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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 是 民主 德國 — — 那 時候 二戰 剛剛 結束 五 年 。 令 爺爺 想不到 的 是 , 身在 ﹁ 馬克思 家 ﹂ 的 米歇爾 叔叔 真的 在 後來 毫不 猶豫 地 愛上 了 那 個 世界 聞名 的 馬克思 , 不僅 加入 了 共產黨 , 六十年代 就 去 法國 留學 , 還 參與 了 五月 革命 , 後來 甚至 跑到 智利 鬧革命 。 江 北岸 生產 鋼材 和 鐵軌 , 江 南面 則 生產 人潮 、 市場 和 孩子 們 的 週末 。 毛頭小子 的 童年 被 一分為二 , 這 岸 是 生產 、 勞動 、 學習 和 考試 , 那 岸 是 花花世界 , 有 公園 、 遊戲廳 和 肯德基 。 小學 一年級 的 我 , 還 不 太 知道 如何 和 這 個 世界 相處 。 童年 是 一 條 大舌頭 , 特別 笨重 , 除了 不會 自主 發音 , 舌苔 上 常常 戳中 邪惡 的 小 刺 。 遙遠 的 多 年 後 , 那些 被 堵截 , 被 關閉 在 喉嚨 深處 的 惡行 還是 歷歷在目 。 在 一 所 靠近 江 邊 的 藝術 學校 , 我 進 了 所謂 的 邊緣班 。 那 時候 一 位 漂亮 的 女 老師 帶 一 班 , 另 一 位 不 那麼 漂亮 的 老師 帶 我們 二 班 。 一 班 很多 漂亮 的 小孩 , 操 著 各 種 口音 , 就 像 來自 我 所 不 知道 的 神秘 星球 。 二班 很多 是 我 熟悉 的 夥伴 , 我 卻 不能 再 和 他們 一道 回家 。 因為 父親 在 外地 工作 , 媽媽 倒 夜班 , 我 大多 寄住 在 曾經 的 鄰居 哥哥 家 — — 回家 的 路線 不再 一樣 , 而是 相反 方向 。 放學 鈴 一 響 , 學校 大 鐵門 打開 , 以前 往 左 是 回家 , 現在 只 能 往 右 , 爬上 高高 的 大 坡 。 在 這 座 安置 在 大 裂谷 中 的 山城 , 坡坎 多 得 和 電線杆 差不多 。 我 蠕行 在 大 坡 上 時 , 喜歡 時 不時 回頭 看看 自己 掛 在 低處 的 影子 , 像 一 條 比 我 更 精神抖擻 的 尾巴 。 有時候 , 更 像 一 條 狗 , 這 陰影 黑 著 , 它 便 也 黑 著 。 陽光 越發 透亮 著 , 它 還是 黑 著 。 周遭 的 空氣 和 人 都 明晃晃 著 , 只有 它 真實 又 執拗 地 黑 著 。 六 歲 的 我 相信 黑 狗 是 我 身體 的 一 部份 。 它 是 唯一 尾隨 著 我 , 不 離 不 棄 的 活物 , 看上去 是 我 最 黑暗 的 部份 , 同時 卻 是 最 靈動 的 。 多 年 後 我 才 明白 , 它 和 一 個 小孩 心靈 底部 某 種 殘忍 暗自 相通 。 死氣沉沉 的 一 天 , 往往 只有 它 提示 我 , 我 身 上 還 有 一 部份 尚未 開放 的 神秘 。 或許 在 未來 臨終 的 某 個 午後 , 我 會 在 離開 前 滔滔不絕 地 想起 我 開啟 神秘 的 一生 。 那些 神秘 最初 就 是 連續 不斷 的 。 有 一 個 是 這麼 打開 的 : 女孩 們 像 花朵 一樣 瘋跑 著 。 陽光 照進 骨骼 裡 , 發出 嘶嘶 的 聲音 。 女孩 們 選中 新來 的 頭髮 最 濃密 的 一 個 , 比賽 誰 能 扯下 她 最 長 的 髮絲 。 伸手 扯 的 , 爭先恐後 , 意猶未盡 ; 被 扯 的 , 跑 也 不 是 , 停 也 不 是 。 她 只好 坐 在 中間 , 任由 十餘 雙 手 伸來 時 , 頭頂 生生 的 疼 。 先 是 眼淚 蹦出 , 隨即 不可 抑制 的 尖叫 。 這 尖叫 出人意料 地 更 叫 女孩 們 興奮 , 像是 開關 被 瞬間 彈開 , 只要 伸手 撕扯 , 就 能 輕而易舉 建立 一 種 競技 的 快感 。 我 是 新來 的 另 一 個 , 頭髮 稀鬆 , 口齒 笨重 , 綿綿 的 大舌頭 。 看到 這 一切 時 , 心 裡 一 片 混沌 , 來不及 做出 一 個 六 歲 孩子 對於 暴力 或 正義 的 正常 判斷 。 7/ 我 叫 噗通 , 來自 花疆 只 聽見 女孩 們 招呼 我 , 快 來 快 來 , 你 來 加入 大家 , 多 好玩 。 ﹁ 大家 ﹂ , 還 真是 一 個 極 具 誘惑力 的 詞 。 我 想像 那 裡面 裝 了 好多 人 , 就 像 無數 條 我 的 黑 狗 。 好玩 , 也 是 一 種 致命 的 力量 。 ﹁ 祖國 的 花朵 們 ﹂ 常常 以 這 種 力量 為 兒童 時代 最 嚴肅 的 追求 。 