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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話 暫時 被 打斷 了 。 有 半晌 沒有 再 說 什麼 , 一直 到 餵奶 的 最後 , 媽媽 拍 著 我 的 後背 , 才 加 了 句 : 「 你 去 找找 爸 , 現在 就 去 吧 , 要不 我 跟 你 一起 去 ? 」 「 我 想想 , 我 先 想想 。 」 爸爸 說 。 等到 爸爸 出 了 屋子 , 他 在 宿舍樓 外面 來來回回 走 了 幾 圈 。 爸爸 心 裡 在 幾 條 路 之間 糾結 , 心亂如麻 。 留在 這裡 什麼 都 不 做 , 等 著 調查組 找到 自己 頭 上 再 想法 解釋 , 是 最 省事 的 辦法 , 但 也 是 最 沒有 希望 的 辦法 。 且 不 說 他們 的 解釋 調查組 能不能 聽進去 , 即使 調查組 願意 採信 , 他們 的 真實 情況 也 並 不 光彩 , 頂多 是 事先 就 將 違法 的 事情 告知 了 外匯局 , 可 即便 事先 告訴 了 也 還是 不 合法 。 第二 條 路 就 是 跟 著 王老西 再 去 南方 , 闖 一 闖 爭取 發財 。 從 他們 第一 次 去 深圳 的 經歷 看 , 這 還是 有 可能 的 。 這 一 次 雖然 沒 帶 著 大 筆 資金 , 但是 還是 有 很多 做 些 倒 賣 生意 的 機會 , 或者 起碼 可以 幫 別人 做 事 , 積累 一 段 時間 再 找 自己 的 機會 。 這樣 的 機會 肯定 是 有 的 。 然而 這 是 一 條 充滿 風險 的 路 。 若是 真的 跟 著 王老西 跑路 了 , 能不能不 被 捉住 是 一 回 事 , 即使 能 成功 暫時 脫險 , 也 意味 著 長 時期 處於 不 安全 , 風頭 過去 前 , 要 一直 跑 , 也許 一 年 , 也許 要 三 、 五 年 。 第三 條 路 就 是 像 媽媽 說 的 , 求 爺爺 想 辦法 把 外匯 的 事情 遮蓋 過去 , 或是 想 辦法 找 人 , 靠 一些 特殊 關係 把 事態 平息 。 這 條 路 不一定 能 走 得 通 。 以 爸爸 對 爺爺 的 了解 , 爺爺 一輩子 最 不 喜歡 靠關係 , 做 一些 拿 不 上 檯面 的 事 , 以往 家 裡 那麼 困難 , 爺爺 也 沒有 向 過去 的 老 戰友 和 工作 裡 認識 的 人 開口 求 過 一 件 事 , 爺爺 骨子裡 耿直 , 看不上 那些 蠅營狗苟 的 事情 。 更何況 這 次 的 事情 這麼 大 , 就算 求人 可能 也 沒辦法 解決 。 除此之外 , 爸爸 還 有 其他 思慮 , 讓 他 不 願意 去 找 爺爺 的 思慮 。 六八年 秋天 , 爸爸 十四 歲 的 時候 , 爺爺 被 人 打成 右派 和 走資派 , 經受 了 長久 的 思想 教育 和 批鬥 。 那 個 時候 , 這 本 也 是 常見 的 事 , 爺爺 在 前 幾 次 反 右 中 都 沒 被 人 揪出來 , 已 算是 保 了 不 短 的 平安 , 鬥爭 中 上上下下 很多 , 有的 人 先 得意 後 倒下 , 有的 人 先 倒下 後 得意 。 但是 爺爺 天性 不 愛 說話 , 也 不 愛 熱鬧 , 即便 是 鬥爭 裡 , 也 多半 一 個 人 出入 , 沒 和 任何 一 派 混 在一起 , 沒有 派別 就 沒有 鬥爭 , 沒有 鬥爭 就 沒有 立場 , 沒有 立場 就 沒有 覺悟 , 沒有 覺悟 就 要 被 打倒 。 到 了 這 個 時候 , 爺爺 再 沉默 也 躲 不 過去 了 , 而且 因為 沒有 派別 , 任何 一 派 也 不會 來 給 他 撐腰 平反 , 於是 就 成為 人民 叛徒 。 爺爺 的 罪名 很多 , 解放 前 為 國民黨 工作 、 「 現行 修正 主義 大 毒草 」 、 背離 人民 路線 的 「 走資派 」 、 「 右傾 機會 主義 者 」 和 「 美 蘇 特務 」 。 銀行 門口 的 大紅 橫幅 上 開始 出現 爺爺 的 名字 , 這 是 他 第一 次 看到 自己 的 名字 跟 在 「 打倒 」 兩 個 字 後面 。 紅衛兵 三天兩頭 到 家 裡 來 , 將 爺爺 拉到 街 上 , 在 群眾 面前 批判 , 批判 之後 就 是 種種 變本加厲 的 體罰 。 爺爺 那 個 時候 年紀 輕輕 就 做到 了 處長 , 平時 憤恨 的 大有人在 , 一 人 打 一 拳 踢 一 腳 , 打 得 骨折 , 爺爺 的 身子 就 像 洪水 下 的 潰堤 一樣 倒下去 。 爺爺 年輕 時 胃口 就 不 好 , 這樣 一 番 折騰 之後 , 胃 徹底 壞掉 , 傷 過 的 腰 和 腿 在 老年 轉為 嚴重 風溼 。 批鬥 到 了 第二 年 , 爺爺 已經 瘦 了 二十 斤 。 