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聖帝君 大發 神威 。 陂塘 、 圳道 、 水溝 就 像 是 知道 將 有 漫漶 之 災 ， 它們 緊張 得 水紋 都 暈開 了 。 你 說 有 沒 有 道理 ？ 在 這 之前 已經 落雨 三 日 三 夜 了 ， 陂仔尾 上頭 的 烏雲 仍舊 沒 散開 ， 沒 預兆 的 我 感覺 那 脆弱 的 頭頂 快要 再次 引來 烏雲 ， 傾下 大雨 了 。 你 知道 ， 這 廟埕 旁 只有 我 這 棵 樹 孤孤單單 ， 沒 親人 ， 沒 友伴 ， 沒 人 跟 我 搶 日頭 與 雨水 ， 也 沒 人 講述 什麼 新鮮 事 給 我 聽 。 等 我 有 機會 長出 樹蔭 ， 厝邊 鳥仔 才 願意 停 在 臂 上 ， 朝 我 亂 啾 幾 件 荒唐 事 。 可是 ， 這 事 跟 你 有關 ， 你 得 靜靜 聽 一 聽 你 阿爹 的 故事 。 那時 你 阿爸 被 抱 在 祖母 懷裡 ， 哭聲 震響 四 界 ， 每 塊 瓦片 都 起 了 回音 。 沒 多久 工夫 ， 雨 如 洪水 ， 直 向 我 身 上 吹 鼓吹 ， 根鬚 枝椏 全 都 害 損光 了 ， 渾身 雨水 重沉沉 ， 四處 全 是 相撞 砍 打 的 聲音 ， 吵吵 亂亂 ， 附近 水塘 裡 的 水 一律 漫 漲 ， 色澤 已 是 黃黃 沙沙 。 起肖 的 驟風 吹走 招牌 ， 甭 講 那些 棚架 旁 嬌弱 的 幼果 。 至於 圈 在 各 戶 的 牛 、 雞 、 鴨 ， 拼 性命 地 想 飛走 ， 人 來不及 替 他們 解開 籠子 ， 只 來得及 抱 孩子 爬上 屋頂 ， 都 這 時候 ， 誰 有 辦法 帶走 牠們 ？ 雨 中 屋頂 不 好 爬 ， 一 人 拉 一 人 才 站 得 上 瓦片厝 ， 哎唷 — 有 幾 次 我 還 闔上 眼 ， 怕 隔 著 雨簾 會 看到 慘咧咧 摔進 洪流 裡 的 畫面 。 暫時 在 屋頂 躲 大水 的 人 ， 他們 的 表情 被 我 被 我 看成 一顆顆 旺 來 ， 雨水 削 在 頭面 ， 皮 上 尖 刺 化作 駭人 的 神情 。 我 心 內 暗想 ， 關聖帝君 去 哪 嘍 ？ 飄漾 臭臊味 都 快 把 我 給 薰死 了 。 正當 我 直接 鎖上 視線 ， 什麼 也 不 想 管 時 ， 突然 有 一 束 光 照來 ， 我 以為 是 一早 日頭 出現 了 。 她 跟 其他 那些 不再 屬於 人間 的 臉 遙遙 對望 。 他們 有 一 種 特別 氣味 ， 阿母 、 老尪 、 進仔 ， 暗死 的 灰敗色 ， 讓 她 想 替 他們 上妝 ， 第一 層 是 皮膚色 的 底妝 ， 第二 層 為了 遮去 斑點 ， 第三 層 才 是 白閃閃 的 粉 。 這麼多 年 過去 ， 她 逐漸 接受 命運 洪水 中間 的 那 座 橋 ， 已經 任由 雨水 侵蝕 太 久 了 。 抬起 頭 ， 她 講 ， 好 ， 我 答應 ， 我 來 做 。 （ 蘇進伍 瞬間 趨近 阿母 的 臉 ， 想 從 她 的 鼻 間 呼吸 聽見 她 真實 的 坦承 ） 這 個 任務 讓 郭月春 看 著 進仔 的 相片 認真 回想 ， 他 的 身高 有 多 高 ？ 穿 的 鞋 是 幾 號 ？ 她 的 時間 專門 供給 了 這 一雙雙 草鞋 。 照理 講 ， 這 根本 不用 講究 尺寸 ， 誰 穿 了 只要 綁 得 牢 ， 在 陣式 中 能夠 盡情 表演 就 可以 。 郭月春 當然 知道 ， 不過 她 堅持 這 就 像 刺膨衫 ， 要 隨 人 身 量 尺寸 製作 才 對 。 （ 水泥地 上 堆滿 了 一雙雙 草鞋 ， 稻稈 全 都 紮實 地 縛 在 恰當 的 位置 。 瞧 阿母 從 那 天 起 ， 晚上 不 睡覺 ， 做 得 會不會 太 賣力 了 ？ 那些 人 到底 想 什麼 ？ 一定 要 阿母 來 做 不可 ？ 蘇進伍 在 食物 香氣 已 徹底 消亡 的 家 中 ， 來回 逡巡 ） 編到 最後 一 束 稻草 用 光 ， 郭月春 感覺 手 抖 顫巍巍 ， 於是 起身 搥搥腰 。 她 看 著 給 進仔 的 鞋子 在 旁邊 愈 疊 愈 高 ， 形成 一 個 小小 的 坡高 。 靈感 啟動 ， 重新 將 之前 失敗 過 的 草鞋 拿出 ， 排 在 地面 ， 一 雙 一 雙 慢慢 排 。 完成 後 ， 空白 的 埕地 滿 是 草鞋 ， 像 一 隊 人馬 即將 去 山林 打獵 。 沒 半 個 人 的 夜晚 ， 厝 內 三 隻 狗仔 已經 半 瞇瞇 睡 了 。 進仔 ， 汝 卡 愛 哪 一 雙 ？ 郭月春 問 。 （ 小 叢 竹林 跟 菜園 將 她 圍 得 好 小 好 瘦 ， 這 間 老厝 也 是 ） 風 四下 挐氅氅 ， 將 她 的 耳洞 吹 得 痛 起來 。 好 囉 ， 好 囉 ， 她 頭殼 內 起 浪 的 聲音 越來越 煩 ， 她 像 是 要 把 這些 留在 門 外 一般 ， 頭 也 不 回 地 推 門 進去 。 草鞋 畏 水 ， 雖 過 了 中秋 之後 ， 陂仔尾 便 不 太 下雨 。 她 又 想 ， 不然 ， 進仔 自己 挑 哪 一 雙 好了 。 左右 思慮 ， 身體 不堪 負荷 ， 遂 半 䖙倒 在 躺椅 上 。 此 際 ， 鐵窗 上 的 圖案 將 外頭 月光 畫進 屋 內 ， 將 厝 內 被 映 得 忽 明 忽 暗 。 她 小時候 住 在 時常 下雨 的 北部 ， 日日 都 是 烏雲 天 ， 什麼 光 也 透 不 進 。 阿母 也 真 節儉 ， 電火 只 一 小 盞 。 她 跟 其他 兄姊 幫忙 削 菜 、 切 菜 ， 準備 晚餐 時 ， 有時 連 一絲毫 月光 也 未曾 見 。 即使 如此 ， 她 還是 會 趕緊 忙完 ， 站到 窗口 去 等待 一 束 光線 如 神 降臨 。 現在 想 ， 有 啥 好看 咧 ？ 整 個 世界 暗 暝暝 ， 窸倏 來去 的 就 是 風 。 （ 蘇進伍 看 著 微 閉 的 雙眼 ， 問道 ， 阿母 ， 破 病 又 沒 去 看醫生 嗎 ？ 他 還 沒想到 可以 怎麼 勸 阿母 去 看病 。 