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會 在 我 大兒子 要 滿 十三 歲 的 時候 捨棄 什麼 呢 ？ 我 的 手機 嗎 ？ 還是 我 最 喜歡 的 那 件 洋裝 ？ 那 件 超 方便 不用 熨燙 、 陪 著 我 出席 每 場 演講 的 洋裝 ？ 這 可 不 是 什麼 沒 意義 的 問題 ， 我 兩 個 兒子 都 超棒 的 ， 我 可以 想像 ， 看 著 他們 長成 獨立 、 自主 的 年輕 小夥子 ， 我 會 多 開心 。 但 我 連 手機 和 洋裝 都 捨不得 放棄 ， 我 真的 能 做好 心理 準備 放 我 兒子 離開 嗎 ？ 我 思考 這 種 問題 很 久 了 ， 我 想 我 最終 的 答案 是 「 可以 」 。 不過 ， 即使 我 在 思考 過程 中 獲得 了 某 種 內心 平靜 ， 那 也 不 是 因為 我們 文化 所 鼓勵 的 正 能量 所致 ， 我 反而 還要 慶幸 ， 自己 在 大力 鼓吹 正 能量 的 文化 當中 ， 居然 還 能 找到 內心 平靜 。 歷史 上 ， 美國 自認為 是 資源 富饒 之 地 ， 創意 無限 之 邦 ， 黃金 遍 地 之 國 。 至少 ， 風塵僕僕 前來 美國 的 移民 們 是 這樣 夢想 的 。 然而 ， 在 榮耀 輝煌 的 表面 下 ， 埋藏 著 沉痛 的 生命 經驗 。 大家 熟悉 的 歷史 大多 是 非常 激勵 、 正能量 爆棚 的 版本 ， 然而 ， 在 這 個 版本 的 背面 是 另 一 段 歷史 。 當 開國 先烈 們 簽下 獨立 宣言 的 時候 ， 其實 是 冒 著 背叛 母國 的 死罪 ， 許多 簽署 文件 的 先烈 皆 「 在 戰爭 中 失去 了 生命 、 失去 了 摯愛 、 失去 了 財富 14 」 ， 芭芭拉 ． 艾倫瑞克 （ Barbara Ehrenreich ） 曾經 在 《 失控 的 正向 思考 》 一 書 中 這樣 描述 。 但 後人 津津樂道 的 卻 總是 華盛頓 砍倒 櫻桃樹 、 領軍 橫渡 德拉瓦河 奇襲 敵軍 的 英勇 事蹟 。 沉痛版 的 歷史 裡 還 記載 著 無數 原住民 慘遭 屠戮 、 其 傳統 文化 被 摧毀 ， 同時 也 記錄 了 無數 奴隸 的 辛酸 血淚 。 這些 都 是 美國 國家級 的 悲劇 ， 也 是 整 個 國家 的 罪孽 ， 受害 者 的 眼淚 所 匯聚成 的 汪洋 ， 其 海浪 至今 仍 沖刷 著 我們 的 海岸 。 還 有 別 忘 了 內戰 的 殘酷 。 根據 哈佛 歷史學家 德魯 ． 吉爾平 ． 福斯特 （ Drew __UNDEF__ Gilpin Faust ） 的 說法 ， 南北戰爭 造成 的 傷亡 是 美國 前所未見 、 後 所難及 的 規模 ｜ 此 戰爭 的 死亡 人口 比例 是 第二 次 世界 大戰 的 六 倍 15 。 如果 按照 當今 人口 來 算 ， 等於 造成 了 六百萬 人 死亡 。 然而 ， 這 個 版本 的 歷史 似乎 被 刻意 從 我們 的 靈魂 中 抹去 ， 或者 至少 從 眾人 的 記憶 中 抹去 。 除了 以上 這些 駭人 事實 以外 ， 美國 還 有 許多 移民 當初 是 為了 逃離 飢荒 或 種族 滅絕 ， 千里迢迢 飄洋過海 來到 美國 定居 後 ， 卻 避免 談論 自己 曾 經歷 的 苦難 ， 彷彿 這 是 一 種 不 成文 的 規定 。 