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肉 相繼 送入 他 口 中 ， 他 八成 分 不 出 每 塊 肉 有 何 差別 。 」 關於 瑪德琳 蛋糕 的 情節 ， 有 另 一 件 事 值得 一 提 ： 那 段 情節 完全 不見 描寫 感覺 的 隻字 片語 。 整整 四 頁 的 文字 裡 ， 普魯斯特 這 個 「 貪戀 氣味 的 人 」 ， 連 一 個 形容 氣味 或 口感 的 形容詞 、 連 一 個 與 糕餅 或 茶 的 風味 相關 的 字眼 都 沒 寫 ， 這 和 他 的 「 氣味 感官 吟遊 詩人 」 封號 很 難 兜 得 起來 。 事實 上 撇開 心理學 不 談 ， 專家 對 他 的 視覺 意象 留下 更為 深刻 的 印象 ， 例如 文學 研究 學者 夏塔克 （ Roger Shattuck __UNDEF__ , 1923 -2005 ） 便 認為 ， 普魯斯特 主要 是 靠 視覺 來 描寫 事物 。 夏塔克 將 不由自主 湧現 的 記憶 ， 也 就 是 普魯斯特 所謂 的 往事 與 復甦 （ 快樂 時光 ） 仔細 地 瞧 了 瞧 ； 在 整 部 小說 的 十一 處 實例 當中 ， 只有 兩 處 是 由 氣味 所 觸發 ， 瑪德琳 事件 即為 其中 之 一 。 另 一 位 學者 葛拉罕 （ Victor Graham __UNDEF__ ） 也 發現 普魯斯特 的 感覺 意象 大半 為 視覺 。 葛拉罕 將 書 中 四千五百七十八 處 感官 印象 全部 編成 索引 ， 發現 百分之六十二 屬於 視覺 範疇 ， 氣味 與 口感 則 合計 不 到 百分之一 。 這 比例 看來 低 得 嚇人 ， 卻 與 其他 作家 不相上下 。 一八九八年 ， 心理學家 卡德葳 （ Mary Grace Caldwell __UNDEF__ ） 把 英國 詩人 雪萊 與 濟慈 詩 中 出現 的 每 一 個 感官 形容詞 列表 統計 ， 她 發現 視覺 描述 占 絕大多數 ： 雪萊 為 百分之八十 ， 濟慈 為 百分之七十四 。 嗅覺 則 少之又少 ， 雪萊 為 百分之二 ， 濟慈 為 百分之三 。 儘管 普魯斯特 擁有 如此 名聲 ， 是 艾克曼 口 中 「 鮮明 奪目 的 氣味 痕跡 」 ， 他 的 鼻子 卻 不比 別人 高明 ， 描寫 氣味 的 功力 也 不 特別 突出 。 正 如 葛拉罕 指出 的 ， 普魯斯特 之所以 喜愛 非 自主 記憶 ， 乃 因 它們 喚起 「 大量 的 視覺 印象 」 與 情感 ， 但 這 波 浪潮 所 含 的 氣味 成分 極少 。 普魯斯特 身為 作家 ， 他 的 正字標記 是 把 記憶 的 恢復 描寫 得 鉅細靡遺 ， 雖然 洋洋灑灑 三千 頁 並 未 清楚 交代 馬塞爾 是否 真的 喜歡 瑪德琳 蛋糕 的 風味 。 他 對 內省 過程 的 興趣 比對 他 所 追憶 的 氣味 更 高 。 嗅覺 記憶 先行 者 如果 普魯斯特 的 心理 精確度 名不符實 ， 那麼 大家 公認 他 是 第一 個 看出 氣味 與 記憶 間 有 強烈 關聯 的 作家 ， 是 不 是 也 錯 了 呢 ？ 答案 很 清楚 ， 那樣 一 個 作家 並 不 是 普魯斯特 。 以 美國 文學界 為 例 ， 勾起 記憶 的 氣味 根本 是 老生常談 ， 比 《 在 斯萬 家 那邊 》 早 多 了 。 