爸爸 的 抉擇 也 就 被迫 在 這 個 時候 作出 。 或許 是 批鬥 同 一 批 人 感到 厭倦 , 或許 是 情緒 燃燒 起來 就 停 不 下 , 批鬥 的 隊伍 漸漸 把 目光 從 台 上 的 轉移到 「 臭狗屎 」 的 下 一 代 。 爸爸 本來 在 紅 小兵 的 隊伍 裡 就 被 人 嘲笑 輕視 , 當 不 上 紅衛兵 , 時候 久 了 更 嚴重 , 被 逼 著 選擇 站位 : 站 在 人民 的 叛徒 爺爺 一 邊 , 還是 站 在 人民 這邊 。 不 表態 不行 , 表態 了 沒有 行動 也 不行 。 更 關鍵 的 是 , 那 時候 爸爸 自己 也 開始 相信 那些 指控 , 他 不 清楚 那些 指控 是 不 是 真的 意味 著 心懷 不軌 : 五八年 , 爺爺 反對 剛 出台 的 糧票 供應 制度 , 與 社會主義 為敵 ; 六零年 , 爺爺 打報告 懷疑 各 地 遞交到 銀行 的 經濟 資料 、 公然 質疑 社會主義 革命 的 偉大 ; 六二年 , 爺爺 建議 給 生活 用品 類 工廠 自主 決定 產量 的 權力 , 這 是 「 資本主義 妄圖 顛覆 社會主義 的 和平 演變 陰謀 。 」 這些 被 同事 陸續 揭出 的 罪狀 , 在 一次次 批鬥會 上 越 堆 越 高 。 最終 , 爸爸 在 同學 和 紅衛兵 帶頭人 的 帶領 下 , 走上 了 高台 , 當 著 眾人 的 面 喊 了 口號 , 念 了 批判書 , 與 爺爺 劃清 界限 , 並 在 爺爺 頭頂 上 啐 了 一 口 唾沫 。 就 是 這 一 口 唾沫 , 成為 爸爸 心 裡 的 梗 。 等到 他 下鄉 時 , 他 已經 十七 歲 , 這 口 唾沫 開始 在 深夜 裡 浮上 他 心頭 , 並且 變 得 不 那麼 理直氣壯 了 ; 十八 歲 時 , 他 見到 王老西 擋 在 批鬥 他 爹 的 紅衛兵 身 前 , 揮舞 著 流氓拳 一 陣 亂 打 , 臉 上 都 是 血 , 雖然 寡不敵眾 , 但 那 種 不 要命 的 樣子 卻 當真 把 眾人 嚇退 了 ; 二十二 歲 , 他 見到 黑白 電視 裡 的 審判 和 一 系列 平反 ; 二十五 歲 , 當 他 還 在 插隊 的 村 裡 流放 , 獨自 一 人 , 眼看著 周圍 人 一一 回城 , 他 第一 次 那麼 深切 地 感覺到 羞恥 : 所有人 都 演出 了 一 場 熱烈 的 戲 , 曲終人散 , 各自 回到 生活 , 只有 他 真切 地 入戲 了 , 不僅僅 被 裹挾 到 荒蕪 僻靜 處 的 戲台子 上 , 還 以為 戲 是 真 的 。 讓 他 羞恥 的 不 是 被 裹挾 , 而是 信以為真 。 他 覺得 是 那 一 口 唾沫 把 他 留在 了 村子 裡 。 我 不 知道 該 說 什麼 , 又 能 說 什麼 。 謝家 這些 年 全 靠 謝 叔叔 一 個 人 。 謝 老爺子 到 了 最後 , 除了 頭腦 還 清晰 , 還 在 遙控 公司 運轉 , 全 身 上下 已經 各 處 都 是 毛病 了 。 謝 叔叔 一 個 人 醫院 裡 醫院 外 、 公司 裡 公司 外 撐 場面 , 打理 的 都 是 他 多少 年 沒 興趣 、 卻 逃 也 逃 不 開 的 事 。 微月 自從 高中 那 次 精神 崩潰 , 謝 叔叔 就 開始 格外 小心 地 照顧 她 , 讓 她 在 家門口 上大學 , 事無鉅細 關照 打點 , 彷彿 她 又 回到 了 幼稚園 。 微月 的 媽媽 生 她 時 落下 毛病 , 在 她 出生 後 幾 個 月 就 過去 了 , 這 許多 年 謝 叔叔 一 個 人 帶 孩子 , 從 幼稚園 拉 著 微月 的 手 , 一直 送到 大學 畢業 。 我 還 記得 高三 微月 出事 之後 , 在 微月 家 , 謝 叔叔 看 著 微月 情緒 失控 , 突然 一下子 自己 也 好像 要 失控 了 一樣 , 渾身 震顫 像 是 承受 不住 , 似乎 微月 的 情緒 傳染到 他 的 身 上 , 又 似乎 他 多 年 繃緊 的 弦 在 那 一 刻 要 被 拉斷 了 。 那 一 刻 , 我 也 被 嚇住 了 。 最終 一切 都 過去 了 。 該 過去 的 都 過去 了 。 發生 過 的 事情 總 因為 已經 過去 而 變 得 微不足道 。 那些 危急 關頭 、 那些 搖搖欲墜 、 那些 神祕 不可 解 的 瞬間 和 晦暗 曖昧 的 時刻 , 最終 都 從 現實 中 退隱 了 , 只 成為 記憶 中 含混 的 零星 畫面 。 最終 是 痛苦 , 而 不 是 歡樂 , 塑造 了 人 。 走 的 時候 , 微月 送 我 到 門口 , 想 了 想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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