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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覺得 像是 在 自己 身 上 潑 了 一 杯 冷水 , 又 濕 又 噁心 。 我 最後 看 了 母親 一 眼 。 「 死人臉 」 這 個 詞 其實 比 我 想像 的 要 貼切 。 這 是 個 很 好 的 例子 , 證明 人 應該 只 寫 自己 經歷 過 的 事情 , 但是 我 未必 會 這麼 做 。 禮儀師 表情 莊嚴 , 蓋上 棺材 , 釘上 釘子 。 「 一起 去 教堂 嗎 ? 」 父親 問 。 通常 他 的 行動 總是 很 快 , 目標 明確 , 好像 他 還 在 部隊 , 但是 現在 的 他 有些 猶豫 。 我 試 著 在 腦子 裡 記起 這 一 天 的 媒體 安排 , 那些 我 應該 取消 的 會面 , 可是 什麼 都 想 不 起來 。 時間 從 昨天 開始 就 截然不同 , 彷彿 一 列 從 我 身邊 緩緩 開 過 的 火車 , 應該 記得 的 事情 都 散失 在 濃煙 中 。 「 你 發誓 會 把 發生 的 一切 都 寫下來 , 」 腦子 裡 的 一 個 聲音 在 說 。 那 是 我 自己 的 聲音 , 但是 年輕 得多 , 那 是 剛 滿 二十一 歲 時 的 我 。 「 現在 你 自由 了 , 不 像 我 , 不論 寫 什麼 都 會 感到 深深 的 愧疚 , 害怕 母親 會 自殺 , 或者 外婆 因 悲傷 而 死 。 如果 你 就 要 死 了 , 卻 沒 把 這 本 書 寫出來 , 這 是 多 大 的 災難 , 你 自己 知道 , 對 吧 ? 」 我 閉上 眼睛 , 看到 自己 年輕 的 臉 。 那 白色 的 皮膚 , 紅色 的 嘴唇 , 長長 的 睫毛 , 平滑 的 頭髮 , 一 件 H&M 的 低胸 條紋 西裝 。 我 的確 給 自己 發 過 誓 , 當 母親 死去 的 時候 , 我 要 把 一切 寫下來 。 但 我 不 是 說 就 在 母親 死 的 這 個 時刻 。 我 是 說 在 一 個 模糊 的 將來 , 在 一切 平靜下來 , 我 比 現在 更加 清醒 、 更加 勇敢 的 時候 。 「 嗯 , 當然 去 。 」 我 對 父親 說 , 儘管 沒有 什麼 「 當然 」 可 言 。 「 我 根本 寫不了 這 一切 , 你 瘋 了 嗎 ? 我 根本 沒 什麼 自由 ! 」 艾娜德 租來 的 車 聞起來 很 新 , 有 一 股 混雜 著 塑膠 、 膠水 和 油漆 的 味道 。 我 看 著 瀝青路 在 車 下 消失 , 想起 昨天 早晨 , 我 在 來 的 路 上 給 天空 照 了 一 張 照片 , 要是 母親 已經 死 了 , 我 可能 會 在 雲彩 裡 看到 她 的 臉 。 我 想 她 肯定 不會 不辭而別 , 但是 現在 我 覺得 她 或許 會 , 或許 她 確實 已 對 我 無話可說 , 儘管 我 還 有 好多 話 。 周圍 灰濛濛 的 , 霧氣 繚繞 , 土壤 清冷 , 鋪滿 礫石 , 我 穿著 高跟鞋 半 跳 著 走路 。 禮儀師 把 母親 的 棺材 擺正 , 放到 一 幅 海藍色 的 藝術品 下面 。 我 小心翼翼 地 呼吸 , 祈禱 母親 會 現身 , 或者 能 被 感受到 , 然後 用 某 種 形而上 的 方式 給 我 傳遞 消息 。 我 努力 回憶 我們 最後 一 次 談話 是 什麼 時候 。 可能 是 我 最後 一 次 拜訪 她 那 天 , 或者 是 在 電話 裡 , 但是 我 記不清 了 。 記憶 被 越來越 多 的 白 點 充斥 , 好像 抬頭 看 了 太陽 太 久 。 母親 是 太陽 嗎 ? 我 抬頭 看 她 太 久 了 嗎 ? 父親 轉過身 , 目光 堅定 , 我 太 熟悉 那 個 眼神 了 , 身體 瞬間 變僵 了 。 「 你 知道 《 日德蘭 郵報 》 怎麼說 你 的 新 小說 嗎 ? 」 他 問 。 我 所有 的 小說 《 日德蘭 郵報 》 都 給 了 負評 , 而 每 一 次 我 都 是 從 父親 這裡 聽說 的 。 「 沒有 , 我 實在 不 想 知道 。 」 我 遇上 他 的 目光 , 用 表情 祈求 他 別 告訴 我 。 「 嗯 , 但是 你 的 新 小說 只 得 了 三 顆 星 。 」 他 說 : 「 評論 者 不 是 很 喜歡 這 本 , 但是 她 認為 寫 得 比 以前 的 好 。 」 「 非常 感謝 您 。 」 艾娜德 說 , 我 能 聽出來 她 很 生氣 , 但是 父親 只是 詫異 地 看 著 我們 。 「 那 你們 來 家 裡 喝 咖啡 嗎 ? 」 他 問 。 