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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 的 同學 們 總是 那麼 敏捷 , 看見 蛇 滑行 而 過 , 一 個 箭步 , 便 能 抓住 尾巴 , 在 空中 猛力 轉圈 之後 , 將 蛇 擲擊 在 柏油路 上 , 那 條 蛇 便 宣告 癱軟 而 瀕 於 死亡 。 同學 說 : 「 來 ! 來 ! 不要 怕 ! 」 並且 善意 地 拿 著 那 條 已經 破裂 的 蛇軀 送往 他 的 面前 , 「 來 ! 你 拿拿 看 , 又 不會 咬 人 … … 」 在 驚慌 中 , 他 目瞪口呆 , 同學 失去 了 重心 往 前 倒 , 那 個 蛇頭 , 整 個 塞進 了 他 的 嘴巴 … … 之後 好些 天 , 他 彷若 失 了 心神 , 那 種 溼 腥 的 味道 , 遂 符咒 般 被 他 記憶 了 , 他 無以 或忘 , 或者 說 , 他 努力 想要 把 它 忘記 卻 絲毫 沒有 辦法 … … 一 窩 壞臭 了 的 鴨蛋 , 破 了 殼 , 裏頭 長滿 了 鑽動 的 蛆蟲 , 好像 要 爬出來 , 卻 蠢蠢欲動 , 依戀不捨 。 那 就 是 蛇 的 味道 。 他 養 的 鴿子 也 一再 地 被 蛇 吃去 了 蛋 , 夜半 時分 , 鴿子 如果 撲撲 作響 , 他 便 知道 , 那 條 蛇 又 出來 了 。 多 年 以來 , 他 和 蛇 之間 的 爭鬥 仍舊 持續 著 , 面對 蛇 , 他 依然 害怕 、 怯懦 , 但 唯一 的 勝利 是 , 他 從未 在 夢 裏 夢 過 蛇 , 也就是說 , 從來 沒有 一 條 蛇 能 爬進 他 的 夢 裏 … … 那 種 冷血 的 動物 , 屢次 在 他 的 童年 出沒 , 然而 童年 是 一切 知覺 、 感應 發軔 的 時期 ── 那麼 , 他 的 一生 都 將 被 蛇 詛咒 嗎 ? 寒夜 中 的 曬穀場 , 虎姑婆 髣 髴 在 竹林 外 招手 , 家 , 是 唯一 的 寄託 , 然而 , 那 片 童年 的 屋舍 廢置 已 久 … … 他 躺 在 床 上 , 繼續 想 蛇 , 和 童年 。 蛇 爬 在 草 裏 , 吊 於 樹 上 , 游 在 水 中 , 滑進 屋 內 。 無所不在 的 蛇 , 乾燥 的 鱗甲 , 溫潤 的 蛇信 。 走 往 花生田 的 路 上 , 他 穿 著 雨鞋 , 拿 著 竹枝 , 一路 打草 , 果 也 真的 驚 了 蛇 。 他 坐 在 花生田 旁 , 拿 著 《 西遊記 》 , 似懂非懂 的 讀 。 那時 , 他 的 世界 非常 的 小 , 妖魔鬼怪 卻 非常 的 多 。 乾旱 的 花生 田 裏 , 有 斑鳩 的 糞便 和 腐 葉 的 味道 混合 著 ; 土氣 浮動 , 數 種 氣味 交相 激盪 , 直 衝入 鼻 。 他 可以 一直 讀 到 天光 變暗 再 回家 吃飯 , 那 是 他 小小 的 世界 裏 被 莫名 吸引 的 逃亡 … … 他 想起 家 裏 所 養 的 那些 鴿子 。 鴿子 的 糞便 , 像是 發臭 的 海帶 的 味道 , 加上 了 一點點 石灰 。 他 養 了 許多 隻 鴿子 , 在 清晨 和 傍晚 時分 , 他 會 撒出 玉米 和 穀粒 在 屋瓦 上 , 成群 的 鴿子 低頭 啄食 , 輕盈 地 踱步 , 然後 結隊 飛入 空中 , 成為 一 朵 灰 雲 。 有時 , 發情 的 雄鴿 吹鼓 了 頸囊 , 向 雌鴿 示愛 , 雄鴿 會 低頭 、 抬頭 , 不停 地 繞 著 雌鴿 轉 圈 走 , 似乎 氣急敗壞 而 又 自信揚揚 。 然後 , 雄鴿 咕咕 地 發聲 , 雌鴿 偶爾 挪挪 頭部 , 炯炯 地 注視 雄鴿 的 求愛 之 舞 。 當 一切 崇高 傾圮 殆盡 , 愛情 再 也 沒有 大 敘述 、 大 企圖 , 沒有 行動 ; 愛情 剩下 隻字 片語 , 隨 風 飄零 。 我們 繼續 談論 欲望 , 衣冠楚楚 , 彬彬有禮 , 我們 談論 欲望 , 而 不再 有 欲望 。 沒有 欲望 的 身軀 遂 成為 平面 的 存在 , 我們 再 也 無法 有 血 有 肉 , 成為 立體 。 我們 沒有 欲望 。 那麼 讓 我們 繼續 談論 欲望 , 從 春 到 冬 , 黎明 到 黑夜 。 是 的 , 這 是 一 個 殉情 變成 笑話 的 時代 , 那 有 什麼 強大 的 誘因 值得 我們 去 死 ? 呵呵 , 魂 斷 荒蕪 之 城 。 我們 不再 存在 , 因為 沒有 任何 證據 , 因為 沒有 任何 愛 過 的 痕跡 。 呵呵 , 我們 將 把 字典 裏 的 「 愛情 」 刪去 。 無 恨 無 愛 , 在 失重 的 時代 , 這樣 必 能 無 憂 亦 無 怖 、 快樂 自在 。 