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 的 是 提 著 公事包 ， 或 晃 著 半 裸 細腿 的 人 ， 他們 走路 的 姿態 這麼 輕快 彈性 ， 即使 遇上 雨天 也 能 疾速 奔走 。 最後 脫身 到 人潮 之外 的 他 ， 坐 在 藍色 小 貨車 中 ， 握 著 方向盤 ， 發現 自己 被 一 股 莫名 的 漩渦 沖入 旋轉 黑洞 ， 不 願意 啟動 這 台 車 。 只是 這 狀況 等到 他 真正 把 車 停好 ， 把 貨 卸完 ， 蓋上 車 後蓋 的 剎那 ， 之前 的 一切 彷彿 未曾 發生 ， 他 面對 眼前 的 磚屋 ， 打從 心 底 鬆 了 口 氣 。 進仔 聽完 對 他 說 ， 我 嘛 是 啊 ， 不過 返來 就 好 。 進仔 自 台北 回 鄉 定居 後 ， 黑框 眼鏡 算是 配合 他 的 職業 。 村中 對 他 的 印象 是 ， 真 打拼 真 乖 ， 性德 嘛 好 。 褪除 這 點 ， 蘇進伍 站 在 火線 就 是 最 猛 的 悍地草 ， 帶頭 起草 連署書 ， 計畫 佔據 市政府 大廳 ， 要求 市長 出來 說明 。 我們 要 對談 ！ 黑心 農藥 工廠 滾出 陂仔尾 ！ 無 良 政府 ， 官商 勾結 ！ 標語 拿 在 手 中 ， 布條 下 的 汗水 始終 未曾 凝結 ； 來來往往 的 陌生人 ， 有些 駐足 ， 三三兩兩 討論 。 晏真 站 在 一 旁 ， 指揮 攝影 鏡頭 必須 再 帶 多一點 畫面 ， 抗爭 故事 開始 在 陂仔尾 村頭 村尾 傳開 來 。 他們 深夜 返 家 時 ， 對著 他們 房子 丟 雞蛋 的 人 ， 似乎 少 了 一點 。 敏雄 漸漸 曉得 ， 當初 不只 是 里長 ， 連 幾 個 工廠 幹部 都 預定好 的 。 他們 現在 做 的 就 是 從 各 地 呼集 更多 氣力 ， 啊 他 根本 不能 再 考慮 這 件 事 有 多 難 。 上 回 趁著 抽獎 活動 ， 廠長 拉 著 麥克風 對著 台 下 說話 ， 仰頭 的 臉孔 多數 陌生 。 敏雄 旁邊 站 著 進仔 和 晏真 ， 他們 聽 著 那些 話語 像 噴開來 的 農藥 ： 「 各位 鄉親 ， 我們 真的 ， 抱持 十二萬分 的 誠意 來到 這裡 。 我 是 本地人 ， 從 年輕 開始 就 希望 回 鄉 來 奉獻 一點 心意 。 」 那 身 刻意 套上 的 工作服 ， 擋住 質料 極好 的 襯衫 ， 他 看到 台 下 手勢 ， 旋即 換 了 台語 ， 不 輪轉 但 顯然 打 過 草稿 ： 「 誠意 恁 看 得 到 ， 恁 每 一 個 人 手 邊 攏 有 資料 ， 包括 講來 上班 會 有 幾 天 假 ， 薪水 安 怎 算 ， 了後 欲 如何 來 獎勵 特殊 表現 的 人 。 我 總會 在 月升 至 最高點 時 ， 看見 關聖帝君 翻畢 手 中 書 ， 從 赤兔馬 身 上 落下 ， 這 赤兔馬 在 祂 手 上 一 拍 ， 一 陣 煙 消失 。 