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他 時 不時 瞄 著 野薑花 ， 還 順勢 看 向 密閉窗 。 窗 外 鋪滿 了 徐徐 生長 的 稻田 ， 幾 間 算得上 住戶 的 平房 ， 無聊感 從 病房 開始 ， 擴散到 整 間 病院 。 王進康 先生 與 他 同 在 病房 的 短暫 時光 裡 ， 凝視 著 這 身軀 死裡 掙扎 ， 不知不覺 他 的 病況 僅僅 依附 在 隱形 的 病例卡 上 。 他 得 透過 另外 一 種 方式 認識 他 ： 「 老師 ， 你 對 陂仔尾 東邊 那 一帶 熟 嗎 ？ 」 半 瞇 著 眼 沒 回答 ， 那 人 露出 上半身 淺綠色 的 病服 ， 眼角 有 青黃色 的 眼屎 ， 他 雙手 置 平 ， 嘴唇 乾裂 如 土 ， 像是 靠 著 它 呼吸 ； 蘇進伍 連結 那 夜 撞見 的 白色 襯衫 ， 拼命 躁動 的 半 脫 著 褲頭 的 背影 ， 他 想 ， 他 一輩子 都 不可能 問出 真正 的 答案 了 。 「 老師 ， 我 還要 回家 幫忙 ， 下 次 再 來 看 你 。 」 他 輕輕 擱下 野薑花 ， 告別 了 那 棟 位在 邊陲 ， 光潔 得 彷彿 不 需要 清掃 的 醫院 。 閉上 眼 ， 腦海 中 閃逝 的 畫面 都 沒有 結尾 ， 即使 他 猛然 察覺 了 ， 那 又 會 像 某 種 生物 的 尾巴 ， 咻 地 畫出 一 線 而 消失 ， 回程 的 公車 晃 得 好 想 吐 ， 他 不安 地 想 。 「 囡仔 ， 你 要 去 哪 ？ 」 司機 阿伯 問 。 整 台 公車 只 剩 他 一 名 乘客 。 「 回家 啊 ！ 」 當 黑夜 瞬間 包圍 公車 ， 甚至 整 片 田疇 乃至 任何 一 條 小徑 都 不 放過 時 ， 蘇進伍 知道 自己 又 將 看 不 清 某些 事 ， 注定 清醒 地 回到 無法 探觸 真相 的 世界 去 。 他 從 無數 次 的 清醒 中 ， 再次 清醒 。 偶爾 ， 某些 臉孔 會 來 找 他 ， 悠悠蕩蕩 ， 天性 纏繞 的 藤蔓 植物 般 ， 抓住 了 他 某 個 敏感 的 感官 ， 包裹 它 侵蝕 它 。 直到 他 以 一 只 魂魄 與 這些 臉龐 重逢 之 際 ， 現世 之中 的 迷霧 並 未 對 他 稍加 仁慈 ， 公車 外 的 景色 獻給 了 黑暗 。 小學 三年級 ， 蘇進伍 一 個 人 去 了 瀕臨 生命 臨界 的 院所 ， 他 不 曉得 王進康 先生 已經 得知 生命 大限 ： 一 個 月 。 他 與 司機 是 那 夜 公車 唯一 的 乘客 ， 速度 依舊 。 校園 內 一隅 的 鐵製 旋轉球 ， 偶爾 被 他 獨佔 了 ， 幸運 有限 ， 他 想 就此 沉迷 於 刺激 冒險 時 ， 隱約 在 縫隙 外 看到 一 個 人 。 來 玩 吧 ！ 那 是 成年 後 的 自己 。 他 恍似 真切 聽懂 旋轉球 內 的 邀請 ， 於是 伸出 雙手 ， 想 回 以 擁抱 。 只是 ， 願望 被 截斷 了 ， 簡單 明快 ， 由於 這 顆 球 自轉 了 起來 ， 在 原地 碰盪出 尖叫 和 嬉鬧 。 