想 揍 自己 的 父親 是 罪惡 的 , 想 來回 搖晃 他 的 肩膀 也 不行 。 我 看 了 看 這 天 的 行程 : 下午 三點 有 一 次 採訪 , 六點 一 個 電視 錄影 。 我們 能 趕 得 上 咖啡 , 但是 我 現在 更 想 摔 東西 。 「 不了 , 我們 直接 回家 。 」 我 說 。 愧疚感 在 肚子 裡 打轉 。 艾娜德 和 我 還 有 彼此 , 而 他 誰 也 沒有 了 。 或者 , 我 提醒 自己 他 實際 上 有 三 個 姐妹 、 鄰居 和 他 自己 。 實際 上 他 有 人 依靠 。 「 你 該 把 這 一切 寫下來 , 」 腦袋 裡 的 聲音 重複 說 。 「 你 知道 要是 你 不 寫 的話 會 怎麼樣 。 下 一 部 又 會 是 關於 一 個 不 愛 孩子 的 母親 , 一 個 白手起家 的 女人 , 把 自己 的 經歷 包裝 一 番 。 這 個 點子 難道 真的 要 又 一 次 夭折 嗎 ? 」 「 你們 確定 不 來 喝 咖啡 ? 」 父親 問 。 艾娜德 點 了 點頭 。 「 十分 確定 。 」 她 說 : 「 尤其 是 現在 , 讓 我們 在 下雨 之前 走 吧 。 」 回家 的 路 上 , 有 好 長 一 段 時間 , 艾娜德 和 我 都 沒 說話 。 我 的 思緒 就 像是 繞 在一起 的 花環 , 充滿 太多 不 和諧 的 顏色 , 撲朔迷離 。 我 聽到 自己 說 我 知道 下 一 本 書 該 寫 什麼 。 「 我 想 寫 我 媽 , 還 有 我們 的 關係 。 」 我 說 。 我 的 語氣 種 帶 著 一 種 堅定 , 比 當時 的 感受 還要 強烈 。 「 寫 所有 那些 我 出櫃 時 發生 的 事 , 還 有 這些 年 我 如何 找回 自我 的 故事 。 或許 我 可以 不再 寫 那些 惡毒 的 母親 和 心靈 受傷 的 二十一 歲 年輕人 , 或許 這 就 是 我 的 最後 一 本 書 。 」 二十一 歲 的 我 在 微笑 。 艾娜德 快速 地 瞥 了 我 一 眼 。 「 你 是 想 寫 一 本 自傳 性質 的 書 ? 」 我 不得不 把 窗戶 搖下來 。 當 她 如此 描述 的 時候 , 這 個 念頭 聽起來 很 可怕 : 一 本 自傳 性質 的 書 , 直接 從 自身 取材 。 我 常 讀 自傳 , 每 次 讀 起 也 常常 坐 在 那裡 為 作者 擔憂 : 他們 不可能 再 寫出 這樣 一 本 書 , 不可能 再 感受到 那 種 迫切 。 自傳 即 作者 , 兩 者 令 人 不安 地 流淌 著 同 一 種 血液 。 「 我 感覺 自己 一直 都 被 巨大 的 責任感 和 愧疚感 捆綁 著 , 這樣 父母 就 不用 去 承擔 這些 。 」 二十一 歲 的 我 點點頭 。 「 我 看到 自己 在 一 個 巨大 無形 的 麻袋 裡 , 而 我 不 想 再 揹 著 它 了 。 我 當然 想 過 把 它 放下 , 繼續 前進 , 但 這 是 個 重要 的 故事 。 要是 我 死 的 時候 還 沒 把 它 寫出來 , 會 是 多麼 悔恨 。 你 明白 我 的 意思 嗎 ? 」 我 幾 次 公開 談 過 我 出櫃 的 經歷 , 大多 是 大寫 加粗 的 : 我 很多 年 沒 見 過 父母 , 害怕 母親 會 死 。 每 一 次 都 會 有 無數 的 信件 湧來 , 來自 那些 也 受 著 同樣 的 或 更 可怕 的 折磨 的 同志 們 。 其中 很多 都 像 我 一樣 來自 小 城鎮 , 有 一些 必須 搬 得 離 家人 越 遠 越 好 , 另 一些 則 因為 沒 能 走 這麼 遠 而 瀕臨 崩潰 。 他們 很 感激 自己 的 故事 被 訴說 出來 , 慶幸 自己 不 是 一 個 人 。 我 回信 告訴 他們 我 也 同樣 心懷 感激 。 「 你 應該 為 我們 所有人 寫 一 本 書 , 」 二十一 歲 的 我 在 腦子 裡 說 : 「 我們 做 不 到 , 但是 你 可以 。 」 前面 停 著 一 輛 去 尼堡 的 公車 , 在 等候 幾 位 乘客 。 門 關上 , 車 開動 了 。 「 嗯 , 你 說 過 幾 次 你 總有一天 會 寫 這樣 一 本 書 。 」 艾娜德 看 了 一 眼 後視鏡 。 我 以前 還 說 過 這 本 書 的 毀滅性 會 有 多 大 , 因為 這些 私人 的 故事 會 成為 大家 解讀 作家 的 鑰匙 。 作家 再 也 不能 將 這 把 鑰匙 扔掉 , 給 讀者 一 把 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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