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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液 、 震顫 , 從 完好 的 身體 裡 迸裂 四散 , 然後 , 被 清洗 乾淨 的 身體 ︵ 當然 , 那 已 非 身體 , 我們 會 說 , 屍體 。 是 的 , 屍體 ︶ 被 割裂 、 運送 、 分派到 餐廳 、 小吃店 , 連同 死亡 前 的 憤怒 恐懼 , 當然 也 連同 體 內 難以 消散 的 生長 激素 , 在 當晚 還是 隔天 , 進入 你 的 身體 , 成為 你 的 身體 , 你 的 身體 。 我 畢竟 是 消極 而 懷有 逃避 心態 , 我 知道 即便 避開 那樣 的 市集 , 他們 的 身體 不會 因此 而 消失 , 他們 被 豢養 的 身體 不會 消失 。 他們 的 身體 始終 在 路 上 , 在 生 的 路 上 , 在 死 的 路 上 , 流浪 生死 , 生死 流浪 。 候車 早晨 的 細微 暴行 搭 不 上 這 班 車 , 於是 我 坐回 座椅 , 繼續 等候 。 週末 搭乘 台西 客運 前往 虎尾 、 雲林 的 乘客 還 不少 , 大多數 看起來 像 返 家 的 學生 , 拎 著 大 包 小包 , 在 等候區 面 無 表情 地 吃 著 早餐 。 我 的 車票 上 用 藍色 原子筆 草草 地 寫 著 三十九 號 。 巴士 從 台中 火車站 開來 , 第一 班 車 只 上 了 六 位 乘客 , 從 六號 到 十一 號 。 看來 有得 等 了 。 我 攤開 Susan __UNDEF__ Sontag __UNDEF__ 的 ︽ 旁觀 他人 的 苦難 ︾ , 從 第一 頁 開始 讀 。 桑塔格 從 吳爾芙 ︵ Virginia Woolf ︶ 的 ︽三 畿尼 ︾︵ Three Guineas ︶ 開始 談起 。 一 名 倫敦 的 男性 名 律師 寫信 問 吳爾芙 : ﹁ 依 妳 之 見 , 我們 如何 可以 制止 戰爭 呢 ? ﹂ 吳爾芙 一針見血 地 指出 , 戰爭 是 男性 的 遊戲 , 屠殺 是 雄性 的 , 厭惡 並 痛斥 戰爭 的 吳爾芙 拒絕 被 收編 在 ﹁ 我們 ﹂ 這 個 稱謂 下 。 用 桑塔格 的 話 來 說 , 戰爭 成為 一 組 修辭 , 重申 , 簡化 , 煽動 , 製造 了 達成 共識 的 幻覺 。 因此 , 吳爾芙 拒絕 讓 對方 將 ﹁ 我們 ﹂ 視為 理所當然 。 桑塔格 說 : ﹁ 在 旁觀 他人 的 痛苦 之 時 , 絕不 能 不加 思索 地 把 ﹃ 我們 ﹄ 這 個 主體 視為 理所當然 。 ﹂ 我 深深 吸 了 一 口 氣 。 彷彿 要 消化 那些 字句 , 抬起 頭 , 讓 吳爾芙 與 桑塔格 的 話語 慢慢 進入 身體 , 潛入 皮膚 , 化入 血脈 , 蝕入 骨頭 , 安靜 地 停留 在 最最 核心 , 最最 深處 。 站 內 的 候車 者 仰頭 瞪視 某 一 角 , 循 著 他們 方向 看去 , 是 一 台 電視機 。 正 播放 台灣 的 旅遊 節目 , 好像 是 探險 還是 尋奇 的 。 主持人 是 一 個 多話 的 年輕 男子 , 表情 豐富 , 喜歡 發出 驚嘆聲 : 哇 , 喔 , 嗚 。 