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鬼頭 該 不會 是 買賣 色情 書刊 的 怪 叔叔 吧 ？ 長老會 每 一 輪 改選 都 會 選出 一 名 巫女 ， 抄寫 並 翻譯 告白書 ， 這 被 視為 巫界 最 高 榮譽 ， 只有 靈力 最 出色 的 巫女 才 擔當 重任 。 「 當 神聖 任務 完成 巫女 的 靈力 將 永久 消失 」 雷鬼頭 這樣 說 。 「 為什麼 ？ 最 高 榮譽 不 是 好事 嗎 ？ 那麼 厲害 的 人 完成 了 神聖 任務 ， 獎勵 都 來不及 ， 幹嘛 讓 她 的 靈力 消失 ， 那些 長老 也 太 狠 了 吧 ！ 」 碩予 對 不 公平 的 事情 一向 反應 激烈 。 「 不 是 長老 」 雷鬼頭 挑起 眉毛 ， 緩緩 翻開 書頁 。 「 是 巫女 之 王 美狄亞 的 詛咒 與 祝福 」 彷彿 受到 某 種 神祕 力量 的 牽引 ， 碩予 不顧 背脊 發涼 ， 身子 前傾 ， 讀 起 人皮書 。 我 是 美狄亞 。 崇高 的 巫女 之 王 ， 背叛 父親 的 女兒 ， 毒害 弟弟 的 姊姊 ， 生育 並且 殺死 三 個 兒子 的 母親 ； 在 此 告白 。 我 將 詳述 罪行 ， 無 遺漏 無 增補 ； 最 放肆 的 吟遊詩人 也 無法 傳播 屬於 我 的 不幸 與 謊言 。 昨夜 夢 中 ， 我 又 回到 赫卡特 神殿 。 我 侍奉 的 女神 偏愛 玫瑰 ， 她 在 神殿 左側 廢棄 的 庭園 種滿 玫瑰 ； 紅 橙 紫 白 ， 地中海 藍 以及 獵戶星 豔黃 ， 我 從來 不 知道 玫瑰 有 這麼多 種 顏色 ， 綻放 在 半 倒 的 雕像 ， 頹壞 的 陽臺 ， 以及 終年 不 修剪 的 雜草 當中 。 為什麼 不 整理 呢 ？ 小小 年紀 的 我 常常 這樣 問 。 女神 露出 悲憐 的 眼神 ， 喚 著 我 的 名字 ， 美狄亞 ， 別 插手 ， 這 是 你 的 命運 花園 。 若干 年 後 ， 我 在 這裡 應許 我 的 愛 。 我 依偎 在 他 懷裡 ， 我 說 ， 夜 的 精靈 以及 園子 裡 每 一 株 玫瑰 為證 ， 我 將 愛 你 勝過 我 自己 ， 毫無 保留 為 你 付出 。 我 是 巫女 美狄亞 ， 開口 成 咒 ， 一一 兌現 。 碩予 正 想 翻頁 ， 伸出 一半 的 手 卻 猛 地 縮回來 ； 他 沒有 勇氣 觸碰 人皮書 。 雷鬼頭 沒 作聲 ， 隨意 往後 翻 了 幾 頁 。 傳說 中 王者 才 能 擁有 的 金 羊毛 ， 在 黑夜 裡 閃 著 耀眼 的 光芒 。 父親 帶 著 我 和 弟弟 進入 聖林 ， 指 著 遠遠 釘 在 橡樹 上 的 金羊毛 ， 說 ， 孩子們 ， 多少 人 想 得到 守護 我們 王國 的 聖物 啊 ！ 父親 笑 了 ， 包括 那 個 俊美 的 年輕人 ， 叫 什麼 來著 ？ 我 在 心 裡 默念 「 伊 ． 阿 ． 宋 」 ， 胸口 好像 讓 熱 油 淋 過 。 守護 金羊毛 的 火龍 不時 昂 起 頭 ， 鼻孔 噴出 冒 著 火花 的 煙霧 ； 這 頭 棘手 的 畜牲 ， 我 不會 讓 你 阻擋 伊阿宋 復國 的 任務 … … 然後 我 就 醒 了 。 