捨棄 進入 太空艙 ， 他 奔跑 起來 ， 跑 得 好 快 ， 快 到 像 真的 飛起來 ， 一點 都 不 喘 ， 照舊 是 迢迢 長 路 上 有 月娘 看顧 。 哼哼聲 從 耳 畔 消失 了 ， 他 明白 那 是 什麼 ， 並且 他 覺得 自己 可能 哭出來 了 。 無刀會 隨著 冬意 漸 起 ， 陂仔尾 立 在 道路 中央 的 大葉 合歡 僅 餘 褐色 豆莢 ， 高掛 在 枝梢 。 急 著 往 下 一 站 奔去 的 車潮 毫不 在意 ， 而 騎 著 破舊 鐵馬 的 老人 ， 開始 感覺到 肅殺 淒涼 的 氣氛 。 「 包 三 碗 菜麵 。 」 敏雄 抬起 頭 ， 丟開 報紙 ， 開啟 瓦斯 ， 豆芽菜 和 麵 一 入 鍋 ， 旋即 甩乾 湯汁 ， 一 個 倒扣 加上 一 個 綑紮 ， 就 將 乾 麵 送到 客人 手 上 。 「 今日 還 有 抗爭 無 ？ 」 「 問 心酸 的 喔 ？ 我 早 說 今天 會 去 幫忙 。 」 他 指 了 指 摩托車 腳踏墊 上 的 東西 ， 那 是 幾 支 兵器 。 「 怎樣 ， 汝 欲 去 無 ？ 共 齊 去 ？ 」 敏雄 問 。 「 未 啊 ， 這 有 啥 意思 ， 敏雄 汝 嘛 卡 差不多 咧 ， 已經 一 個 多 月 了 哩 ！ 這 政府 不 想 管 ， 我 看 我們 就 自求多福 啦 ！ 」 敏雄 還 想 再 說 幾 句 ， 大頭富 竟 已 發動 摩托車 ， 揚長而去 。 敏雄 沒 嘆氣 ， 只是 覺得 精神 不濟 。 這 個 月 下來 ， 他 瘦 了 兩 公斤 ， 先 是 進仔 的 事 ， 現在 又 是 陣頭 跟 農藥廠 的 事 ， 安 怎 都 搞 不 完 ！ 埋怨 歸 埋怨 ， 沒 多久 ， 他 的 攤子 整理 得 差不多 ， 湯湯水水 都 先 挪到 屋 裡 ， 桌 邊 的 幾 包 麵 是 特地 準備 的 ； 除 此 ， 他 將 幾 支 維修好 的 兵器 放 在 摩托車 腳踏墊 上 ， 趕往 關帝廟 。 他 為 此 感到 害怕 ， 事發 第一 週 ， 他 不 是 什麼 都 見 得 一清二楚 嗎 ？ 原來 鬼 也 有 時間 。 蘇進伍 花不了 太多 時間 沉湎 ， 剛才 掙扎 的 肥碩 屁股 已 通過 硬 狹 的 孔洞 ， 回到 牠 濕臭 的 窩 。 他 想起 小時候 經常 等 在 水溝蓋 旁 ， 等 老鼠 趁 其 不備 鑽上 地面 的 剎那 ， 眼明手快 地 用 竹簍子 罩住 牠 。 大頭菜 和 青豬 跟 他 一起 按 著 ， 慢慢 移到 平穩 的 空地 ， 掌心 傳來 的 震盪 是 老鼠 微不足道 的 反擊 。 他 要 其他 人 小心 移動 ， 免得 讓 牠 給 跑 了 ！ 他們 處置 老鼠 的 方式 只 有 一 個 原則 ， 他們 不會 讓 老鼠 活 著 回 陰溝 去 。 阿爸 阿母 知道 後 ， 沒 特別 阻止 ， 種田 是 多 累 的 事 ， 何況 ， 他們 懶得 搭理 這 種 小 事 。 動不動 哪 一 家 就 竄出 一 隻 鼠 ， 吱吱 猥瑣 迴盪 在 夢 的 邊緣 ， 有時 不巧 ， 就 把 人們 黏 得 不 牢 的 夢 連根 拔起 ， 耳洞 內 盡 是 猖狂 而 四面八方 的 叫聲 。 