這些 苦難 的 記憶 仍舊 在 美國 社會 中 代代 傳承 ， 融入 了 人們 的 心靈 、 家族 、 乃至 整 個 民族 。 根據 近年 來 表觀 遺傳學 領域 的 進展 （ 參見 第九 章 ， 此 說 認為 後天 事物 可以 影響 基因 ） ， 有 些 人 將 自己 的 苦難 ， 透過 DNA 傳承 至 下 一 代 ， 於是 神奇 的 事情 發生 了 ： 許多 在 美國 出生 的 嬰孩 的 基因組 中 ， 明明 帶 著 祖先 的 辛酸 血淚 16 ， 但 卻 從小 被 教導 要 保持 樂觀 開朗 。 美國 社會 之所以 出現 「 正能量 威權 」 ， 部分 是 因為 大眾 並 未 正視 歷史 中 的 苦難 。 一 開始 ， 美國 的 主流 文化 是 由 一 群 來到 新英格蘭 的 白人 移民 所 建立 ， 反映 的 是 加爾文 主義 （ Calvinism ） 的 教義 ： 真的 有 天堂 ， 但 只有 神選 之 人 才 能 上 天堂 17 。 地獄 也 是 真 的 ， 關於 地獄 的 描述 可怕 到 足以 把 小孩 嚇到 做 惡夢 。 不過 因為 加爾文 教義 強調 「 預定論 」 之 說 ， 所以 人 對於 自己 將來 是 上 天堂 還是 下 地獄 沒有 什麼 決定權 ， 但 你 還是 可以 藉由 辛勤 不懈 的 勞動 向 他人 展現 自己 是 屬於 會 上 天堂 的 那 一 批 人 ， 因此 你 必須 勤奮 耕作 、 保持 廚房 清潔 、 切勿 追求 享樂 。 你 的 人生 不 是 用來 感受 悲傷 或 喜悅 的 ， 而是 要 想盡 辦法 展現 你 是 「 贏家 」 ， 是 擁有 天堂 門票 的 人 。 到 了 商業 快速 發展 的 十九世紀 ， 加爾文 主義 已 無力 繼續 控制 美國 文化 18 。 著名 的 早期 移民 威廉 ． 布拉德福德 （ Gov.William __UNDEF__ Bradford ） 曾 說 他們 這些 最先 來到 美國 開墾 的 人 ， 看到 的 是 「 一 片 醜陋 荒蕪 的 化外 之 地 ， 到處 都 是 野獸 和 野人 19 」 。 到 了 十九世紀 ， 美國人 看 向 窗 外 的 時候 ， 已經 開始 看到 鋪好 的 道路 和 鐵路 。 著名 思想家 愛默生 （ Ralph Waldo Emerson ） 在 一八四九年 問道 ： 「 我們 為什麼 要 在 過往 的 枯骨 中 尋找 20 ？ 今日 依舊 陽光 普照 ， 我們 產出 了 更多 的 羊毛 和 亞麻 ， 我們 有 新 土地 、 新 人民 、 和 新 思想 。 」 此時 加爾文 主義 漸漸 被 一 種 名為 「 商業 」 的 全國性 宗教 取代 。 在 這 個 新興 宗教 裡 ， 人們 不再 關心 自己 會 上 天堂 還是 下 地獄 ， 而是 關心 自己 是 獲得 俗世 的 成功 ， 還是 慘遭 失敗 ｜ 依照 作家 瑪麗亞 ． 費許 （ Maria Fish ） 的 說法 ， 這 是 「 新 版本 的 預定論 21 」 。 費許 在 評論 文化 歷史學家 斯科特 ． 