例如 早 在 七十 年 前 愛倫坡 就 寫 過 ： 「 我 相信 氣味 具有 一 種 與眾不同 的 力量 ， 它 能 透過 聯想 而 影響 我們 ； 那 力量 本質 上 不同於 與 觸覺 、 味覺 、 視覺 或 聽覺 有關 的 對象 。 」 一八五一年 ， 霍桑 在 《 七角屋 》 書 中 也 表達 了 相同 的 想法 ： 「 『 啊 ！ … … 讓 我 看看 ！ … … 讓 我 擁有 它 ！ 』 賓客 如此 喊 著 ， 渴望 抓住 花朵 。 那 花 以 記憶 中 的 氣味 施展 咒語 ， 將 無數 的 聯想 與 它 所 散發 的 芬芳 湊 在一起 。 」 一八五八年 ， 醫師 作家 霍姆斯 （ Oliver __UNDEF__ Wendell __UNDEF__ Holmes __UNDEF__ , 1809 - 1894 ） 在 散文集 《 餐桌 上 的 獨裁 者 》 （ The Autocrat __UNDEF__ of the Breakfast Table ） 注意到 氣味 記憶 ： 「 嗅覺 比 大多數 管道 更 快 勾起 記憶 、 想像 、 懷舊 情感 及 關聯 。 」 霍姆斯 以 自身 為 例 ， 說明 他 觀察到 的 事 。 他 的 童年 在 美國 麻薩諸塞州 的 劍橋市 度過 ， 那 是 場 感官 狂想曲 ， 時間 早 於 一八二五年 ： 啊 ， 我 啊 ！ 這 幢 老屋 ， 我 誕生 其中 。 當 我 打開 屋 內 某 個 壁櫥 之 際 ， 那 是 何 種 無法 付諸 文字 的 旋律 與 詠唱 ， 令 我 的 靈魂 為 之 悸動 ！ 架 上 常 擺 著 一束束 馬鬱蘭花 、 胡薄荷 、 薰衣草 、 薄荷 與 貓薄荷 ； 蘋果 在 那兒 擱 到 種子 發黑 了 為止 ； 小 又 尖 的 乳齒 總 能 預期 一 口 咬下 時 的 快樂 時光 ； 桃子 躺 在 黑暗 中 ， 思念 著 失去 的 陽光 ， 有如 在 哀愁 中 夢想 天堂 的 聖徒 之 心 ， 直到 散發出 天使 氣息 般 的 芬芳 。 許多 個 沉悶 夏日 的 氣味 回響 ， 仍舊 迴盪 在 那些 幽暗 的 壁龕 裡 。 霍姆斯 兼有 醫生 與 作家 雙重 身分 ， 他 受 過 醫學 訓練 ， 使 他 熟悉 氣味 感覺 的 神經 解剖學 基礎 。 他 讓 餐桌 上 的 獨裁 者 自己 討論 起來 ： 嗅覺 與 心靈 之間 的 奇特 連結 或 有 其 生理 因素 。 嗅覺 神經 是 唯一 一 條 直接 與 腦半球 相連 的 神經 （ 我 的 教授 朋友 如是 說 ） ， 而 我們 有 各 種 理由 相信 ， 心智 活動 便 在 這 部分 腦半球 進行 。 更 確切 地 說 ， 他 說 嗅覺 「 神經 」 根本 不 是 神經 ， 而是 腦 的 一 部分 ， 與 前額葉 緊密 相連 。 那 位 教授 將 嗅覺 與 味覺 系統 的 連線 相比 ， 解釋 何以 嗅覺 與 記憶 的 關聯 極 大 ， 味覺 卻 不然 。 霍姆斯 對 腦部 功能 的 理解 完全 正確 ， 亦 頗 新潮 ， 而 他 比 《 在 斯萬家 那邊 》 早 了 五十 年 便 寫下來 。 普魯斯特 埋首 於 小說 創作 之 際 ， 其他 作家 正在 探索 嗅覺 與 記憶 的 連結 。 一九○三年 ， 美國 物理學家 布萊森 （ Louise Fiske Bryson ） 於 《 哈潑 時尚 》 雜誌 寫道 ： 「 氣味 、 香水 會 使 許多 日子 裡 發生 的 景象 歷歷在目 ， 鮮明度 之 高 簡直 是 奇蹟 。 