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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來越 富有 , 就 越來越 臃腫 。 他 叫 葵佬 , 我們 都 叫 他 鬼佬 。 我們 那時 都 還 小 , 阿洋 十六 歲 , 阿冰 十五 歲 , 我 十四 歲 , 盼盼 只 有 九 歲 。 鬼佬 第一 次 出現 的 時候 我們 都 嚇 了 一 跳 , 他 一下 把 街老大 打死 了 。 他 的 槍 打 得 很 準 , 瞇 著 肥肉 眼睛 , 動作 也 笨拙 , 卻 那麼 準 。 街老大 因為 他 笨拙 而 沒 把 他 放 在 心 上 , 他 卻 只 用 兩 顆 子彈 就 解決 了 問題 。 他 戴 著 一 頂 土黃色 突顯 他 大 臉 的 小 圓帽 , 穿 仿製 的 美國 大兵 制服 , 朝 我們 走來 , 咧嘴 時 打嗝 散發 著 酒氣 , 轉 著 手 裡 的 槍 。 街 上 的 棚子 倒 了 三 個 , 小賣店 都 提前 關 了 。 阿洋 站 在 最前面 , 阿雷 和 阿浩 跟 他 站 在一起 , 阿冰 摟 著 我 , 我 摟 著 盼盼 。 街 上 只有 風 在 動 。 黃黃 的 塵土 捲 著 金紙 碎片 , 紅 紙 飛來飛去 , 帶 著 焚燒 的 灰燼 。 屍檢官 以為 我 害怕 , 重新 回到 門口 , 問 我 要不要 放棄 或 先 休息 一下 。 我 搖頭 說 不用 , 走進 房間 , 以 我 所 能 達到 的 最 好 的 程度 控制 自己 , 安靜 地 走到 床 前 , 端詳 阿冰 的 臉 十 秒 , 然後 對 屍檢官 點點頭 , 表示 毫無 疑義 。 他 拿出 一些 文件 讓 我 閱讀 簽字 , 我 做出 讀 的 樣子 , 找到 簽字 的 地方 , 寫 得 潦草 , 遮掩 手 的 顫抖 。 跟 我們 同 來 的 黃 警官 在 我 身後 拍拍 我 的 肩膀 , 表示 安慰 。 我 待會兒 要 和 他 去 做 筆錄 , 之前 已經 略微 談 過 一些 , 我 知道 筆錄 會 問 什麼 。 不外 是 一些 老 問題 : 你 上 一 次 見到 陳冰 是 什麼 時候 ? 一 年 之前 。 上 一 次 聯絡 是 什麼 時候 ? 三 個 月 之前 。 他 都 說 了 什麼 ? 說 他 要 出國 , 託 我 在 他 爸爸 忌日 時 去 給 他 爸爸 上 一 炷 香 。 他 沒 說 為什麼 出國 ? 沒有 。 你們 之間 關係 很 好 ? 他 以前 在 孤兒院 很 照顧 我 。 你們 什麼 時候 分開 的 ? 十二 年 前 。 他 被 葵伯 收養 , 我 被 阿爸 阿媽 收養 。 你 還 知道 陳冰 的 什麼 工作 資訊 嗎 ? 不 知道 。 我 問 過 , 但 他 不 告訴 我 。 他 有 仇家 嗎 ? 不 知道 , 但 葵伯 有 , 他 就 也 有 吧 。 黃 警官 是 個 溫和 的 人 , 看上去 很 誠懇 。 他 問 我 這些 只是 過場 , 沒 指望 我 能 提供 什麼 資訊 。 他們 會 追查 , 但 不會 用 全 力 。 黑道 上 仇殺 太多 , 多半 是 內部 火拼 , 九龍 員警 的 慣例 是 睜 一 隻 眼 閉 一 隻 眼 。 「 節哀 。 」 黃 警官 輕聲 對 我 說 。 我 點點頭 。 「 你們 被 收養 之前 , 一直 在 孤兒院 ? 」 「 我 四 歲 去 , 阿冰 七 歲 去 。 」 「 那 孤兒院 還 在 嗎 ? 」 我 搖搖頭 : 「 原本 就是 私人 經營 , 李伯 病死 就 沒 人 了 , 除了 被 收養 的 都 四散 了 。 」 「 童年 坎坷 啊 。 」 「 沒 什麼 , 習慣 了 。 」 「 憑 直覺 , 你 知道 有 誰 想 殺 他 嗎 ? 」 「 不 知道 , 真的 不 知道 。 」 黃 警官 點點頭 。 他 和 屍檢官 對視 了 一 眼 , 覺得 沒 什麼 事 了 , 就 提出 離開 。 我 問 能不能 讓 我 再 看看 阿冰 , 一 個 人 待 一會兒 , 幾 分鐘 就 可以 。 好多 年 沒 待 在一起 了 , 有 很多 回憶 , 有 些 最後 的 話 想 說 , 能不能 讓 我 一 個 人 就 在 這裡 待 幾 分鐘 。 他們 有些 詫異 , 這樣 的 要求 大概 沒 什麼 人 提 過 , 尤其 是 女孩子 。 他們 商量 了 片刻 。 或許 是 看 我 兩 手 空空 沒有 破壞 屍體 的 可能 , 就 遲疑 著 同意 了 , 說 在 門 外 等 我 。 黃 警官 和 屍檢官 出去 , 我 留下來 。 眼淚 開始 流出來 , 慢慢 地 , 無聲無息 , 洶湧 不絕 。 我 沒想到 自己 這樣 悲傷 。 