於是 ， 這 就 成為 大人 默允 ， 他們 執行 的 一 件 共謀 。 鼠輩 死 後 ， 不 知 是 誰 收集 牠們 的 靈魂 ， 而 蘇進伍 直到 現在 ， 才 重新 回想 起 死 透 是 怎麼 回 事 ： 他 是 死 後 新世界 中 一 位 茫然 的 新生 ， 張望 著 遲疑 著 踏進 教室 ， 才 發現 空無一人 。 桌椅 黑板 一如 所有 的 教室 可是 與 以往 不同 ， 他 僅 能 傻 坐 著 等待 鐘聲 。 那 其他 鬼 呢 ， 他們 遇見 了 什麼 ？ 一 個 閃 念 ， 他 抬起 頭 朝 某 個 熟悉 的 方向 望去 ， 折騰 好 一陣子 後 ， 他 眼前 總算 又 出現 了 景色 ： 茄苳樹 孤愣愣 站 著 ， 車 前 草 ， 蒲公英 和 雜草 野生 在一塊 ， 散亂 得 誇張 ， 以前 他 隨便 躺下 ， 就 會 壓垮 一 簇 。 他 懷疑 自己 看到 的 是 幻覺 ， 因為 這 野地 似 已 夷為平地 ， 建設成 幾 間 豪戶 。 為了 廓清 蹲伏 在 腦 內 的 東西 ， 蘇進伍 他 開始 行走 。 不 ， 就算 有 幾 天 經驗 ， 但 他 仍 不 習慣 ： 那 是 飄移 ， 這 世界 的 著力點 早 不 屬於 他 ， 他 的 四肢 軀幹 毫無 用武之地 ， 令 人 沮喪 的 是 ， 精確 地 測度 這 間 廟 跟 那 間 工廠 ， 或是 這 塊 田地 跟 遠處 矮山 的 距離 ， 大概 是 不可能 了 。 大地 持續 隱匿 在 灰濛 狀態 下 ， 低調 無聲 ， 溫柔 又 殘忍 地 推拒 所有 接近 。 處處 碰壁 的 瞬間 ， 有 張 臉 從 眼前 的 陰溝 浮上來 ， 蘇進伍 一時 難以 接受 ， 嚇 了 一 聲 。 這 好像 是 他 小學 前 半 階段 的 級任 老師 ， 全 班 偷偷 給 他 一 個 外號 — 老龜王 ， 並且 聰明 得 在 他 面前 一 絲 風聲 也 不 漏 。 終年 繫 著 領結 ， 鐵灰色 西裝 ， 在 陂仔尾 早 就 是 街坊 茶飯 之後 議論 的 怪人 ； 他 是 外地人 ， 所以 壓根兒 也 不會 有 人 對 他 說 。 其實 不管 是否 有 相關 消息 ， 一貫 的 穿著 已 成為 他 跟 陂仔尾 迥然不同 的 標記 。 加上 巨 葫蘆型 的 身材 移動 得 很 慢 ， 慢 到 學生 鼓譟 起來 被 巡堂 的 主任 瞪 上 幾 眼 ， 他 竟 才 停止 搖晃 頭顱 ， 停 在 門口 ， 非得 扶好 領結 才 願意 進 教室 。 站 在 講台 前 ， 蘇進伍 記得 可 清楚 了 ， 即便 他 那 雙眼 沒有 蓋上 血絲 泛黃 的 戳章 ， 但 確實 是 一 張 讓 人 提 不 起 勁 的 臉 — 滿佈 下垂 線條 的 脖子 ， 又 濕 又 黏 的 頭髮 把 他 旁 分到 中年 大叔 那兒 去 了 。 除卻 這些 ， 老龜王王 教 起 書 來 嚴格 得很 ， 學生 都 怕 他 ， 校 內 考 得 最 好 的 學生 就 是 從 他 那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