他 的 任務 是 去 中國 尋找 蜈蚣王 。 他 在 前往 蜈蚣王 所在地 的 巴士 上 與 兩 個 當地人 聊 了 起來 , 兩 人 都 上了年紀 , 頭髮 花白 , 臉 上 都 起 了 皺紋 。 他們 不 知 說 了 些 什麼 , 主持人 對著 鏡頭 露出 誇張 表情 : 哇 。 我 繼續 讀書 。 吳爾芙 繼續 說 , 桑塔格 也 繼續 說 。 精準 地 說 , 是 桑塔格 依循 吳爾芙 脈絡 繼續 說 , 兩 個 不同 時空 的 女人 藉由 閱讀 與 書寫 , 成 了 同 一 個 身體 , 桑塔格 貼合 著 吳爾芙 的 思想 地表 與 肌理 , 寫下 鏗鏘 卻 溫柔 , 尖銳 又 寬容 的 字句 。 ︵ 我 畢竟 喜愛 這樣 相契 疊合 、 續流 交響 的 聲道 。 ︶ 、 。 、 。 。 。 。 吳爾芙 說 , 我們 並非 禽獸 , 我們 這些 有 教養 的 一 群 ︵ 這裡 用 的 是 ﹁ 我們 ﹂︶ 看到 了 戰爭 照片 — 截斷 、 騰空 的 建築 , 被 輾斃 的 孩童 — 都 會 心頭 一 震 , 或 悲痛 泣下 。 ﹁ 我們 的 不足 之 處 是 想像力 或 情感 上 的 無法 投入 , 我們 無法 於 心智 上 掌握 這 現實 。 ﹂ 桑塔格 說 。 我 再度 停下 , 讓 兩 個 已經 不 在世 的 女性 話語 流入 眼瞳 , 順著 身體 內部 的 紛路 曲徑 浸潤 下去 , 鋪展開來 , 深入 錯綜複雜 的 究竟 , 在 舊有 的 河道 外 延拓 新 的 支脈 , 感知 分流 。 主持人 順利 找到 了 蜈蚣王 : 一 個 乾淨 、 靦 ?
而 瘦削 的 年輕 男子 , 出乎 我 的 意外 , 我 以為 會 是 個 顢頇 胖 大 、 粗裡粗氣 的 壯漢 。 他 正 拿 著 一 隻 甲殼類 的 蟲子 , 向 主持人 解釋 飼養 這 種 蟲子 的 訣竅 , 包括 牠們 該 吃 什麼 、 何時 吃 , 才 能 養出 漂亮 又 健康 的 蟲子 。 接著 鏡頭 轉向 那 不 知名 的 蟲子 , 擠滿 整 個 沙坑 , 從 幼蟲 到 成蟲 , 全 都 密密麻麻 地 爬 啊 , 吃 啊 , 鑽 啊 。 在 台灣 的 火車 上 , 人們 通常 讀 ︽ 蘋果日報 ︾ , 這 是 我 第一 次 看到 有 人 在 旅行 途中 閱讀 量販店 家具 目錄 , 我 仔細 玩味 其中 的 衝突 : 移動 與 安居 , 不安 與 穩定 , 減少 與 累積 , 累積 與 減少 。 於是 我 將 之 視為 上天 示現 。 在 我 看到 閱讀 目錄 的 中年 婦人 之前 ; 在 這 班 車 開動 之前 ; 在 我 和 S Y 邊 嬉鬧 著 邊 快速 奔進 第九 節 車廂 之前 ; 在 友人 用 休旅車 載 我們 到 車站 之前 ; 我們 正 坐 在 那 對 夫婦 的 家 — 坐落 於 精華 地段 的 大樓 , 室 內 二十多 坪 的 空間 — 欣賞 著 他們 精心 布置 的 一切 : 光滑 的 木 地板 、 開 向 蔚藍 天 的 整 面 牆 的 窗 、 電視櫃 、 沙發 、 雙人床 , 讓 我 既 激動 又 羨慕 。 我 不 想 再 泡 在 一 堆 家具 完全 搭 不 起來 的 空間 , 我 要 簇新 的 裝潢 與 擺設 , 同 色系 的 這些 那些 , 例如 沙發 , 例如 立燈 , 例如 地毯 。 