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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 當天 的 日報 。 于欣榮 叫 了 一 聲 「 趙 處長 」 , 三言兩語 把 王老西 他們 的 請求 說 了 , 一邊 說 , 還 一邊 巧 笑 嫣然 地 俯身 到 禿頂 男人 耳 邊 , 嘰嘰咕咕 講 一些 話 。 爸爸 看 得 煩躁 , 把 臉 轉開 , 看 著 牆 上 的 日曆 , 看 著 窗 外 車棚 , 周遭 的 對話 躁動 漂浮 , 進 不 去 耳朵 。 直到 最後 , 中年 男人 說 了 句 : 「 好事 , 國家 現在 講 開放 , 咱們 這 也 是 回應 國家 號召 了 。 」 然後 于欣榮 送 他們 出門 , 一邊 走 , 一邊 撒嬌 似的 說 : 「 怎麼樣 , 我 還 行 吧 ? 」 爸爸 不 語 。 于欣榮 又 低頭 說 : 「 我 知道 你 成家 了 , 挺 好 的 , 不過 別 跟 我 說 你 家 裡 的 事兒 , 我 不 想 聽 。 以後 沒 事兒 多 上 我們 這兒 來 坐坐 , 咱 好好 聊聊 , 看 還 有 沒 有 別的 合作 的 機會 , 現在 掙錢 機會 多 著 呢 , 咱們 雙方 都 有 好處 。 」 于欣榮 說 得 不動聲色 , 讓 人 判斷 不 出 她 的 態度 。 爸爸 不 語 。 直到 從 外匯局 出來 、 分手 的 時候 , 爸爸 才 知道 , 他們 成功 拿到 了 五百萬 的 外匯 留成 指標 。 王老西 捅 了 捅 爸爸 的 胳膊 說 : 「 哥們兒 不 賴 啊 , 多虧 有 你 。 」 王老西 大笑 著 上車 而 去 , 爸爸 在 原地 愣 了 好 久 。 晚上 , 爸爸 先 到 爺爺 家 。 騎車 過去 爺爺 家 要 一 個 小時 。 爸爸 忽然 想 去 , 因為 無論 他 的 下 一 步 計畫 是 什麼 , 他 都 想 聽聽 爺爺 的 意見 。 爺爺 奶奶 只 有 五十 出頭 , 都 還 沒有 退休 。 爺爺 在 人民 銀行 , 奶奶 在 居委會 辦 的 一 家 集體 工廠 做 砂輪 。 爸爸 幼時 一直 跟 著 爺爺 奶奶 , 但 自從 初中 頭腦 發熱 , 和 家 裡 關係 就 開始 緊張 了 , 十六 歲 下鄉 之後 更 很少 回家 了 , 回 城 之後 直接 住到 廠 裡 , 幾 週 才 回 一 次 , 每 次 帶 著 媽媽 千里迢迢 轉 兩 趟 公車 , 麻煩 得 緊 , 去 的 也 就 少 了 。 爺爺 原本 個性 持重 , 在 文革 中 被 批鬥 得 厲害 , 更 養成 了 寡言 的 習慣 , 凡事 沉 在 心 裡 , 很少 與 人 言 。 爸爸 這些 年 和 爺爺 有些 疏遠 , 相見 有些 尷尬 。 但 這 個 世界 上 , 爸爸 最 在意 的 , 或許 唯一 在意 的 , 還 是 爺爺 的 心思 。 爺爺 奶奶 在 家 , 見到 爸爸 , 頗 感 驚訝 。 奶奶 迎出來 , 微 駝 的 背 上 裹 著 一 塊 大 圍巾 , 見到 爸爸 就 拉住 他 雙手 。 爺爺 也 從 裡 屋 出來 , 手 上 拿 著 當天 的 報紙 , 訝異 地 問 : 「 怎麼 今兒 回來 ? 明天 不 上班 嗎 ? 」 爸爸 打 著 哈哈 說 : 「 晚上 走 , 吃完 飯 就 走 。 」 爸爸 跟 著 奶奶 進 了 廚房 。 奶奶 的 喜悅 溢於言表 , 但 性子 還是 一如既往 的 慢 , 不 多 說 , 也 不 多 問 , 只 在 和 爸爸 一起 洗 白菜 的 時候 問 爸爸 的 身體 , 又 問問 媽媽 。 晚飯 多 加 了 一 個 豆角 炒 肉絲 , 又 臨時 揉 了 點 麵 , 蒸 了 兩 個 肉龍 。 都 是 臨時 之 舉 , 爸爸 知道 這 全 是 給 自己 的 。 爸爸 觀察 了 一下 , 如果 自己 不 來 , 爺爺 奶奶 就 只 熬 了 一 個 白菜 麵筋 , 配 饅頭 和 一 鍋 清湯 寡水 的 麵片 湯 , 加 了 個 雞蛋 , 卻 連 一點 肉星 都 沒有 。 爸爸 憂心 , 問 奶奶 怎麼 不 吃 得 好 一點 , 是 不 是 缺 錢 花 , 奶奶 連 說 錢 沒 問題 , 只是 爺爺 的 胃病 越來越 常 犯 , 實在 是 沾 不 得 油 腥 。 爸爸 一 驚 , 忙 問 爺爺 的 病 已經 這麼 嚴重 了 嗎 ? 有沒有 看醫生 ? 有沒有 吃 藥 ? 奶奶 說 醫生 倒 也 看 了 不少 , 都 說 只 能 養 , 很 難 根治 。 爺爺 這 也 是 老毛病 , 小時候 窮 , 年輕 時 遇上 戰亂 , 到 了 中年 送去 農場 勞教 , 在 批鬥 中 動輒 被 餓 上 兩 天 , 或者 被 餵下 壞掉 的 殘羹 冷 炙 , 胃 被 拳打腳踢 , 經不住 折騰 , 再 加上 年紀 大 了 , 終是 一天天 壞掉 。 