知道 這 件 事 很 久 了 , 久 得 像 一 個 世紀 , 之前 已經 無數 次 在 心 裡 想 過 、 琢磨 過 這 最後 的 告別 , 所有 場面 都 想到 了 , 所有 話 都 已經 在 心 裡 說完 了 , 可 我 沒想到 自己 還是 這樣 不能 自已 。 我 握住 阿冰 的 手 , 跪 在 陳屍 床 旁 。 阿冰 的 手 貼 著 我 的 臉 , 骨瘦 而 冰冷 。 手臂 上 布滿 青紫色 的 瘀塊 , 顯得 既 僵硬 又 虛弱 。 這 雙 手 我 太 熟悉 , 在 分別 的 那 個 下午 它們 緊緊 抱住 我 。 那 是 我 與 塵世 僅有 的 隔離 。 我 看 著 阿冰 , 他 看 著 阿洋 。 我 能 感覺 他 手指 的 力度 和 冰涼 的 溫度 。 那 種 溫度 , 時隔 十二 年 我 仍然 記得 。 那 不同於 現在 的 冰涼 , 那 是 帶有 火焰 的 冰涼 。 那 是 我 記憶 的 閘門 , 碰觸到 它 , 就 觸到 街 的 味道 , 燥熱 的 太陽 , 黃沙 , 血 的 味道 , 死 的 味道 。 阿冰 的 臉 已經 僵 了 , 可是 眉頭 仍然 緊鎖 。 他 的 臉 上 也 有 瘀青 , 但 並 未 因此 影響 線條 , 鼻子 的 直線 , 下巴 斜 削 的 弧線 連到 耳根 。 他 仍然 好看 , 像 生前 一樣 好看 。 阿冰 從小 有 這樣 容易 瘀血 的 毛病 , 時常 一 撞 就 是 一 片 瘀青 , 比 誰 都 容易 。 從小 他 爸爸 給 他 覓 了 位 老 中醫 , 常年 吃 藥 調 著 , 藥 罐子 泡 大 , 自己 都 成 了 大夫 , 在 院 裡 給 我們 大家 醫病 。 他 也 跟 阿洋 他們 出去 打架 , 但 極少 像 阿洋 那些 鮮血 淋漓 地 回來 。 阿洋 的 眉弓 、 手指 和 膝蓋 上 常年 留 疤 , 舊傷 沒 好 就 又 添 新傷 , 他 早已 經 習慣 一邊 包紮 一邊 講 故事 , 一邊 疼 得 齜牙咧嘴 一邊 說 笑話 。 阿冰 不 流血 也 不 說話 , 他 坐 在 阿洋 邊 上 微笑 , 身 上 是 一 片 一 片 瘀青 。 他 永遠 沒有 疤痕 , 但 需要 很 久 才 能 恢復 , 甚至 幾乎 沒有 完全 恢復 的 時候 。 阿冰 喜歡 和 阿洋 一起 出去 , 還 有 阿雷 和 阿浩 。 阿洋 是 那 種 生命力 極 旺盛 的 人 , 把 朋友 看 得 比 什麼 都 重 , 我 知道 阿冰 喜歡 他 這 點 。 當 阿洋 跟 了 街老大 , 阿冰 什麼 都 沒 說 。 我 低下 頭 , 將 臉 埋 在 床 邊 , 無聲 抽噎 。 我 不 知道 阿冰 這 十二 年 都 是 怎麼 過來 的 , 他 最後 給 我 的 那 封 信 寫 得 那樣 平靜 而 歡愉 , 我 想 不 出 他 平時 每 一 天 嚴肅 的 樣子 。 他 的 信 在 笑 , 可 他 從來 不 笑 。 他 是 鬼佬 手下 的 愛將 。 我 知道 鬼佬 手下人 都 有點 怕 他 。 我 在 街 邊 遠遠地 看過 他 一 次 , 他 穿 修身 的 黑色 西裝 , 查看 手 裡 的 文件 , 對 幾 個 聽 命令 的 人 耳語 了 幾 句 , 他們 就 沿街 散開 , 像 牧人 散開 的 獵犬 , 都 遵 他 部署 。 阿冰 讓 人 看 不 透 。 有時候 他 隨意 得 像是 什麼 主張 都 沒有 , 但 有時候 又 堅決 執拗 得 像是 一切 都 在 肚子 裡 寫 過 好多 遍 。 他 從前 給 我 打水 洗臉 的 時候 , 給 我 煮 藥 的 時候 , 寬慰 我 受委屈 的 時候 , 他 常 說 人 最 重要 的 是 淡然心寬 , 要 原諒 這 個 世界 , 才 能 調養好 自己 的 身心 。 可是 輪到 他 自己 卻 沒有 遵守 。 阿冰 , 你 為什麼 不 這樣 做 ? 你 為什麼 不肯 心 寬 ? 我 攥 著 阿冰 骨節 分明 的 手 , 像 十二 年 前 一樣 不 願意 放開 。 冰冷 漸漸 傳遞到 我 的 手指 , 十二 年 時光 從 我們 的 指 間 從容 滑過 , 就 像 沙 滑過 石縫 , 滑過 生 與 死 的 河床 。 阿冰 的 路 走 得 很 難 。 我 知道 鬼佬 很 喜歡 阿冰 , 但 他 還是 很 難 。 阿冰 眼睛 敏銳 有 分寸 , 做 事 可靠 , 學 東西 又 快 。 他 是 鬼佬 身邊 永遠 安靜 的 好 孩子 。 鬼佬 送 他 去 讀書 , 他 替 鬼佬 打點 生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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