完全 不符 潑猴 性格 的 我 。 阿公 幫 我 戴上 , 一 臉 笑 跟 得意 , 好像 完成 什麼 儀式 。 買完 手錶 , 那 天 還 在 下營 小小 的 商圈 做 了 哪些 事 ? 還是 回到 家 幹 了 什麼 ? 因為 是 那樣 平淡無奇 的 一 天 , 我 連 日期 都 沒 能 記住 。 平平淡淡 四 個 月 後 , 即將 過 農曆年 的 前 幾 天 , 阿公 也 忽然 這樣 沒有 預兆 , 因 心肌 梗塞 , 離世 了 。 才 六十三 歲 , 來不及 等 我 高職 畢業 、 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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