我 忖 知 這會兒 土地公 跟 財神 緊緊 隨 ， 星君 接續 自 雲端 竄 飛 起落 ， 眾 神 一 閃 ， 全 隱入 壁 上 祥雲 ， 諸 神 面容 像 微微 吹皺 的 風 ， 那 個 時刻 讓 我 心 癢癢 ， 也 真 想 飛入 雲端 。 說 這些 你 是 不會 注意到 的 ， 入 了 夜 你 的 腳步 總是 沉 踏踏 。 只是 ， 哎 ， 不 怪 你 不 靈巧 ， 我 這 老 身子 活 上 百 年 也 沒 能 猜中 天機 。 無 敢 保證 哪 一 天 人類 會 將 我 砍去 當 柴 燒 ， 我 的 肚腹 內 只 有 一 輪 一 輪 人生 世事 而已 。 聽 我 建議 ， 去 找 仁仔溪 ！ 別 推辭 ， 這 不 也 是 你 小時候 最 常 去 的 玩耍 所在 ？ 愛 玩水 的 囡仔 ， 仁仔溪 沒 一 位 不 認識 。 你 心 中 纏繞 結 球 的 心事 ， 仁仔溪 會 替 你 安撫 。 好 ， 趁 現在 ， 天頂 往 下 愈 落 愈 大 的 雨水 ， 你 就 跟 這些 雨水 走 ， 緊緊 追上 ， 過 紅色 大橋 ， 這樣 ， 你 就 會 再次 聽到 仁仔溪 的 聲響 。 趁 天 還 沒 全 亮 ， 你 就 安心 去 了 。 記得 ， 過 了 我 老身 這兒 就 別 回來 了 ， 你 的 力氣 就 花 在 你 要 前去 的 路 上 ， 新 生出來 的 繁葉 化為 你 的 小 舟 ， 蕩 過去 吧 ， 這 夜 。 二 、 世事 艱 水 花 怎 四處 亂亂 走 ？ 分明 任性 過頭 。 當心 瞧 ， 旺來 跟 稻仔 還 活 著 吧 ？ 噓 ， 你們 別 著急 回答 ， 今年 我 瘦 得 連 底面 都 枯乾 ， 氣力 全 沒 了 。 慢慢 說 ， 說 是 因為 大海 那邊 的 水珠仔 太 懶惰 ？ 依 我 看 ， 你們 都 差不多 ， 只要 天頂 一 有 烏陰 ， 你們 可就 輕鬆 地 一直 在 溪 底 彳亍 ， 說 什麼 也 不肯 離開 。 想 我 少年 時 你們 無緣 見到 ， 什麼 水 都 能 到 我 身體 裡 來 ， 什麼 我 都 能 吃 。 我 身 綿長 ， 陂仔尾 每 家 每 戶 都 樂 得 利用 我 手指 尾端 的 一 線 小流 來 洗衣 。 五爺溪 ， 後洲溪 ， 不 知 誰人 隨意 取 了 名 ， 讓 我 也 記 不 明 。 可恨 的 是 後來 發生 的 事 我 反倒 記得 清清楚楚 ， 工廠 排放 的 廢水 挾帶 無窮 的 惡意 ， 我 一 嘴 又 一 嘴 喝盡 歹毒 ， 成 了 這 副 模樣 ， 你們 這些 水珠仔 豈能 嫌 我 汙臭 得 不 像 你們 該 回 的 家 ？ 願意 落下 的 就 落 吧 ， 我 也 不 在意 自己 再 活 多久 。 可是 ， 你們 這 頑皮 劣 根性 ， 還 記得 狀元 坡 面 有 一 排 年邁 的 老樟 ？ 每 至 暗 暝 無 人 ， 它們 便是 一 群 最 熱鬧 的 頑童 ， 都 多 大 年歲 了 ， 還 喜歡 捉弄 遠途 而 來 的 候鳥 ， 在 牠們 沉沉 立眠 的 時候 ， 喚來 風 吹影 ， 影子 一 躁動 ， 這些 鳥 的 眼珠子 就 跟 豆子 彈 地 ， 牠們 自 夢 中 被 驅回 現實 ， 樟樹 枝幹 間 就 有 他們 淒詭 的 嘆息 。 