我 最近 常 做夢 ， 不再 預言 未來 ， 而是 連 低階 巫女 都 很少 會 做 的 ， 過往 夢 。 夢 中 出現 的 ， 多半 是 遭 我 背棄 殺害 的 親人 。 做為 巫女 之 王 ， 我 從未 以 咒 力 行 殺戮 ； 殺戮 之 事 太 低階 ， 憑藉 肉身 與 狂熱 就 夠 了 。 我 以 毒酒 奪走 弟弟 的 生命 ， 毒火 燒死 情敵 與 情敵 之 父 ， 匕首 殺害 三 個 兒子 ； 至於 伊阿宋 ， 我 的 愛 就 是 武器 。 人們 說 伊阿宋美 得 像 海 底 升起 的 天狼星 ， 說 他 是 人間 的 阿波羅 ， 號召 勇士 打造 阿耳戈號 航船 ， 千里 尋找 金羊毛 ， 他 是 英雄 中 的 英雄 。 我 記得 他 披 著 破爛 的 戰甲 走進 父親 宮廷 的 時候 ， 連 躺 在 軟椅 上 的 老 宰相 都 露出 渴慕 的 眼光 。 這樣 的 伊阿宋 ， 在 深夜 的 廢園 裡 ， 握 著 我 的 手 ， 說 只有 我 能 幫助 他 ， 幫 他 從 叔父 手 中 奪回 失去 的 王位 。 我 的 靈魂 為 他 的 美 顫抖 ， 也 為 這 平凡 的 野心 嘆息 。 但是 他 說 他 不 想 發動 叛亂 ， 不 想 復仇 。 「 我 要 找回 純真 歲月 。 」 當 伊阿宋 還 只 是 個 小 王子 ， 叔父 還 只 是 個 善良 有趣 的 長輩 ， 父王 統治 的 王國 平安 豐收 ， 他 在 王宮 裡 度過 非常 快樂 的 童年 。 「 沒有 惡意 ， 沒有 苦難 ， 沒有 火龍 妖蛇 ， 沒有 沒完沒了 的 航海 冒險 。 」 伊阿宋 握 著 我 的 手 越 捏 越 緊 ， 他 說 他 要 終結 流浪 ， 要 讓 那 個 陰陽怪氣 的 隨 船 歌者 伊底帕斯 閉嘴 。 「 那 老瞎子 唱歌 真 難聽 。 」 伊阿宋 笑 了 ， 我 知道 他 和 航海 夥伴 之間 的 感情 。 「 找回 純真 歲月 」 ， 這 是 我 從來 沒 聽 過 ， 最 具 野心 的 理由 了 。 月光 下 我 聞到 玫瑰 的 香氣 ， 愛情 的 咒盟 開始 了 ， 現在 只 缺 對方 的 真心 … … 然後 我 聽見 伊阿宋 說 ： 「 我 覺得 自己 很 卑鄙 ， 懷抱 著 目的 而 來 ， 我 可以 這樣 嗎 ？ 我 的 心 好 混亂 ， 我 但願 ， 我 但願 自己 不 是 伊阿宋 ， 我 只是 讓 熱情 衝昏頭 ， 半夜 追求 姑娘 的 牧羊人 ！ 」 愛情 的 咒盟 成立 了 。 碩予 嘆 了 口 氣 ， 他 不 知道 自己 為什麼 要 嘆氣 ， 只 覺得 這 個 故事 未免 太 慘 ， 他 有 預感 ， 接下來 恐怕 會 更 慘 。 為什麼 心情 這麼 沉重 ， 不 就 是 一 則 故事 嗎 ？ 學校 老師 跟 媽媽 都 說 過 ， 功課 做完 再 看 小說 ， 所以 叫 「 課外 讀物 」 ， 是 可以 提升 語文 能力 的 「 休閒活動 」 ， 雷鬼頭 的 書 一點 也 不 休閒 。 但是 ， 美狄亞 後來 怎麼 了 ？ 他們 搶到 金羊毛 了 嗎 ？ 