無上 甚 深 智慧 , 寂滅 最 樂 之 土 。 我們 不再 談及 「 我們 」 , 只 用 「 你 」 和 「 我 」 。 你 泥 中 有 我 , 我 泥 中 有 你 ── 這 只 存在 於 吸血鬼 的 年代 。 不要 愛 我 , 不要 吻 我 , 不要 有 為 我 而 死 的 衝動 , 這 便是 愛 的 至高 境界 。 我們 在 深夜 裏 反覆 地 觀看 柯波拉 所 導演 的 《 吸血鬼 》 , 終於 擁有 了 一點點 愛 的 感覺 , 我們 將 脖子 伸進 夜空 中 , 等待 小 尖牙 , 那 復辟 的 愛 , 狂喜 於 那 淪亡 的 舊 帝國 , 屠城 的 期待 。 通俗 情愛 不 死 掙扎 一 分 一 秒 勝過 千 年 萬 載 , 說 是 情 , 也 有 欲 , 說 是 欲 , 更 多 情 ; 因 情 生 愛 , 因 愛 生 欲 , 欲 而 貪 , 或 歡欣 或 挫折 , 或 高亢 或 斃然 , 情愛 這 種 遊戲 , 人人 想 玩 , 人人 會 玩 , 範例 不少 , 而 規則 全無 。 既然 有 規則 可 循 , 那麼 起承轉合 該 如何 拿捏 , 著實 教 人 費 思量 , 膽 顫顫 。 有 人 堅信 欲望 竄動 說 ── 流到 哪兒 , 便 擱 在 哪裏 ; 這樣 的 自主 是 不 是 一 種 無助 ? 有 人 迷信 情 高於 欲 、 欲 乃 低等 ── 那麼 把 「 欲 」 加 了 「 心 」 , 變成 「 慾 」 , 就 不 是 「 欲 」 了 嗎 ? 有 人 幻想 愛 的 純潔性 ── 愛上 一 個 人 , 就 得 孤注一擲 於 一生一世 , 除此之外 , 甚至 接受 深情一瞥 的 幽微 都 屬 不貞 … … 林林總總 , 千變萬化 , 言 人人 殊 , 不禁 令 人 困惑 , 說 情 論 愛 , 該 用 什麼 腔調 ? 析 情 解 愛 , 該 用 什麼 眼光 ? 道德 規範 、 社會 期待 、 物質 條件 、 生理 機能 … … 情愛 總 已經 戴上 了 緊箍咒 , 你 一 唸 咒 , 它 便 頭痛 。 然而 經 還 要 取 的 , 儘管 西方 如此 遙遠 , 儘管 經 上 可能 空無 一 字 。 每 個 人 都 幻想 自己 的 情愛 卓然不凡 , 然而 每 個 人 的 情愛 卻 都 是 一樣 通俗 的 : 吃飯 、 交談 、 目光 交集 、 眼神 匯流 , 環境 成熟 之 時 , 人人 說 的 大略 都 是 「 我 愛 你 … … 」 或 「 我 不能 沒有 你 … … 」 者 流 , 幾 無 例外 。 既然 你 說 的 和 別人 說 的 沒 什麼 兩樣 , 你 做 的 和 別人 做 的 也 大抵 相同 , 那 你 為什麼 要 辛苦 的 談 情 , 悲傷 的 說 愛 ? 因為 情愛 裏 的 甜蜜 、 掙扎 , 只有 你 自己 體味 , 別人 無法 代替 , 因為 情愛 裏 的 點滴 冷暖 , 構築 了 你 小小 世界 裏 唯一 可以 在 雲 上 築巢 的 耽想 。 情愛 既然 如此 通俗 , 情愛 小說 又 欲 待 如何 ? 如何 給 抄襲 、 貧乏 的 情愛 注射 活力 ? 馬奎茲 小說 《 百 年 孤寂 》 裏 的 戀人 就 教 人 心惜 心疼 了 。 心愛 的 人 , 曾 遭 強盜 闖入 住宅 , 男人 將 心愛 的 人 帶到 遠方 , 幫 她 蓋 了 一 間 沒有 窗戶 的 屋子 , 好 阻止 那些 強盜 從 夢 中 跑進來 。 你 會 解 愛 人 的 憂 , 擔 愛人 的 怖 嗎 ? 如果 你 不 願 , 那 就 不要 愛 吧 。 現實 生活 裏 , 也許 永遠 沒有 這樣 的 一 間 屋子 , 然而 小說 裏 的 情愛 教 人 何等 目眩神馳 , 而 幾乎 不可 自持 ! 好 的 小說 情愛 敘寫 裏 有 更 接近 永恆 的 感動 , 足以 貫穿 時空 的 阻隔 , 而 自足 存在 : 也許 永 不可能 有 過 的 情愛 感覺 降臨 在 你 身 上 , 彷若 神啟 ── 只 因 別人 的 一 行 兩 行 。 當 一 本 小說 裏 有 不 死 的 強韌 掙扎 , 無可 替代 的 情愛 印證 , 那麼 面對 我們 自己 的 情 、 自己 的 愛 , 我們 將 會 模擬 、 修正 和 躍升 ; 疲憊 重複 的 人生 裏 , 如果 不能 去 愛 , 那麼 繼續 活下去 搶 著 呼吸 別人 的 空氣 又 所為何來 ? 愛 , 從來 沒 人 曉得 會 活 多久 , 也 可能 愛 如 鬼魅 , 天亮 時 就 要 消失 , 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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