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只 一 次 為 蘇軾 說情 ， 神宗 還是 不 太 放心 。 而且 本 書 前 文 也 提到 ， 蘇軾 在 徐州 寫 的 〈 論 河北 京東 盜賊 狀 〉 ， 把 神宗 說成 季康子 一 類 平庸 的 政治 人物 ， 這 對 神宗 來說 是 一 種 讓 他 無法 接受 的 評語 。 此外 ， 蘇軾 在 〈 徐州 上 皇帝 書 〉 中 ， 建議 改變 宋朝 重文輕武 的 政策 ， 加強 地方 上 的 權力 ， 這 對 神宗 來說 又 是 讓 他 擔心 的 地方 。 因為 這些 原因 ， 神宗 派 了 一 個 親近 的 宦官 到 監獄 去 親自 觀察 蘇軾 獄 中 的 行為 舉止 ， 以 做 定奪 ： __UNDEF__ 某 初 逮 繫 御史獄 ， 獄 具 奏上 。 是 夕 昏鼓 既 畢 ， 某 方 就寢 ， 忽 見 一 人 排闥 而 入 ， 投箧 於 地 ， 即 枕臥 之 。 至 四鼓 ， 某 睡 中 覺 有 撼 體 而 連 語 云 「 學士 賀喜 」 者 。 某 轉 仄 問 之 ， 即 曰 ： 「 安心 熟 寢 。 」 乃 挈 箧 而 出 。 蓋 初 奏 上 ， 舒亶 之 徒 ， 力 詆 上前 ， 必 欲 置 之 死地 。 而 裕陵 初 無 深 罪 之 意 ， 密 遣 小黃門 至 獄 中 視 某 起居狀 。 適 某 晝 寢 ， 鼻息 如 雷 ， 即期 以 聞 。 裕陵 顧 謂 左右 曰 ： 「 朕 知 蘇軾 胸 中 無事 者 。 」 雖然 很多 人 都 為 蘇軾 說話 ， 神宗 最後 決定 開釋 蘇軾 顯然 跟 蘇軾 本人 臨危 不 亂 ， 在 危機 中 能夠 保持 鎮定 有關 。 蘇軾 的 政敵 李定 、 舒亶 ， 自始至終 從 沒 放棄 ， 不但 希望 能 把 蘇軾 處決 ， 而且 也 趁機 把 舊黨 的 一些 要員 就此 一起 清除掉 ： 蘇軾 主張 一 個 詩人 傑出 的 創作 並 不只 牽涉到 機械性 的 技巧 ， 而 主要 應該 是 詩人 內心 情緒 在 有所 感發 之後 ， 不由自主 自然 的 流露 呈現出來 ， 然後 透過 純熟 的 技巧 現 諸於 文字 ： 「 夫 昔 之 為 文 者 ， 非 能 為 之 為 工 ， 乃 不能不 為 之 為 工 也 。 」 這 種 創作 過程 如同 地面 的 水氣 蒸發 上升 到 天空 轉化成 雲彩 ， 或 草木 生長 成熟 而 開花 結果 ， 完全 是 一 種 自然 的 過程 ， 不能 勉強 。 這 跟 很多 人 無病呻吟 ， 為了 應酬 湊數 而 勉強 寫出來 的 文字 有 天壤之別 。 蘇軾 在 敘 中 表達 的 文學 觀點 跟 英國 浪漫 主義 的 代表 詩人 華茲華斯 （ William __UNDEF__ Words worth , 1770 -1850 ） 的 觀點 非常 接近 ， 因為 華茲華斯 也 說 「 詩 是 強烈 情緒 自然 的 呈現 （ 產物 ） 」 ； 但是 華茲華斯 還 說 ： 「 詩 起源於 一 個 人 在 心情 寧靜 中 回憶到 的 情緒 」 ， 一 個 詩人 在 心 有所 感 以後 ， 還 有 一 段 運用 想像力 來 回憶 過濾 的 工夫 ， 這 段 回憶 過濾 的 工夫 就 不 是 蘇軾 賦詩 的 過程 中 特別 強調 的 一 部分 。 