桑德奇 （ Scott Sandage ） 最 出名 的 著作 《 天生 輸家 ： 美國 的 失敗史 》 （ Born __UNDEF__ Losers : A History __UNDEF__ of Failure in America ） 時 指出 ： 成功 變成 了 眾人 渴望 獲得 的 聖杯 ， 商業 鉅子 則 像 過去 地位 崇高 的 牧師 ， 成為 眾人 尊崇 效仿 的 典範 。 「 人 」 這 個 字 的 意思 逐漸 等同於 「 商人 」 ， 一八二○年 《 北美 評論 》 就 曾 警告 ， 連 農夫 「 都 必須 積極 參與 買賣 22 ， 必須 精於 各 種 商業 交易 」 ， 如果 做不 到 ， 「 就 會 成為 下場 淒涼 的 失敗 者 」 。 輸家 （ loser ） 一 詞 在 英文 裡 已 存在 幾百 年 ， 但 現在 它 被 賦予 新 的 意義 。 十六世紀 時 ， 輸家 單純 指 「 遭受 失敗 或 損失 的 人 」 ； 但 根據 桑德奇 的 說法 ， 在 十九世紀 的 美國 ， 「 輸家 」 已 明顯 帶有 貶義 ， 定義 也 逐漸 變成 「 一 個 時運不濟 、 總是 無法 獲勝 的 人 」 。 然而 ， 一 個 人 的 不幸 應該 要 引起 他人 的 同情 才 對 ， 正 如 第一 章 所 說 ， 「 同情心 」 的 意思 是 能 「 感受 他人 所 受 的 苦 」 ， 但 現在 人們 看到 輸家 一 詞 ， 所 引發 的 情感 卻 不 是 同情 ， 而是 鄙夷 。 失敗 ， 變成 了 大家 避 之 唯恐不及 的 情況 ， 每 個 人 都 拼命 培養 所謂 贏家 該 有 的 心態 和 行為 。 商業 掛帥 的 文化 有 個 莫名其妙 的 中心 思想 ， 就 是 認為 一 個 人 的 內在 價值 和 外在 擁有 的 財富 密不可分 。 不過 就算 你 極為 富有 ， 手 握 眾人 垂涎 的 聖杯 ， 你 又 能 拿 多久 ？ 十九世紀 資本主義 蔚為 風潮 ， 經濟 景氣 興衰 起落 不斷 循環 ， 每 次 經濟 起飛 都 造就 了 新 的 一 批 成功 商人 ， 但 也 有 許多 人 在 一八一九 、 一八三七 、 一八五七 、 一八七三 的 經濟 恐慌 中 瞬間 從 天堂 掉入 地獄 ， 一 夕 夢 碎 ， 有 些 人 甚至 走上 絕路 。 這 個 國家 經歷 了 這 一切 之後 ， 整 個 社會 開始 不斷 思考 一 個 問題 ： 人 為什麼 會 破產 ？ 是 要 怪 國家 的 經濟 制度 嗎 ？ 還是 怪 苦主 自己 做 了 錯誤 的 商業 決策 ？ 還是 直接 怪 命運 ？ 還是 說 ， 一切 失敗 和 夢 碎 的 原因 ， 都 出自 於 失敗 者 本身 的 性格 缺陷 ？ 後來 ， 大家 漸漸 相信 ， 經商 失敗 的 主因 是 失敗 者 的 性格 或 心態 有 缺點 。 有 立法 者 曾 認為 「 有 些 人 失敗 的 原因 ， 非 人力 所 能 掌控 23 」 ， 但 「 這 類 人 相對 來 說 少 很多 」 。 用 桑德奇 的 話 來 說 ， 「 輸家 」 變成 令 全 國 人民 膽寒 的 詞彙 24 ， 愛默生 在 一八四二年 的 日誌 裡 還 寫道 「 不 該 失敗 的 人 就 不會 失敗 25 。 一 個 人 的 運氣 好壞 跟 他 本人 性格 絕對 有關 ， 而 一 個 人 賺 不 賺 得 到 錢 ， 同樣 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