她們 友好 地 搖尾 , 一致 動作 , 喘 著 快樂 的 粗氣 。 她們 有 迷人 的 喉舌 , 發出 同齡 孩子 無法 企及 的 成熟 嗓音 , 亟待 我 的 點頭 和 加入 。 我 被 那 種 集體 的 快樂 鼓動 著 , 感覺 身後 那 尾 活物 點燃 一樣 燒 起來 , 溫度 蔓延 全 身 。 我 伸過去 我 的 手 , 在 黑色 的 漩渦 裡 迅速 揪 了 一 把 又 放開 。 頃刻 間 , 堵 在 嘴 裡 , 壓 在 胸口 , 沉甸甸 的 東西 都 消失 了 , 呼吸 變 得 輕盈 。 躲 在 我 脈搏 裡 那些 不 安分 的 血細胞 默契 地 雀躍 起來 , 就 像 以後 每 一 個 下 一 次 , 讓 我 知道 : 平日 那 個 沉默 小孩 , 原來 就 是 這麼 回 事 , 我 活 著 , 存在 於 一 個 集體 中 , 這 個 世界 中 , 就 是 這麼 回 事 。 女孩 們 嗤嗤 笑 起來 , 看 , 她 多 勇敢 , 一下 抓 這麼多 。 我 看 著 手 上 不可思議 的 髮絲 , 像 通聯 的 管道 即刻 把 我 和 她們 連接 起來 。 我 和 女孩 們 笑 著 , 也 開始 喘出 快樂 的 粗氣 。 身後 , 被 撕扯 過 的 孩子 , 哭泣 , 傷痛 , 我 漠不關心 。 我 只 急於 確認 和 意識到 , 那 一 刻 , 我 用 釋放 自己 的 黑 狗 而 取得 了 來之不易 的 集體 的 認同 。 世間 多少 童年 , 避 不 開 相似 遊戲 面貌 之下 的 殘忍 。 這 卻 並非 一 個 孩子 第一 次 瞬間 啟動 的 暴行 。 早 在 這 之前 , 我 和 幼兒園 夥伴 用 火 依次 燒 過 蚱蜢 、 螞蟻 、 蝴蝶 、 蝸牛 、 受傷 的 小 蝙蝠 和 青蛙 — — 只 為了 驗證 一 句 童稚 的 預言 : 瀕死 的 小 動物 會 尖叫 出來 , 就 像 我們 會 呼救 一樣 。 結果 大多數 試驗品 都 沉默 地 死去 , 除了 青蛙 皮膚 和 蝴蝶 腳趾 開裂 的 嘶嘶聲 。 幾 年 後 , 我 才 知道 原來 長 在 蝴蝶 腳趾 上 的 是 它 用來 吸 蜜 的 舌頭 。 只是 無從 知道 , 那 嘶嘶 難道 其實 是 它 的 死前 吶喊 嗎 ? 一年級 的 下 學期 , 新 轉來 的 小 男孩 坐 在 我 旁邊 。 因為 有 白白 的 兩 顆 大 門牙 , 他 被 叫做 ﹁ 兔牙 ﹂ 。 ﹁ 兔牙 ﹂ 比 我 話 更少 , 常常 咧嘴 一 笑 , 露出 兩 扇 白色 小 門 。 男孩 們 , 女孩 們 都 取笑 那 兩 扇 門 , 笨重 又 遲鈍 。 我 淹沒 在 那些 取笑聲 裡 , 很少 抬 7 / 我 叫 噗通 , 來自 花疆頭 和 開口 。 沒想到 ﹁ 兔牙 ﹂ 竟 因此 默默 感恩 , 認為 我 是 唯一 對 他 友好 的 同學 。 我 很 快 發現 他 會 尾隨 我 回 那 個 大 坡 上 的 家 。 一 路 上 他 變成 另 一 條 小 黑 狗 。 我 不 說話 , 他 也 不 說 。 我 ﹁ 嗯 ﹂ 一 聲 , 他 也 ﹁ 嗯 ﹂ 一 聲 。 一直 到 了 家門 口 , 我 進去 , 他 就 遠遠 看 著 , 掛 著 鼻涕 , 露出 小白 門 , 揮揮手 再見 。 兩 個 月 後 , 班級 裡 至少 二十 個 小孩 丟 了 尺子 , 老師 覺得 蹊蹺 , 要求 全部 人 留下 被 搜包 。 最後 搜出 全部 尺子 在 我 的 書包 裡 。 我 剛 被 打 了 一 板條 , ﹁ 兔牙 ﹂ 卻 突然 ?
地 一 聲 站起來 。 孩子 中 就 有 人 嚷 起來 , ﹁ 兔牙 ﹂ 終於 承認 了 ! 早 知道 肯定 是 他 偷 東西 , 陷害 人 ! ﹁ 兔牙 ﹂ 不 開腔 。 老師 問 是 不 是 他 , 他 就 ﹁ 嗯 ﹂ 一 聲 , 連 小白 門 也 沒 露出來 。 於是 換成 他 被 打 了 一百 板條 。 我 在 旁邊 哭 得 像 條 黑 狗 , 後來 被 寄住 家 的 阿姨 接走 , 沒 能 有 機會 等到 ﹁ 兔牙 ﹂ 再 尾隨 我 。 很 快 , ﹁ 兔牙 ﹂ 被 徹底 孤立 。 我 和 他 的 座位 被 調開 , 也 被 警告 不能 再 和 他 說話 。 他 不再 繼續 尾隨 我 回家 。 直到 一 個 下午 , 我 和 女孩 們 打 羽毛球 時 , 他 低頭 走過來 , 說 要 和 我 說話 。 女孩 們 嚷嚷 , 不要 理 他 , 千萬 不要 理 他 。 我 身後 的 黑 狗 躥來躥去 , 我 終於 沒 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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