」 一九○八年 的 《 旁觀者 》 （ The Spectator ） 雜誌 有 篇 文章 題為 〈 氣味 與 回憶 〉 ， 文 中 使用 飛天 魔毯 的 圖像 ， 描述 突如其來 的 氣味 如何 使 「 數 里 之 遙 與 數十 年 之 久 的 隔閡 消弭 於 無形 。 」 五 年 後 ， 普魯斯特 才 把 嗅覺 記憶 比擬為 一千零一 夜 之 阿拉伯 精靈 所 施 的 魔法 。 薛爾曼 針對 氣味 回憶 的 心理學 綜合 剖析 也 於 一九一○年 出版 ， 比 《 在 斯萬 家 那邊 》 早 了 三 年 。 她 敘述 一 種 情緒 如何 與 愛人 的 香水 氣味 交織 於 一 個 男人 的 記憶 中 ， 數十 年 後 ， 男人 偶遇 「 一 股 微乎其微 的 芳香 」 ， 那 個 情緒 又 是 如何 湧現 心頭 。 薛爾曼 表示 ， 從前 的 景象 會 如同 「 把 開關 轉開 」 般 瞬間 即現 。 一九一三年 ， 美國 科普 作家 韓德瑞克 （ Ellwood Hendrick ） 為 《 大西洋 月刊 》 撰文 表示 ： 「 藉 氣味 之 助 閃現 的 記憶 十分 美妙 。 透過 氣味 ， 我們 找到 了 過去 的 感受 。 」 在 二十世紀 的 最初 幾 年 間 ， 氣味 與 回復 記憶 的 話題 甚囂塵上 ， 這 是 毫無 疑問 的 。 普魯斯特 也 沾 了 光 ， 並 留下 獨特 的 自省式 文學 手法 。 然而 對於 不 以 普魯斯特 的 眼光 看待 世界 的 人 而言 ， 他 顯然 不 是 第一 個 預料到 現代 神經 科學 新 發現 的 作家 。 擁有 「 先聞之明 」 的 其他 人 要是 普魯斯特 說 的 事情 早 就 被 美國佬 搶先 說 了 去 ， 那麼 他 「 嗅覺 革新 者 」 的 封號 還 保 得 住 嗎 ？ 或許 他 是 第一 個 記錄 這 個 現象 的 法國 作家 吧 ？ 哎呀 ， 非也 。 普魯斯特 的 時代 有 一 位 知名 法國 作家 與 地質學家 雷蒙 男爵 （ Louis-Fran ç ois Ramond __UNDEF__ , 1755 - 1827 ） ， 他 在 最 著名 的 作品 《 庇里牛斯山 之 旅 》 （ Travels in the Pyrenees ） 敘述 從 山頂 的 冰河 一路 向 下 行 至 法國 與 西班牙 邊界 ， 陶醉 於 農村 新 割 稻草 與 菩提樹 滿 開 花朵 的 氣味 。 夜幕 低垂 之 際 ， 他 試 著 解釋 無意間 持續 朝 他 襲來 的 「 甜美 與 挑逗感 」 ： 「 有種 帶 著 謎樣 氣味 的 東西 ， 強烈 地 喚醒 往日 的 回憶 … … 紫丁香 的 香氣 使 許多 春季 的 心靈 喜樂 重 上 心頭 。 」 這 頗 似 普魯斯特 的 口吻 ， 而且 其來有自 。 正 如 歷史學家 與 評論家 羅森 （ Charles __UNDEF__ Rosen ） 所 指 ： 「 這 並非 偶然 的 巧合 ： 普魯斯特 讀 過 這 篇 文章 。 」 直到 十九世紀 末 ， 這 篇 文章 都 收錄 於 法國 的 高中 課本 。 普魯斯特 的 洞察力 也 可能 來自 當代 法國 的 心理學 。 內省 是 一 種 研究 手法 ， 需要 一 或 兩 位 經過 訓練 的 受測 者 ， 詳盡 地 表述 他們 的 心靈 經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