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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門口 , 最後 望 著 躺 在 床 上 的 我 和 媽媽 , 媽媽 才 緊緊 將 眼睛 閉上 。 爸爸 看 了 好 久 , 也許 有 十 秒 , 也許 有 半 分鐘 , 最終 踏出 門 去 , 輕輕 將 門 合攏 。 媽媽 的 眼淚 直到 這時 才 落到 枕巾 上 。 最後 的 注視 讓 爸爸 也 心軟 了 。 他 走到 門 外 , 忍不住 自己 也 動搖 了 。 他 看 著 前方 的 地面 。 走到 哪兒 去 呢 ? 又 為 了 什麼 呢 ? 他 只是 機械 前行 , 身體 按照 事先 計畫好 的 、 設想 過 好幾 遍 的 路線 向 前 走 。 他 一邊 在 空白 而 有點 麻木 的 大腦 中 搜索 理性 的 離開 的 理由 , 一邊 感覺到 後悔 。 他 告訴 自己 此時 停下 還 來得及 , 可是 不 知道 為什麼 , 腳 還是 在 向 前 走 , 不知不覺 已經 離 大 院 很 遠 了 。 離 得 越 遠 , 似乎 停下 的 理由 就 越 淡弱 。 天 還 沒有 完全 亮 , 青灰色 的 天空 飄 著 溼潤 的 雲影 , 遠處 有 泛白 的 亮光 , 秋天 的 清晨 有點 冷 , 露水 蒙 在 背包 外 。 後來 , 在 漫長 的 年 月 裡 , 那 口 唾沫 總是 像 心臟 裡 埋 著 的 一 顆 小 石頭 , 不 鮮明 、 不 顯著 , 卻 總是 硌 得 他 生疼 , 尤其 是 喝 了 點 酒 、 心 被 酒 泡軟 了 的 時候 , 那 石頭 的 邊緣 幾乎 把 心 劃破 。 後來 他 在 國外 給 我 買 童話書 的 時候 看到 了 豌豆 公主 的 故事 , 那 個 睡 在 一百 層 墊子 上 卻 仍然 能 感覺出 墊子 底下 的 一 顆 豌豆 的 公主 , 爸爸 覺得 找到 知音 了 , 那 說 的 就 是 他 嘛 。 他 給 自己 糊上 一百 層 被子 , 可是 那 顆 豌豆 還是 在 底下 , 讓 他 一 夜 睡 不 著 。 回 城 的 時候 爸爸 不好意思 找 爺爺 幫忙 。 十 年 裡 見 得 少 , 他 和 爺爺 之間 彷彿 已經 變 得 冷淡 而 客氣 。 爺爺 似乎 從來 沒有 責怪 爸爸 當時 的 舉動 , 因為 沒有 責怪 , 也 就 談不上 原諒 , 只好 像 那些 事 過去 了 就 是 過去 了 , 忘記 了 不 提 了 , 只是 家 裡 的 氣氛 變淡 了 。 爸爸 小時候 怕 爺爺 , 但 那 是 親暱 的 怕 , 怕 自己 淘氣 之後 挨駡挨打 , 而 大 了 之後 他 怕 爺爺 , 變成 了 一 種 距離 上 的 怕 , 怕 自己 不管 做對 了 還是 做錯 了 , 爺爺 只是 點點頭 , 不 在意 的 樣子 。 他 不 知道 怎麼 跟 爺爺 開口 講 自己 的 困難 , 又 覺得 不好意思 : 當 一 個 人 困難 時 自己 落井下石 , 自己 困難 時 又 怎能 要求 他 出手 援助 。 即便 是 父子 , 也 說不過去 。 爸爸 最終 還是 回 城 了 , 在 謝一凡 和 謝 老爺子 的 幫助 下 , 順利 進 了 廠 。 爸爸 有 了 空閒 都 會 回家 , 問問 爺爺 奶奶 吃 穿 , 問問 身體 健康 , 但 也 僅 限於 此 。 有時候 爸爸 覺得 他 對 謝 老爺子 都 比對 爺爺 更 能 坦誠 說話 。 爸爸 在 宿舍樓 外 轉 著 , 做 著 生命 裡 最 困難 的 一 個 決定 。 他 從 理智 上 分析 利弊 風險 , 認為 應該 留下來 想 辦法 , 可 他 的 直覺 和 情緒 在 不斷 否定 著 這 種 選擇 。 他 不僅僅 是 不好意思 開口 , 而且 也 有 一 種 對於 自己 的 深深 的 厭棄 。 對 自己 , 對 周圍 , 對 他 所 能 從事 的 一切 事情 。 他 覺得 自己 是 一 個 傻瓜 , 是 一 個 混蛋 , 是 一 個 跟 著 別人 做 事 而 想 不 清楚 局面 的 糊塗蟲 。 這 種 感覺 讓 他 想 逃 , 逃到 天涯海角 , 逃到 遠離 自己 的 地方 。 身後 追 他 的 人 不只 是 調查組 或 公安局 , 更 是 他 自己 的 影子 。 他 雖 不 想 再 跟 王老西 一起 做生意 , 可是 他 想 跟 王老西 一起 走 。 那 一 夜 , 爸爸 和 媽媽 整 夜 無眠 。 爸爸 想 著 心事 , 用 被子 蒙 著 腦袋 。 媽媽 想 說 卻 不 敢 說 , 想 睡 又 忐忑不安 睡 不 著 。 我 或許 感受到 這 種 不尋常 的 氣氛 , 也 同樣 一 夜 不安 , 幾乎 每 個 小時 都 哭 起來 , 餓 了 熱 了 渴 了 拉 了 , 到 最後 只是 因為 哭 本身 造成 的 不安 而 哭 。 