上 個 世紀 美國 思想界 的 一 個 泰斗 勒矍 （ Lovejoy ） 發表 他 的 研究 成果 ， 顯示 十九世紀 風行 西方 世界 的 浪漫 主義 有 一 部分 的 美學 思想 來自 中國 ， 由 蘇軾 與 華茲華斯 兩 人 頗為 類似 的 詩學 觀念 來 看 ， 勒矍 的 說法 不但 進一步 獲得 證實 ， 而且 顯示 日後 因 蘇軾 的 作品 流傳到 國外 ， 他 對 文學 創作 的 主張 因此 有 可能 間接 的 促進 了 西方 浪漫 思潮 的 形成 。 在 《 南行集 》 的 百 篇 作品 中 ， 好 詩 不少 ， 惟 因 限於 篇幅 ， 筆者 只 能 挑選 幾 首 具有 代表性 的 作品 來 分析 蘇軾 創作 的 風格 。 筆者 於此 將 探討 的 第一 首 詩 名 〈 郭綸 〉 ， 它 是 蘇軾 弟兄 船行 抵達 嘉州 時 的 作品 。 郭綸 是 一 個 蕃將 的 子弟 ， 武藝 嫻熟 ， 南征北討 ， 在 不少 戰役 中 立下 戰功 。 不幸 他 的 戰功 並 沒 得到 朝廷 的 奬賞 ， 他 因 缺乏 盤纏 回鄉 ， 當時 流落 在 嘉州 充當 一 個 基層 的 稅務員 。 他 跟 蘇氏 兄弟 邂逅 以後 ， 涕泗縱橫 地 跟 他們 訴說 自己 的 苦楚 ， 蘇氏 兄弟 因此 各自 寫 了 一 首 詩 來 發抒 他們 的 感慨 ： __UNDEF__ __UNDEF__ 郭綸 __UNDEF__ 河西 猛士 無 人 識 ， 日暮 津亭 閱 過 船 。 路人 但 覺 驄馬 瘦 ， 不 知 鐵槊 大 如 椽 。 因 言 西方 久 不 戰 ， 截髮 願 作 萬 騎 先 。 我 當 憑 軾 與 寓目 ， 看 君 飛矢 集 蠻氈 。 （ 蘇詩 3: 1548 ） __UNDEF__ __UNDEF__ 這 首 詩 雖然 開始 以 日暮 為 背景 來 象徵 郭綸 的 沒落 ， 但 蘇軾 不 是 一 個 悲觀 自我 設限 的 人 ， 他 在 詩 的 結尾 仍 是 鼓勵 郭綸 奮勇 向 前 ， 等待 良時 ， 更 立 戰功 。 蘇軾 這時 感嘆 沒 人 賞識 郭綸 的 武勇 才華 ， 以致 他 淪落 無聊 到 江 邊 去 看 來往 的 渡船 。 誰 知 二十 年 後 ， 蘇軾 在 貶謫 到 黃州 之 時 ， 也 會 同樣 不時 無聊 地 步到 江 邊 去 看 過往 的 船隻 人客 。 中國史 上 懷才不遇 的 人 多 如 過江之鯽 ， 蘇軾 才華 四射 ， 初 登 宦途 ， 對 自己 往後 的 生涯 中 所 可能 遭遇到 的 阻礙 早已 有所 心理 準備 ， 難怪 他 特選 此 一 題材 為 他 詠歌 的 對象 。 這 首 詩 通過 對 郭綸 的 描述 以 預知 的 方式 影射 蘇軾 日後 的 失遇 ， 可 說 是 動人 情懷 的 自我 寫照 ， 也 是 對 中國史 上 類似 郭綸 懷才不遇 的 英雄 表示 他 的 同情 與 敬意 。 