他 伸手 推 了 推 ， 阿母 如 山 不 動 ） 突然 打開 眼睛 ， 郭月春 像 是 想起 啥 ， 起身 去 公媽廳 點 了 三 炷 香 ， 拿到 外面 ， 對著 天地 拜 了 幾 拜 ， 眼前 的 草鞋 大軍 安靜 躺 著 ， 有 大 有 小 ， 有 醜 有 水 。 她 以 香 對 著 第一 雙 鞋 ， 問 ， 這 雙 呷 意 無 ？ 沒 人 應 。 又 再 下 一 雙 ： 還是 這 雙 ？ 問 過 這 一陣 草鞋 大軍 ， 郭月春 決定 問出 阿進 最 呷意 的 一 雙 。 進仔 死 後 ， 她 不 知 聽 過 多少 遍 ： 賣 想 太多 ， 節哀 順變 。 郭月春 沒 想 過 這 款 話 聽起來 就 親 像 選舉 車 駛 過去 這樣 ， 廣播 再 大聲 ， 說出 的 話 沒 意義 也 向來 都 聽 不 懂 。 甚至 說 ， 她 每 聽 一 遍 ， 心頭 安穩 的 路面 ， 就 在 高速 駛衝 之下 ， 崩隳 殆盡 。 阿晏 第一 時間 辯護 ， 哪 有 可能 不 小心 掉入 水塘 ？ 阿進 這麼 小心 的 人 。 郭月春 完全 了解 晏真 的 懷疑 ， 只是 她 替 阿晏 煩惱 ， 驚 是 媳婦 沒法度 接受 。 自 死 後 ， 阿進 的 東西 郭月春 都 想 辦法 保持 原位 ， 有 人 曾 想來 拿 一 、 兩 樣 進仔 的 東西 做 紀念 ， 她 都 好聲好氣 地 拒絕 了 。 阿晏 依然 忙碌 ， 甚至 更加 忙碌 了 ， 可是 ， 少 見面 ， 自然 也 沒 什麼 機會 講起 進仔 。 郭月春 彼時 不 知 阿晏 正 惱煩 家 中 經濟 ， 她 的 黑色 福特 副駕駛座 上 ， 有 一 張 療養院 院費 繳費單 。 再 過 幾 日 ， 晏真 就 得 送 阿義 回到 療養院 去 ， 順道 得 付清 該 有 的 花費 。 這些 繁瑣 的 事 對於 郭月春 來 說 ， 早已 偏離 了 她 雙手 能夠 編織 的 程度 ， 於是 她 只 想 專注 於 要 交給 宋江腳 的 草鞋 。 說起來 ， 今夜 這般 ， 她 意外 地 需要 一 個 人 ， 什麼 人 都 好 ， 她 需要 有 一 個 強而有力 的 意見 ， 好 替 她 決定 要 留 哪 一 雙 鞋子 。 不 知 現在 幾 點 了 ？ 眼前 的 景物 看來 吃力 ， 她 快 辨別 不 清 哪 雙 是 哪 雙 了 。 三 炷 香 插好 ， 快 燒 至 一半 ， 煩惱 如 香灰 ， 越 落 越 多 。 正在 此 際 ， 她 見到 了 ！ 她 那 清秀 的 囡仔 ！ 他 只 露出 頭 ， 臉色 好比 會 放光 ， 不 需要 任何 妝色 。 腳 上 沒有 鞋襪 ， 周身 乾淨 如 新生 。 他 朝著 空中 畫上 一 個 圈 ， 圈 內 輪 轉 起 郭月春 一生 凝望 的 臉 ， 她 訝異 得 放下 三 炷 香 ， 任 煙 四處 亂 飄 。 逸 向 四方 的 煙 ， 條條 糾纏 ， 直到 形成 一 張 網 ， 散出 食物 熱騰騰 的 氣味 ， 她 深深 一 吸 ， 又 變幻為 掌心 的 稻草 ， 母親 在 她 對面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