第二 天 , 事情 有 了 一 絲 變化 。 爸爸 早上 收到 一 封 掛號信 , 來自 深圳 , 信封 上 還 有 外語 。 爸爸 有些 奇怪 , 拆開 信封 才 想起 原委 。 在 深圳 的 時候 , 他 在 展銷會 上 遇到 一些 外國 的 冰箱 廠家 , 他 記 著 謝 老爺子 給 的 任務 , 就 一 家 一 家 打招呼 , 一 家 一 家 拉關係 , 一 家 一 家 詢問 有沒有 購買 生產線 的 可能性 。 他 把 廠子 名字 和 地址 、 自己 的 名字 和 地址 寫 在 紙 上 , 一 家 一 家 塞到 人家 手 裡 , 最後 也 記 不 清 塞 了 幾 家 , 也許 四五 家 , 也許 七八 家 。 反正 是 見到 外國 電器廠 就 搭訕 , 具體 是 英國 、 法國 還是 德國 他 也 搞 不清 , 這 幾 個 國家 在 他 心 裡 反正 是 一樣 的 。 從 深圳 到 海南 , 再 回到 家 , 從 七月 到 十月 , 中間 發生 了 太多 變化 , 爸爸 幾乎 忘 了 這 一 碼 事 。 此時 看到 信封 上 的 外文 字母 還 不明所以 , 直到 拆開 了 信封 , 在 印 著 外文 名稱 地址 的 體面 的 厚 信紙 上 讀到 信 的 正文 , 爸爸 才 恍然大悟 。 信 是 用 客氣 規矩 的 翻譯體 中文 打字 印出來 的 , 可能 是 找 了 專業 的 翻譯 , 讀起來 毫無 錯誤 卻 生澀 怪異 。 但 意思 是 明確 無疑 的 。 這 是 一 家 英國 公司 , 願意 技術 轉讓 , 價格 和 合作 方式 都 可以 見面 談 。 爸爸 一邊 刷牙 一邊 看 信 , 看到 後面 , 漱口 都 顧不上 , 將 牙刷 一 丟 , 套上 工服 , 以 最 快 的 速度 蹬上 車子 , 衝到 謝一凡 的 宿舍 。 兩 個 人 隨後 趕到 謝 老爺子 家 , 將 信 攤開 , 謝 老爺子 正 穿上 外套 要 出門 , 看到 信 , 興奮 得 將 外套 又 脫 了 下來 , 將 爸爸 引進 屋 , 親自 給 他 泡茶 。 這 個 細小 的 變故 改變 了 爸爸 此後 的 一生 。 爸爸 後來 時常 回憶 那 天 早上 的 種種 細節 , 太陽 的 高度 、 風 的 溫度 、 自行車 前 輪 帶起 的 灰塵 的 角度 。 他 記得 他 在 騎 自行車 的 時候 有點 暈眩 , 車子 左 搖 右 擺 , 他 伸手 摸 上衣 , 折起 的 信 在 他 左 胸口 的 口袋 裡 彷彿 不停 翻騰 。 在 後來 的 回憶 中 , 他 覺得 這 就 是 某 種 天意 , 那 封 信 早不到晚 不 到 , 就 在 他 即將 作出 決定 的 前 一 天 到 , 這 是 過於 強烈 的 巧合 , 巧合 就 是 天意 。 爸爸 又 一 次 被 派往 深圳 , 找 這 公司 代表 談 。 這 給 了 爸爸 重要 的 上路 理由 , 使得 他 內心 的 潛在 傾向 有 了 一 個 正當 的 釋放 理由 。 他 終於 可以 逃 了 , 但是 有 理由 的 逃 。 謝 老爺子 給 他 寫 了 一 系列 需求 和 要求 , 讓 爸爸 轉達 邀請 該 公司 到 廠 裡 具體 商談 的 意向 , 而 爸爸 將 他 這些 日子 的 困境 向 謝 老爺子 和盤托出 , 坦率 地 講 了 自己 的 為難 之 處 — — 再 離開 之後 , 怕 是 不能 再 回來 。 他 也 不 知道 自己 為什麼 對 謝 老爺子 比對 爺爺 還要 容易 坦率 , 而 出乎 他 意料 的 是 , 謝 老爺子 對 他 的 困境 和 選擇 都 沒有 作出 負面 反應 , 也 沒有 那些 大驚小怪 的 評價 。 「 去 避 一陣子 吧 , 」 謝 老爺子 拍拍 他 後背 說 : 「 看看 外面 也好 , 闖闖 。 過 兩 年 應該 就 能 回來 。 現在 這 世道 , 總 拿 第一 個 吃 螃蟹 的 開刀 , 過 兩 年 你 再 看 , 這些 都 不 算 事兒 。 」 「 希望 吧 。 」 爸爸 說 : 「 要是 過 兩 年 沒 事兒 了 , 我 就 回來 。 」 謝 老爺子 搖搖頭 : 「 這 倒 不 著急 , 你 看 你 到時候 的 情況 吧 。 反正 廠 裡 還 給 你 留 著 位置 , 但 你 要是 能 在 外面 闖出 個 天地 , 就 不 著急 。 你 還 這麼 年輕 。 我 有時候 都 還 想 出去 走走 。 反正 你 記 著 我 的 話 , 人 什麼 時候 都 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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