雖然 蘇軾 深知 他 的 仕途 不會 一帆風順 ， 但是 郭綸 的 際遇 並 沒 讓 蘇軾 對 他 仕宦 的 前景 產生 灰心 絕望 的 感覺 ； 相反 的 ， 下面 這 首 詩 顯示 蘇軾 對 自己 的 未來 充滿 了 無限 的 信心 與 憧憬 ， 他 有 耐心 與 毅力 克服 他 未來 可能 遭遇 的 困境 ： __UNDEF__ 初 發 嘉州 __UNDEF__ 朝 發 鼓 闐闐 ， 西風 獵 畫 旃 。 故鄉 飄 已 遠 ， 往意 浩 無邊 。 錦水 細 不 見 ， 蠻江 清 可憐 。 奔騰 過佛腳 ， 曠蕩 造 平川 。 野市 有 禪客 ， 釣臺 尋 暮煙 。 相期 定 先 到 ， 久 立 水 潺潺 。 （ 蘇詩 3: 1548 -9 ） __UNDEF__ 這 首 詩 是 蘇軾 離開 嘉州 的 時候 寫 的 ， 詩 中 的 狩獵 意象 「 鼓闐闐 」 、 「 獵 」 、 「 旃 」 、 「 奔騰 」 賦予 這 首 詩 蓬勃 的 朝氣 與 活力 ， 同時 暗示 作者 立意 為 他 的 未來 奮力 向 前 克服 阻礙 的 決心 。 詩 中 所 描寫 的 前景 ─ 「 往意 浩 無邊 」 ─ 指 的 主要 不 是 他 赴 京 有限 的 路程 ， 而是 往後 他 的 事跡 與 思維 在 中國史 上 所 可能 產生 的 深遠 的 影響 。 在 蘇軾 暗示 他 對 前景 無限 的 憧憬 以後 ， 接著 他 在 詩 的 後 半 部 指出 他 對 寧靜 生活 的 嚮往 與 道別 。 本 書 上文 已經 提到 蘇軾 這時 對 佛教 及 其 信徒 有所 質疑 ， 所以 「 佛 」 與 「 禪客 」 這 幾 個 字 在 這 首 詩 裡 並 不 是 表示 蘇軾 對 佛教 的 信仰 ， 而是 代表 一 種 恆常 寧靜 的 生活 。 據 蘇軾 自己 的 註 ， 跟 他 約見 的 禪客 是 他 宗兄 惟簡 ， 因而 禪客 所 代表 的 應該 是 鄉間 一 種 恬適 的 生活 ， 他 約 了 跟 惟簡 辭行 ， 內心 深知 他 早年 寧靜 恬適 的 生活 可能 將 從此 一 去 不復 返 ， 蘇軾 等 了 良久 ， 只是 不 見 惟簡 的 蹤影 ， 內心 不免 有些 悵惘 ： 「 相期 定 先 到 ， 久 立 水 潺潺 。 」 因應 詩意 的 變化 ， 詩 中 的 意象 與 背景 也 有 相應 的 巧妙 、 靈活 的 調整 ， 全 詩 由 水 及 路 ， 由 早晨 到 黃昏 ， 甚 有 理致 。 三峽 是 自古 有名 的 風景區 ， 但 同時 也 是 高度 危險 的 水域 ， 蘇軾 一 家 的 船隻 駛入 這 個 區域 ， 蘇軾 的 心 裡 自然而然 的 想到 了 生死 存亡 的 問題 ， 因此 在 他 的 〈 入 峽 〉 詩 中 ， 他 一方面 寫 景 ， 一方面 思考 生活 上 的 問題 ： __UNDEF__ __UNDEF__ 自 昔 懷 幽賞 ， 今 茲 得 縱 探 。 長江 連 楚 蜀 ， 萬 派 瀉 東南 。 合 水 來 如 電 ， 黔 波 綠 似 藍 。 餘流 細 不 數 ， 遠 勢 競相 參 。 入 峽 初 無 路 ， 連山 忽 似 龕 。 縈紆 收 浩渺 ， 蹙縮 作 淵潭 。 風 過 如 呼吸 ， 雲 生 似 吐含 。 墜崖 鳴 窣窣 ， 垂蔓 綠毿毿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