現在 除了 暖湯 、 稀粥 和 煮 得 很 軟 的 麵片 , 幾乎 吃不了 其他 東西 。 爸爸 心 裡 越發 沉 了 , 他 不 知道 爺爺 的 胃 病 變 得 這麼 嚴重 。 晚飯 的 時候 , 爸爸 注意 著 爺爺 , 吃 得 很 小心 , 生怕 自己 碗 裡 香氣 十足 的 肉龍 勾起 爺爺 的 食欲 , 讓 爺爺 的 禁欲 顯得 更 痛苦 , 食 不 知 味 。 然而 爺爺 面色 如常 , 眼 鼻 觀 心 , 吃 得 舒適 坦然 , 不但 不 注意 爸爸 碗 裡 的 食物 , 而且 即使 有時 看到 了 , 也 沒有 任何 反應 。 不 像 是 剛 被 醫生 禁食 , 倒 像是 從 沒 吃 過 。 爸爸 起初 以為 爺爺 是 克制 , 後來 才 發覺 , 爺爺 是 真的 沒有 一點 吃 的 欲望 , 看 都 不 想 看 。 爸爸 心 生 敬意 , 他 意識到 爺爺 內心 的 平靜 和 意志力 , 不 是 強制 , 而是 心 裡 的 無 欲 。 後來 的 二十幾 年 間 , 爸爸 不 在 爺爺 身旁 , 他 沒有 見到 爺爺 將 這樣 的 清淡 飲食 保持 到 晚年 。 爺爺 幾十 年 對 美食 一 眼 都 不 看 , 蝦 蟹 絕緣 , 魚 不 碰 , 從未 破例 , 即便 是 過年 餐桌 上 擺 在 眼前 , 也 不會 動 筷子 , 冷食 一 口 不 沾 , 辣 不 吃 , 肉 也 吃 得 極少 。 每每 當 別人 問 爺爺 要不要 嘗 一點 , 比如 壽司 , 比如 披薩 , 比如 燒烤 , 爺爺 都 笑笑 揚起 筷子 , 拿 一 個 饅頭 , 自己 撥 一點 炒 得 軟 爛 的 蔬菜 , 吃 得 平靜 如常 。 這 是 一 種 我 極為 熟悉 的 固執 , 任憑 世界 風吹雨打 、 我 自巋然 不 動 的 固執 。 「 到底 什麼 事 ? 」 爺爺 邊 吃 邊 問 。 他 見 爸爸 風風火火 過來 , 卻 不 說話 , 心 下 狐疑 。 「 爸 , 您 最近 工作 還好 吧 ? 」 爸爸 卻 想 先 聊聊 家 裡 的 事 。 「 還好 。 」 爺爺 點點頭 。 「 還 在 原來 的 處裡 嗎 ? 」 「 不 是 了 。 給 我 分到 工商 銀行 了 。 」 「 什麼 銀行 ? 」 「 工商 銀行 。 今年 人民 銀行 拆分 , 我們 歸 工商 銀行 了 。 」 「 哦 , 」 爸爸 這 才 想 起來 , 好像 聽說 過 這 件 事 : 「 那 您 不 在 原來 那兒 上班 了 ? 」 「 還 在 那兒 , 就 換 了 塊 牌子 。 」 爺爺 放下 了 筷子 , 問 : 「 到底 什麼 事 ? 秋麗 有事 ? 」 「 不 是 , 不 是 , 」 爸爸 忙 說 : 「 秋麗 沒 事 。 」 爸爸 於是 言簡意賅 、 挑挑揀揀 地 把 王老西 和 于欣榮 的 計畫 說 了 , 問 爺爺 這樣 做 是 不 是 合 規矩 。 他 沒 說 他們 是 偷偷 拿到 的 外匯 指標 , 只 說 外匯局 有 這些 外匯 留成 , 主動 想 去 做生意 。 爺爺 沉吟 了 片刻 , 說 外匯 的 事情 他們 不 管 , 但 憑 直覺 看 , 這 事情 有 風險 , 最好 謹慎 。 爸爸 想 了 想 問 : 「 那 如果 出 問題 , 最 大 的 危險 在 哪兒 呢 ? 」 「 黑市 吧 , 」 爺爺 說 : 「 現在 的 問題 是 什麼 東西 都 有 黑市 , 就 連 國債 , 聽說 都 有 很多 人 一邊 收 , 一邊 倒賣 。 廠 裡 的 東西 也 是 , 外匯 也 是 。 以後 不 知道 國家 怎麼 處理 黑市 , 要是 處理 , 得 打擊 好多 人 , 不 處理 , 早晚 出 大 問題 。 」 爸爸 沉吟 了 一會兒 , 拿 不 定 主意 。 他 在 幾 年 之後 才 明白 爺爺 說 的 大 問題 是 什麼 意思 。 在 這 個 晚上 , 他 沒 想 那麼 遠 , 只是 估算 這 種 風險 遭遇 在 自己 身 上 的 可能性 , 以及 風險 可能 帶來 的 後果 。 他 決定 看看 情況 再 說 。 爺爺 也 陷入 了 沉思 。 這些 天 他們 在 處理 工商 銀行 的 建立 , 將 人民 銀行 的 存貸款 陸陸續續 轉過來 , 新 貸款 多 得 批 不 過來 , 他 心 下 有些 不安 。 騙子 越來越 多 了 , 騙錢 騙 貸 , 有的 就是 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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