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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 退到 安全 的 地方 , 黃正文 挨打 的 模樣 可 不 好看 。 我 向 後 退 。 到處 都 是 人 。 連 平時 站崗 的 地方 也 站滿 人群 。 我 回到 平時 憎惡 的 地方 , 擁擠 的 人潮 使 我 不自主 地 走動 。 我 該 稍稍 矮 一 矮 身子 吧 , 被 看見 可 不妙 。 我 乾脆 坐 在 地 上 。 坐 在 地 上 後 , 我 才 感覺 疲勞 。 亂哄哄 的 聲音 摜進 腦袋 , 世界 像 在 旋轉 。 聲音 又 和 高溫 混雜 在一起 , 我 的 身體 像 在 跳動 , 每 一 個 虛浮 的 心跳 帶出 一 部分 的 我 ; 我 想 , 我 現在 的 面孔 一定 呈現 找 不 到 定位 的 浮震 。 這 時候 , 我 看見 一 條 白色 的 身影 竟然 想 擠進來 ── 竟然 是 清湯 掛麵 。 笨妞 , 她 不 知道 現在 很 危險 嗎 ? 我 吃力 地 站起 , 很 自然 地 擠到 她 旁邊 。 「 今天 來 這裡 幹什麼 ? 很 危險 呢 ! 」 「 我 要 去 醫院 ! 」 說出 動機 後 , 她 覺得 有些 後悔 , 不過 臉 上 倒是 泛出 似曾相識 的 感覺 。 「 我們 見 過 ? 」 她 說 。 我 沒有 力氣 解釋 。 「 走 吧 , 跟 在 我 後面 。 」 我 知道 她 媽媽 住 在 什麼 醫院 。 我 推開 厚重 且 混亂 的 人群 , 不禁 感到 憤怒 。 「 別 擋 著 , 讓 個 路 吧 ! 」 哈 , 我 竟然 有 勇氣 這麼 說話 。 大概 站 在 邊緣 地帶 的 示威 份子 , 信心 也 不 怎麼 堅定 , 我 竟然 沒有 挨揍 。 酸溜溜 的 汗臭 盈滿 空氣 , 沖失 了 清湯 掛麵 特有 的 香味 ; 我 一邊 擠退 人潮 , 另 一 隻 手 自然 地 握住 她 , 好 像 電影 散場 的 場景 。 不 知道 擠 了 多久 , 竟然 順利 極了 , 大概 後面 的 人 看 前面 的 人 沒有 阻止 , 也 跟著 讓出 小路 ; 不一會兒 , 路 已經 暢通 。 我 像 爬出 崎嶇 的 山路 一樣 , 喘 得 厲害 。 「 好了 , 你 可以 自己 走 了 , 你 媽媽 沒 事 吧 ? 」 我 問 她 。 她 狐疑 地 看 著 我 。 她 的 頭髮 輕輕 地 黏貼 前額 , 飄逸 的 髮香 混 著 酸氣 。 她 的 衣領 已經 髒 了 , 雪白 的 衣服 被 汗漬 染成 黃色 的 潑墨畫 , 兩 顆 眼珠子 透著 疑問 ; 最 可愛 的 是 腮幫子 帶 點 喘息 , 鼓起 很 圓 、 很 滑 的 粉紅 。 雖然 如此 , 她 看來 相當 狼狽 , 說絕 了 , 還 真 像 遭 暴 餘生 、 逃出 後 的 模樣 。 說 絕 了 , 還 真 像 很 久 很 久 以前 , 做愛 後 , 女子 淌 汗 的 樣子 。 我 摸 著 她 的 秀髮 , 輕 吻 她 的 臉頰 已 是 退伍 前 一 個 星期 的 事情 。 「 當作 你 不 認識 我 ? 」 我 跟 她 說 。 「 清湯 掛麵 走來 囉 ! 」 黃正文 。 我 沒有 問 他 抗爭 那 天 , 他 到底 跑去 那 個 地方 , 他 也 沒有 問 我 。 我 假想 他 跟 我 一樣 抽離 了 。 她 走近 了 , 背 著 黃正文 , 偷偷 送給 我 甜蜜 的 笑 。 我 找到 答案 了 , 不 是 嗎 ? 「 醫生 說 我 媽媽 病情 已經 有起色 了 , 她 說 謝謝 你 常 來 看 她 , 還 經常 破費 ! 」 「 沒 什麼 啦 , 跟 你 媽媽 說 別 客氣 。 我 晚上 撥 電話 給 你 ? 」 「 好 , 等 你 的 電話 。 」 她 剛 走開 , 打開 手機 , 黃正文 說 。 「 怎麼 搞 的 , 最近 都 不 談論 清湯 掛麵 , 是 不 是 有 了 新歡 ? 我 就 說 嘛 , 退伍 後 方向 寬 了 , 路 也 變 了 。 」 路 真的 快 變 了 , 扣除 退伍假 , 已經 不 到 三 天 了 。 遠遠 看見 黃正文 倚 著 冷灰色 的 牆壁 , 揮 著 衣袖 。 雖然 談不上 近鄉情怯 , 然而 黃正文 即將 從 左眼角 撤退 也 是 事實 。 午後 微 陰 , 對面 的 榕樹 紋 風 不 動 , 背後 的 建築物 盤踞 在 巨大 的 空虛 上面 , 顯得 沒有 人氣 。 我 盯 著 手機 , 很 想 出其不意 地 嚇 他 ── 「 嘿 , 黃正文 , 清湯 掛麵 有 一 個 好聽 的 名字 , 叫做 李欣蘋 , 一 顆 快樂 的 蘋果 呢 ! 