可惜 ， 可惜 ， 自從 這些 老 樟 們 無故 死 於 巨 鋸 ， 路面 鋪上 點仔膠 ， 這 狀元坡 就 改成 現在 這 模樣 ， 立 幾 株 殘廢 的 樹 ， 加上 幾 棟 關上 圍籬 的 別墅 。 別 說 候鳥 ， 連 你們 也 不 想 去 了 吧 ？ 你們 就 別 囉嗦 了 ， 就 安心 落入 我 的 胸懷 ， 現在 去 哪 都 行 ， 你們 身 上 洗 不 淨 的 臭味 ， 只 會 隨 你們 到 魂飛魄散 的 那 刻 。 從前 ， 孤魂野鬼 無 處 藏身 ， 就 通通 徘徊 在 溪溝 陂塘 邊 。 我 從不 趕 他們 ， 隨 他們 想 待 上 幾 次 月輪 沉浮 ； 因為 他們 悄然 無聲 的 行動 ， 依然 能 讓 這 一 川 死沉 的 朽味 ， 淨化 洗滌 為 一 綹 仙女 入凡 的 晶透 髮絲 。 莫非 ， 說 鬼 ， 鬼 就 到 ？ 這 鬼 的 頭 頕 頕 垂 ， 看 你 來 的 方向 ， 就 是 那 株 老 榕 身 ， 猜中 了 吧 ？ 你 現在 可 別 驚訝 ， 我 認出 你 就 是 摔落 陂塘 內 的 蘇進伍 。 你 不 知 嗎 ？ 有 水 流過 的 所在 ， 就 有 新 的 消息 。 只是 ， 老榕仔 最 愛 將 他 懶得 插手 的 事 推給 我 。 你 別 掛心 ， 我 絕不 推辭 ， 你 來 我 這 就 對 了 。 仔細 看 你 的 臉 … … ， 讓 我 猜 ， 是 了 ， 你 正 是 狀元坡 風水 破落 那 年 出生 的 囡仔 。 狀元坡 上 的 老樟 們 與 我 相識 百 年 ， 你 可 不能不 知 它們 的 故事 。 那 一 夜 ， 我 的 清淺 眠夢 中 忽 聽得 一 陣 裂 地 咆哀 。 自 地面 開始 搖盪 ， 聲音 初 不 是 很 大 ， 可是 我 畢竟 察覺 了 。 然而 那 一 夜 ， 陂仔尾 沒 人 知曉 一般 ， 所有人 猶如 吞落 安眠藥 ， 厝 間 安靜 沉眠 ， 每 一 道 呼吸聲 安穩 地 傳散 至 瓜架 旁 ， 鏽壞 的 鐵窗仔 ， 抑是 屋梁 瓦甕 的 空隙 ， 沒有 惡夢 ， 除了 那 批 老 樟 。 唉 — 老樟 的 哭聲 實在 有夠 悽慘 ， 我 甦醒 後 ， 就 打算 以 喧嘩 激流 吵醒 陂仔尾 村民 ； 不過 ， 這 全 是 我 一己 戇想 。 那 排 老 樟 是 關聖帝君 屬意 留下 的 ， 可是 說來 鬼魔 ， 誰 料得 有 人 神鬼 不覺 闖 了 入 內 ， 閬縫 月光 昏茫茫 ， 非法 剉 樹 。 砍 不斷 的 ， 他們 天良 喪盡 竟是 一 把 大 火 — 燒 得 嚶嚶 啜泣 ， 哭號 駭浪 。 報應 ！ 這 批 披 著 人皮 的 人 該 遭 報應 ！ 住在 狀元坡 附近 的 人 隔 著 天光 醒 了 ， 下田 做 事 才 發現 狀元坡 上 欠 一 塊 ， 譁— 不得了 ！ 焦炭 枯 段 的 味兒 遲遲 不 散 ， 水 一 潑下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