； 她 說 兒子 死 了 ， 現在 什麼 都 無所謂 。 她 也 很 後悔 ， 沒有 早點 發現 人傑 的 顧慮 ， 事情 總是 可以 解決 ， 不會 全部 都 他 來 扛 ， 更 不會 丟 了 一 條 命 。 」 「 她們 姊妹 ， 最近 還 聯絡 嗎 ？ 」 「 沒有 。 她們 大概 又 傷心 、 又 顧忌 吧 。 不過 她 說 ， 沒 了 兒子 ， 不能 再 沒 姊姊 ， 等到 平靜 一點 ， 會 主動 和 她們 聯絡 。 」 「 她 這麼 想 ？ 真 不 容易 。 」 「 她 不 像 外表 那麼 柔弱 。 」 「 人生 … … 走到 盡頭 ， 沒有 路 了 ， 那 就 向 後 轉 ， 又 是 新 的 方向 。 」 他 停 了 停 ， 「 對了 ， 喜安 打算 開放 萬里齋 ， 免費 讓 公眾 參觀 ， 多少 彌補 她 哥哥 的 虧欠 。 」 說完 白家 的 事 ， 她 又 半 小時 沒 開口 ， 這些 日子 以來 ， 這 個 話題 的 後遺症 ， 基本 上 就 是 這樣 。 海人 也 沒 打擾 ， 這 就 是 他 的 好處 ， 懂得 保留 空間 給 人 。 大陸 冷氣團 南下 ， 壅塞 車陣 十分 臃腫 ， 像 穿著 冬衣 的 乘客 ， 大排長龍 緩慢 向 機場 移動 。 桃園 國際 機場 捷運 從 上 個 世紀 開始 研議 ， 至今 超過 二十 年 ， 號稱 幾 年 後 會 完工 ， 但是 一直 還 沒 兌現 ， 民眾 也 懶得 喊 「 狼 來 了 」 ， 倒是 沿線 土地 漲 了 許多 ， 每 個 轉手 的 地主 ， 都 惋惜 售出 的 價格 太 低 。 距離 飛機 起飛 ， 還 有 兩 個 多 小時 ， 還好 提早 出發 ， 不 到 火燒 眉毛 時刻 。 「 我 想到 一 個 問題 ， 一直 想 問 你 。 」 他 扶 著 方向盤 ， 點頭 同意 。 「 我們 發現 案件 和 核能 有關 時 ， 你 為什麼 沒 懷疑 能源 公司 、 或是 核能 機構 有 人 涉案 ？ 」 海人 奇異 的 看 她 一 眼 ， 沒有 回答 ， 她 以為 沒 聽 清楚 ， 又 說 了 一 遍 。 他 本來 沒有 表情 ， 漸漸 嘴角 彎起 ， 有點 想 笑 又 忍住 了 ； 她 不 高興 的 嘟起 嘴 ， 有點 受辱 的 感覺 。 「 當然 ， 當然 有 可能 ！ 真 兇 落網 之前 ， 沒 人 能 擺脫 嫌疑 。 但是 ， 以 我 的 判斷 ， 他們 的 可能性 很 低 。 」 「 為什麼 ？ 他們 也 有 動機 啊 ？ 他們 的 動機 最 強 了 。 」 「 哈哈 哈哈 ！ 」 海人 只是 笑 。 很少 看 他 這樣 大笑 。 他 自顧 自 笑 了 一陣 ， 然後 擦擦 眼角 ， 「 妳 不 知道 ， 不 知道 有 人 只 想 打混 ， 根本 不 想 解決 問題 。 他們 的 制度 就 像 一 灘 死水 ， 缺乏 有力 的 監督 競爭 ， 所以 只 想 遵循 建制 ， 享受 豐厚 的 薪水 和 福利 。 反正 按照 現有 計畫 推動 ， 假使 有 問題 ， 也 不一定 馬上 出事 ， 只要 任內 不 出 災禍 ， 就是 後面 的 人 倒楣 ， 又 不用 自己 擦 屁股 。 」 他 想 了 想 ， 又 加強 補充 ， 「 我 不能 一杆子 打翻 一 船 人 ， 不 是 每 個 人 都 敷衍塞責 ， 也 有 人 謹守 本分 、 認真 負責 ； 但是 制度 引人 墮落 ， 許多 人 過去 有 貢獻 ， 後來 卻 驕傲 怠惰 ， 只 想 維護 自己 利益 。 妳 說 ， 他們 會 冒 著 失去 工作 和 退休金 的 危險 ， 跑去 謀殺 反對 者 嗎 ？ —— 機會 很 低 很 低 ， 這 就 是 制度 之 惡 ， 每 個 人 都 蓋 個 章 ， 都 認為 沒有 問題 ， 都 分散 了 自己 的 責任 ， 最後 犧牲 的 是 倒楣 者 ， 還 有 後來 的 人 與 土地 。 」 若芙 啞口無言 ， 仍 不 放棄 ， 「 若是 這樣 ， 未來 你 怎麼 看 ？ 」 「 我 ？ 」 海人 熟練 的 掌握 方向盤 ， 畫出 完美 弧度 ， 一邊 思考 斟酌 。 「 人 總是 愛 走 捷徑 ， 短期 沒有 危險 ， 就 直接 抄過去 ， 因為 更 輕鬆 、 又 不 花 腦筋 。 」 他 咳 了 一 聲 ， 繼續 說 ： 「 妳 讀 過 《 啟示錄 》 罷 ？ 」 若芙 點點頭 。 「 《 啟示錄 》 充滿 了 隱喻 、 暗示 、 不解 之 謎 — — 天使 的 號角 吹響 了 系列 災禍 ： 戰爭 、 魔鬼 、 瘟疫 、 饑荒 、 罪惡 、 死亡 … … 人類 陷入 水深 火熱 ， 就 快 撐 不住 了 ， 這時 天使 出手 解救 ， 將 魔鬼 禁錮 在 『 無底坑 』 。 