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遠處 鳥鳴 風清 。 接近 山頂 的 地方 出現 一 座 樹葉 搭成 的 拱廊 , 樹枝 從 兩 側 彎 向 正中 , 絞纏成 半圓形 拱頂 , 墨綠 的 葉子 密密 集集 , 拱廊 深 而 長 , 看 不 到 盡頭 。 我 正 要 探身 進去 , 一 個 瘦削 白皙 的 年輕人 低 著 頭 從中 跨步 而 出 。 他 有 著 棕色 而 略顯 蓬亂 的 頭髮 , 深陷 的 眼窩 , 緊閉 的 嘴唇 劃出 嚴肅 的 線條 。 看到 我 , 他 搖搖頭 , 眉頭 輕 蹙 。 「 裡面 是 什麼 樣子 ? 」 我 小心翼翼 地 問 。 他 沉默 了 一會兒 , 說 : 「 無邊 星空 , 上下 沒有 方向 。 」 「 那 主人 是 什麼 樣子 ? 」 他 又 沉默 了 一會兒 , 說 : 「 他 和 我 一樣 困惑 。 」 我 端詳 著 他 , 他 顯得 有點 憂鬱 。 「 你 很 困惑 ? 」 我 問 , 「 你 不 是 來 解答 問題 的 嗎 ? 」 「 但是 我 不 知道 答案 。 」 他 說 : 「 我們 永遠 不能 理解 『 存在 』 , 我們 只 能 知道 某 一 個 表像 裡 的 『 存在者 』 而已 。 然而 『 存在者 』 能不能夠 表徵 『 存在 』 呢 ? 什麼 樣 的 『 存在者 』 才 能 作為 追問 的 出發點 呢 ? 我 回答不了 。 還 有 , 我 不 知道 『 無 』 在 哪裡 , 『 無 』 這 個 狀態 是 不 是 存在 , 宇宙 中 究竟 有 沒 有 真正 的 空無 — 『 真空 』 。 這些 問題 我 自己 也 想 尋找 答案 。 」 他 的 喃喃細語 顯得 有些 不 容易 理解 , 但 我 能 理解 他 眼神 中 迷茫 的 求索 , 那 也 是 我 自己 長久以來 的 目光 。 如果 有 人 能 同時 見到 我們 , 他 一定 會 覺得 我們 有 幾 分 神似 。 年輕人 一邊 低 著 頭 思索 , 一邊 默默 地 向 我 的 身後 走去 , 我 叫住 他 , 問 : 「 還 沒有 問 你 的 名字 呢 , 可以 告訴 我 嗎 ? 」 他 從 沉浸 的 思緒 中 驚醒 , 蒼白 的 臉 上 露出 一 絲 微笑 。 「 海德爾 。 」 他 說 : 「 我 叫 海德爾 。 很 高興 遇到 你 。 」 他 孤獨 地 走 了 , 我 一 個 人 轉身 鑽進 樹叢 。 拱廊 漫長 , 樹葉 從 四面八方 親吻 我 的 身體 。 許久 才 見到 亮光 的 出口 , 像 圓形 的 光斑 投 在 黑暗 的 牆 上 。 我 爬出 拱廊 , 面前 是 一 小 片 空曠 的 山頂 。 沒有 花園 , 沒有 書籍 , 沒有 美麗 的 姑娘 , 也 沒有 繁星 滿 天 。 土地 上 荒草 零落 , 遙遠 的 山 間 白雲 繚繞 。 一 個 人 坐 在 一 塊 巨大 的 石頭 上 , 臉頰 如 刀 斧 鑿刻 般 線條 分明 , 戴 著 一 副 圓圓 鏡框 的 眼鏡 , 懷抱 一 張 紙 、 一 枝 筆 , 若有所思 。 他 看到 我 , 臉 上 沒有 驚奇 。 他 曾 來 我 家 看 過 我 一 次 , 只 那麼 一 次 。 我們 坐 在 屋頂 上 聊 了 很 久 , 他 說 , 你 知道 嗎 , 人 有時候 奇怪 地 簡單 , 簡單 得 自己 都 不會 信 。 人 那麼 看重 外表 , 因為 外表 就 是 他 能 知道 的 一切 。 重要 的 不 是 表 也 不 是 裡 , 是 連貫 , 是 一致 , 是 一如 既往 , 人 就 是 這麼樣 相信 一 張 表皮 。 他 那 天 和 小 的 時候 一樣 , 溫和 平靜 , 講話 時 像 看 得 到 另 一 個 世界 。 臨 走 時 他 按 習慣 吻 了 吻 我 的 額頭 , 我 不 知道 那 是 一切 將 盡 , 他 最後 一 次 吻 我 的 額頭 。 我 的 眼淚 又 流下來 , 滴 在 他 的 手 上 , 我 低下 頭 吻 他 的 手指 。 我 不 知道 阿冰 是 在 怎樣 的 心境 下 度過 這 許多 年 的 許多 時日 。 這 漫長 而 緊張 、 令 人 厭惡 的 許多 時日 。 在 他 小 的 時候 , 他 可 曾 想到 他 的 醫術 將 是 此 生 最後 的 天堂 與 地獄 ? 他 奇特 的 病症 , 他 的 虛弱 卻 剛強 的 小小 身軀 , 他 內心 的 希望 和 最後 的 庇護 。 他 可 曾 想到 這 一切 ? 如果 他 想到 , 那 該 是 怎樣 宿命 的 悲傷 。 