」 然後 我 將 說出 她 那 天 狼狽 的 樣子 , 和 之後 甜蜜 地 牽 著 我 的 手 , 聽 我 訴說 站崗 的 心情 。 「 有 提到 我 嗎 ? 」 我們 當然 提到 你 , 知心 的 兄弟 ── 然而 , 你 永遠 不會 知道 。 「 清湯 掛麵 最近 變 漂亮 了 , 你 發現到 了 嗎 ? 快 退伍 了 , 再 不 表白 , 就 沒有 機會 了 ! 」 我 感到 激動 , 但 還是 忍下來 。 一 整 個 下午 , 行人 很少 , 轉眼間 , 天空 先行 入夜 , 對面 的 榕樹 和 建築物 混成 一體 , 輪廓 一點點 消失 。 接班 了 , 我 看見 黃正文 往 遠處 移動 , 身影 越來越 小 , 像是 移走 我 曾經 駐守 在 這裡 的 事實 。 我 遠遠 地 跟 在 黃正文 後面 。 入夜 後 , 引擎 排泄 的 廢棄 喧嚷 著 路 的 寂寞 , 像 一 只 巨大 的 渦輪 , 在 我 心 中 喧嘩 ── 前進 的 齒輪 、 後退 的 離合器 、 暫停 的 履帶 、 猶豫 的 馬達 、 模糊 的 動力 ── 渦輪 的 鼓譟 變奏 , 使得 天空 盈滿 大量 的 聲音 , 滲進 夜色 後 , 世界 薄 如 黑色 的 蟬翼 。 我 一步步 地 數 著 , 黑夜 失去 邊際 , 我 遺失 黃正文 的 身影 。 ── 八十五年 時報 短篇 小說獎 決選 作品 , 後 獲 推薦 發表 坐 在 沙發 上 老去 (一) 我 坐 在 客廳 黑暗 的 沙發 上 , 另 有 一 支 香菸 躺 在 菸灰缸 上 發光 。 房屋 內 , 似乎 是 聲音 的 真空 地帶 , 聽 不 到 任何 闖入 的 聲音 ; 煙圈 像 黑暗 裡 倒掛 的 瀑布 , 一波波 騰空 。 就 這樣 , 在 我 抽 第三 根 菸 的 時候 , 我 深陷 在 沙發 裡 的 姿勢 已經 老 了 。 我 想 我 已經 中年 。 接著 , 由 姿勢 引起 的 不適 麻痺 身體 , 直到 神經 ; 最後 , 我 不 經 說服 , 我 相信 我 有 五十 歲 了 。 這 是 什麼 樣 的 化妝舞會 ? 我 去 那裡 找來 好萊塢級 高明 的 皺紋 添加 師 , 把 我 裝飾成 五十 歲 的 老頭 。 如果 打開 窗戶 , 年節 會 將 整 條 街 舞動 得 像 一 隻 撒 了 金粉 的 毛毛蟲 嗎 ? 牠 將 蠕動 , 或者 僵死 ? 但是 沒有 聲音 、 沒有 音樂 、 毫無 興奮 的 色彩 , 這 夜 是 如此 單調 和 規律 。 夜夜 , 用 它 的 寂寥 磨刷 我 的 身體 。 我 、 我 的 身體 、 我 的 精神 和 靈魂 , 都 成為 夜 的 一 部分 。 勉強 否認 的 一 支 香菸 , 用 它 的 煙圈 抗議 , 卻 在 三 支 菸 還 沒 燒罄 的 時間 內 , 順便 多 焚燒 了 三十 年 的 歲月 。 我 相信 我 五十 歲 , 所以 我 五十 歲 了 。 回顧 坐 在 沙發 上 三十 年 來 的 歲月 , 不 知道 可以 換算成 幾 個 星期 、 幾 個 愛人 、 幾 回 性交 , 或者 多少 個 冒 著 冷汗 的 夜晚 。 在 那些 冒 著 冷汗 的 夜晚 裡 , 我 坐 在 沙發 , 感受到 沙發 皮革 底下 的 海綿 也 一天天 地 老去 , 這 使 我 有些 恐懼 又 有點 高興 。 沒有 什麼 是 永恆 的 。 我 以為 活 到 五十 算 可以 算是 一 個 永恆 了 , 但 等到 自己 到 了 這 把 年紀 , 卻 發現 要 永恆 做 什麼 ? 海綿 被 我 逐漸 加重 的 身體 壓 得 喘 不 過 氣 來 , 我 偶爾 轉身 留下 的 空檔 , 那 被 壓 的 沙發 無法 恢復 它 原來 的 彈性 。 本來 硬挺挺 的 沙發 成為 一 片 皮餅 , 我 看看 它 , 再 想想 自己 , 覺得 我們 那麼 相似 ; 我們 一起 成為 時間 的 陪葬品 。 他 會 是 被 時間 沖失 沃土 的 貧瘠 靈魂 。 他 想 , 該 換 條 牙膏 了 , 但 牙膏 在 那裡 呢 ? 他 厭惡 地 看 著 下屬 惶恐 的 眼睛 , 在 那 背後 , 是 頭 獅子 , 隨時 準備 噬血 。 當 他 準備 無情 地 襲殺 一 張 驚懼 的 臉 時 , 一 陣 暉 眩 狠 重地 拍上 他 的 腦門 , 是 貧血 的 緣故 吧 … … 重重 的 腦袋 瓜子 不 自然 地 掉落 扶住 它 的 雙手 , 不偏不倚 地 套入 沉思 者 的 姿態 。 下屬 全無 察覺 上司 戲劇性 的 心理 變化 , 他 是 前輩 , 如同 不可 侵犯 的 聖像 , 他 的 任何 手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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