找回 純真 歲月 了 嗎 ？ 雷鬼頭 說 ， 在 美狄亞 背叛 父親 ， 殺 了 弟弟 之後 ， 他們 的確 搶到 金羊毛 ， 可是 卻 沒 能 打敗 伊阿宋 的 叔父 重建 王國 ， 反而 流亡到 其他 國家 。 「 那 當然 ， 殺 了 這麼多 人 還 想 找回 純真 歲月 ， 伊阿宋 是 個 騙子 。 」 碩予 脫口而出 ， 聽起來 有點 火大 的 樣子 。 雷鬼頭 看 了 碩予 一 眼 。 「 你 覺得 是 伊阿宋 騙 了 美狄亞 」 「 可是 愛情 的 咒盟 成立 了 啊 ， 可見 他 是 真心 愛美 狄亞 吧 ， 難道 巫女 之 王 也 會 受騙 ？ 還是 伊阿宋 太 厲害 ， 連 真心 都 能 假出來 ？ 」 雷鬼頭 居然 笑 了 。 碩予 有點 不好意思 ， 他 想 自己 是 不 是 說錯 什麼 了 。 「 殺 了 人 就 不能 找回 純真 歲月 嗎 純真 歲月 是 啥 玩意 」 「 那 當然 ， 殺 了 人 肯定 不 純真 ， 純真 歲月 就是 ── 就是 ── 」 碩予 說 不下去 ， 這 傢伙 怎麼 那麼 麻煩 ， 純真 歲月 又 不 是 我 說 的 ， 是 伊阿宋 ， 是 伊阿宋 ！ 後來 到底 怎麼樣 了 嘛 ？ 雷鬼頭 說 ， 他們 就 在 流亡 的 國家 住下來 ， 生 了 三 個 小孩 ， 快樂 地 過 了 十 年 ， 悲劇 卻 在 第十一 年 登場 。 伊阿宋 愛上 國王 的 女兒 ， 還 打算 跟 她 結婚 。 「 我 就 知道 ， 伊阿宋 是 個 騙子 ！ 」 碩予 勝利 似的 大叫 。 雷鬼頭 沒 說話 ， 默默 翻開 人皮書 的 最後 一 頁 。 伊阿宋 說 他 很 抱歉 ， 他 不 愛 我 了 。 「 我 覺得 自己 很 卑鄙 ， 我 可以 這樣 背棄 幫助 我 的 女人 嗎 ？ 我 的 心 很 混亂 ， 但是 美狄亞 ， 我 想 過 沒有 惡意 ， 沒有 苦難 的 日子 ， 我 要 找回 純真 的 歲月 。 」 我 一度 以為 自己 聞到 玫瑰 的 香氣 。 他 說 這 十 年 來 一直 活 在 惡意 中 。 我 相信 這 是 他 的 真心話 ， 但 我 的 心 像 被 燒滾 的 油 淋 過 。 我 問 他 孩子 怎麼辦 ？ 我 知道 答案 ， 但 我 必須 問 。 他 說 ： 「 美狄亞 ， 放 了 我 吧 ， 帶 著 孩子 離開 ， 我 會 找 朋友 照顧 你們 。 離開 我 永遠 不要 再 回來 。 」 我 的 伊阿宋 永遠 只 對 我 說 實話 ； 奇怪 他 怎麼 會 以為 巫女 之 王 需要 凡人 的 照顧 ？ 看 著 他 離去 的 背影 ， 我 已經 預知 故事 的 結局 。 我 的 意思 是 ， 從 遇見 他 的 那 一 刻 起 ， 我 已經 看見 屬於 我們 血 和 火 的 未來 ， 我 只是 太 傲慢 ， 以為 巫女 之 愛 可以 逆轉 命運 。 接下來 ， 正 如 你 在 市場 、 酒店 或者 驛站 聽見 三流 吟遊 詩人 的 傳唱 ， 我 將 染 毒 的 嫁衣 送給 新娘 ， 讓 她 在 幸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