但是 等到 禁錮 滿 一千 年 ， 撒旦 又 會 被 開釋 ， 再度 行騙 四方 ， 為什麼 撒旦 會 被 開釋 ？ 永遠 關住 不 是 很 好 嗎 ？ 世界 不 是 很 和平 嗎 ？ — — 這 就 是 『 聖 』 與 『 魔 』 的 永劫 回歸 ， 只要 人 還 活 著 ， 就 會 不斷 發生 。 」 「 你 講 得 好 嚴重 。 」 「 就是 這麼 嚴重 。 」 海人 繼續 說 ： 「 科技 是 中立 的 ， 物質 也 是 中立 的 ， 問題 是 在 人 ， 人類 需要 提升 。 如果 人類 的 意識 不 進化 ， 中立 的 也 會 變 歪斜 。 許多 人 都 怕 地獄 ， 怕 死 後 下 地獄 ， 卡爾維諾 說 ： __UNDEF__ 如果 真 有 地獄 ， 那 不 是 通往 未來 ， 而是 我們 每 天 生活 形成 的 地獄 。 有 兩 種 辦法 可以 逃離 ： 第一 種 就 是 接受 、 變成 地獄 的 一 部分 ； 第二 種 就 是 時時 戒慎 恐懼 、 學 著 辨認 地獄 ， 然後 給 它們 空間 、 讓 它們 存在 。 … … 若是 妳 ， 選擇 哪 一 種 ？ 」 「 我 ， 我 不 知道 。 」 若芙 怯怯 的 說 。 「 妳 自己 想 ， 不必 回答 我 ； 妳 的 意念 ， 就 是 妳 的 未來 。 」 「 那 你 呢 ？ 」 「 我 想 的 ， 就 是 我 自己 ， 所以 不能 只 想 地獄 ， 那麼 不會 是 別的 — — 就 是 地獄 。 」 若芙 陷入 沉思 。 談話 間 ， 車子 前進 了 點 ， 海人 看 著 儀表板 ， 口 中 說 著 ： 「 離 機場 還 有 一 公里 ， 妳們 約 在 哪裡 ？ 」 「 約 在 門口 。 」 若芙 拿出 手機 ， 開始 發 簡訊 。 車子 繼續 前進 ， 入口 指標 在望 ， 她 又 瞥 一 眼 車陣 ， 他 突然 問 ： 「 如果 兇手 順利 投案 ， 妳 第一 件 事 想 做 什麼 ？ 」 「 我 想 告訴 爸 、 媽 和 妹妹 。 」 她 靜靜 的 說 。 「 他們 的 墓 ， 在 美國 ？ 」 「 台灣 。 」 「 我 以為 在 美國 。 」 「 本來 是 。 後來 我 想想 ， 媽媽 會 想 留在 這裡 ， 她 的 故鄉 、 她 最 愛 的 地方 ； 爸爸 會 想 跟 媽媽 一起 ； 妹妹 會 跟 著 他們 ， 所以 他們 都 在 這裡 。 」 「 在 哪裡 ？ 」 「 台南 。 」 「 然後 呢 ？ 」 「 然後 ， 我 就 要 回 美國 。 一 年 沒 回去 了 。 」 「 回去 多久 ？ 」 她 坦然 望 著 他 ， 「 看 你 。 」 他 避開 她 的 眼神 ， 她 的 心 有種 撕裂 。 他 看 著 後視鏡 ， 車速 減慢 ， 「 待會 讓 妳 下車 ， 我 回 老家 圍爐 ， 就 要 去 爬山 了 。 」 「 為什麼 ？ 」 「 我 總是 這樣 。 」 「 多久 ？ 」 「 看 妳 。 」 她 瞪 著 他 ， 說 不 出 話 來 。 他 的 聲音 很 溫柔 。 「 妳 趕快 回來 ， 我 就 趕快 下山 。 」 「 好 。 」 「 好 。 」 他 笑 了 ， 打 著 靠 邊 的 方向燈 ， 車舟 緩緩 泊 向 岸 邊 。 雨 小 了 一點 ， 但是 仍 需要 撐傘 ， 她 轉身 拿起 後座 行李 ， 透過 車窗 ， 看見 翠華 淋 著 冷雨 、 縮 著 身體 ， 茫然不覺 的 凝望 來回 車輛 ， 好像 找 不 到 墳墓 的 鬼魂 。 「 到 這裡 就 好 。 車子 不 好 停 ， 你 就 別 下車 了 。 」 翠華 看見 他們 ， 舉起 手 揮舞 ， 擠出 一 個 比 哭 更 難看 的 笑 。 若芙 眼眶 一 陣 熱 ， 待會 不 知道 說 什麼 ， 她們 都 很 難 ； 或許 ， 她 比 自己 更 難 。 寒雨 依然 在 落 ， 車輛 見 縫 插針 ， 前後 左右 都 打結 了 ， 後方 司機 猛 按 喇叭 ， 人行道 的 旅客 忙 成 一 團 ， 豆 大 的 雨滴 四處 噴濺 ， 打溼 了 衣裳 行李 ， 人人 臉 上 盡 是 狼狽 ， 行走 濺上 了 泥濘 ， 期待 團聚 或 旅行 ， 又 詛咒 煩人 的 雨天 。 海人 在 駕駛座 上 ， 伸長 手 推開 車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