在 我 購買欲 火力 全開 的 時期 , 這樣 的 物質欲 經常 折磨 我 , 像 微小 但 尖銳 的 鋸子 , 來來回回 穿透 於 腦神經 , 迫使 全身 千萬 個 毛孔 大聲 喊 著 : 我 要 , 我 要 , 我 要 。 無論 是 鞋子 還是 地毯 , 只要 我 無法 立刻 將 它們 帶回 家 , 欲望 便 化為 魔 , 潛入 夢 裡 , 化成 魘 。 物質 欲望 是 架 在 喉頭 上 的 刀 , 加速 我 的 血液 和 脈搏 , 脅迫 著 我 。 然而 , 這 名 在 車 上 閱讀 家具 目錄 的 婦人 讓 我 突然 清醒 , 她 姿態 中 兩 股 衝突 的 力量 — 旅行 與 家居 — 暫時 讓 我 從 洶湧 的 欲望 之 海 掙扎 地 浮出 水面 , 喘 了 一 口 氣 。 瞬間 , 突然 想起 那 對 夫妻 家 中 有 兩 台 昂貴 的 自行車 , 然 因為 工作 壓力 或 其他 因素 , 其中 被 保養 得 很 好 的 一 台 車 始終 架 在 車架 上 , 望 著 窗 外 斜陽 。 隨即 , 我 想起 農曆年 前 從 北 騎 腳踏車 向 南 , 某 夜 借住 親戚 家 , 他們 擁有 氣派 豪華 的 家 、 庭院 和 所費不貲 的 家具 , 然而 當 我們 從 風雨 離去 的 早晨 , 她 微弱 的 嘆息 中 似乎 有 對 即興 出走 的 渴慕 。 離開 她 家 後 , 我 思索 究竟 是 什麼 困住 了 她 , 拖住 了 他 ? 可能 是 孩子 , 可能 是 工作 , 但 恐怕 正 是 華美 的 家 : 最 可怕 的 是 一 張 太過 舒適 的 床 與 沙發 , 一 盞 太 柔美 的 燈 , 一 雙 溫暖 腳底 的 毛絨絨 室內拖 , 它們 想方設法 地 把 你 — 是 的 , 就 是 你 , 親愛的 , 看看 你 , 過去 一 年 的 你 像 過度 使用 的 牙刷 一樣 — 留在 家 中 , 將 你 與 外在 世界 的 危險 和 未知 隔離 開來 , 彷彿 羊水 穩妥 地 接住 你 。 更 火上加油 的 是 , 你 只要 操控 滑鼠 , 全 世界 的 購物 目錄 便 來到 眼前 , 供 你 盡情 在 線上 消費 。 你 義無反顧 地 買 , 買 了 一 張 沙發 , 一 包 又 一 包 讓 你 邊 看 電影 邊 吃到 睡著 的 洋芋片 , 你 買 , 不停 地 買 , 你 讓 所有 的 東西 黏 在 身 上 。 有 人 說 , 出走 需要 勇氣 。 但 當 身邊 朋友 紛紛 去 建立 所謂 的 ﹁ 家 ﹂ 時 , 我 卻 以為 有 知覺 地 抵抗 物質 的 全面 侵入 ; 留意 不 讓 這 個 由 物質 組構 而 成 的 ﹁ 家 ﹂ 崩壞 你 寧靜 的 身體 髮膚 , 才 真正 需要 勇氣 。 在 我 被 孩子 拖累 之前 ; 在 我 滿心 歡喜 地 看 著 新 沙發 運送到 家 中 客廳 之前 ; 在 我 窩在 沙發 裡邊 看 電影 邊 吃 洋芋片 吃 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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