當 阿冰 終於 有 機會 開始 給 鬼佬 調 補養 和 保健品 , 他 應該 知道 , 一切 已 來臨 。 這 幾 年 是 怎麼 過來 的 , 我 無法 想像 。 他 和 鬼佬 同 飲食 , 以 消除 忌憚 。 鬼佬 從來 不 曾 充分 信任 任何 人 , 飲食 要 和 烹調 者 分享 , 不 讓 任何 人 帶 槍 接近 , 身邊 永遠 侍立 著 強壯 的 保鏢 , 他 用 一切 懷疑 避免 去 死 , 可 終究 要 去 死 。 阿冰 該 以 怎樣 的 心情 面對 這 一切 , 當 他 一 口 一 口 吃下 自己 調製 的 湯羹 , 並 看見 鬼佬 也 一 口 一 口 吃下 的 時候 。 那 該 是 怎樣 的 幾 年 。 以 鬼佬 的 智商 , 可能 永遠 無法 理解 自己 為什麼 會 死 。 阿冰 是 這 世界 上 最 堅強 的 戰士 。 阿冰 學 醫 , 他 學 自己 。 一 個 人 的 毛細 血管 為什麼 會 脆弱 , 容易 破裂 , 容易 瘀血 , 怎樣 的 藥草 會 堅固 毛細 血管 , 怎樣 的 藥 會 弱化 , 他 比 誰 都 清楚 。 他 幾乎 能 看到 那些 細小 的 分子 武器 進入 餐桌 對面 龐大 的 身軀 , 侵蝕 那 脂肪 下 密密麻麻 的 血 的 網路 , 腐蝕 血管 的 厚度 。 他 看 得 到 那些 微小 的 毛細 尖端 一 天 一 天 變 得 不堪一擊 。 不堪 最後 的 一 擊 。 然後 就 很 簡單 。 需要 的 只 是 一 次 強烈 的 激動 , 血液 上湧 , 全身 破裂 , 沒有 中毒 症狀 。 一 個 放蕩 的 女人 就 夠 了 。 阿冰 在 最後 的 信 裡 告訴 我 一切 , 那 個 時候 他 還 沒有 死 。 他 寫下 自己 預見 得 到 的 死亡 , 寫下 復仇 , 寫下 十二 年 的 愛 與 恨 。 阿冰 。 阿冰 , 你 放心 , 我 不會 告訴 黃 警官 或 這 世界 上 的 任何 人 。 這 是 你 拿 命 換來 的 勝利 , 我 不會 讓 任何 人 知道 。 「 晴晴 , 阿洋 說 的 所有 事件 我 都 還 記得 。 仍然 歷歷在目 。 你 還 記得 嗎 ? 夜裡 偷 考卷 讓 老師 逮 了 個 正著 , 去 肉店 偷 肉 吃 的 那 次 , 在 菜刀 下 落荒而逃 , 不 知 有 多 狼狽 。 肉店 老闆 第二 天 還 不屈不撓 地 找到 學校 , 小 事 一 樁 鬧 得 滿城風雨 。 我們 六 、 七 個 弟兄 那 一 回 結伴 受罰 。 咱們 學校 在 樓群 裡 , 出門 就 是 市場 , 後 牆 有 一 個 豁口 , 我們 總 翻入 翻出 , 在 校 內 惹 了 禍 往 外 跑 , 校 外 惹 了 禍 往 裡 跑 。 那 種 事 我 和 阿洋 是 全勤 。 他 總 惹 最 大 的 麻煩 , 我 很少 衝 在 最前面 。 他 身 上 有 那麼多 傷 。 這 也 難免 , 既然 走 這 條 道 , 早晚 得 適應 。 他 擦血 的 樣子 總 讓 我 覺得 疼 , 但 他 倒 笑 起來 。 相比 而言 , 我 的 傷 就 少多 了 … … 」 __UNDEF__ 阿冰 , 你 為什麼 要 寫 這些 呢 ? 你 以為 我 會 不 記得 嗎 ? 你 明知道 我 一輩子 都 忘不了 , 你 為什麼 還要 在 最後 一 封 絕筆 的 書信 裡 花 整整 三 頁 寫 這些 呢 ? 你 明明 比 阿洋 多 活 了 十二 年 , 為什麼 臨 死 的 時候 卻 好像 一輩子 都 跟 他 在一起 ? 你 以為 我 不 明白 你 嗎 ? 我 知道 你 為什麼 不 找 機會 用 子彈 解決 問題 , 你 不能 讓 人 知道 這 是 復仇 , 不能 讓 人 發現 它 和 我們 孤兒院 有關 。 你 這 是 保護 我 , 保護 所有 還 沒有 死去 的 我們 。 我 埋頭 在 床 邊 , 任由 眼淚 抽空 了 身體 , 進入 另 一 個 無聲 的 世界 。 直到 最後 才 站起身 , 吻 了 阿冰 的 嘴唇 , 看 他 最後 一 眼 。 這 是 他 欠 我 的 , 第一 個 與 最後 一 個 吻 。 做完 筆錄 , 從 警局 出來 , 我 一 個 人 坐 公車 回家 , 心 裡 恍惚 不 像 真的 。 在 車 上 , 我 忽然 想到 一 個 問題 : 阿冰 為什麼 要 死 ? 即使 只有 鬼佬 死 了 , 也 不會 有 人 知道 是 他 幹 的 , 即使 有 人 懷疑 , 也 查 不 出 。 而 他 雖然 這些 年 也 吃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