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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主 是 笑 著 的 。 老 地主 的 笑 對 他 來說 吉凶 難 卜 。 陳茂 轉過 臉 探詢 地 望 著 劉老俠 。 他 說 , 「 去 不 去 ? 」 你 聽 不 出來 他 是 問 劉老俠 還是 問 自己 。 「 狗 ! 」 劉老俠 果然 大喝 一 聲 。 他 手 裡 的 酒盅 以 迅雷不及掩耳 之 勢 砸 向 陳茂 。 陳茂 看見 自己 的 胸口 爬上 一 塊 圓形 酒漬 , 彷彿 一 隻 油蟲 在 爬 。 他 覺得 胸口 又 熱 又 疼 。 「 滾回來 。 」 劉老俠 說 。 陳茂 回到 桌 前 時 被 劉老俠 搧 了 一 巴掌 。 陳茂 沒 躲 , 只是 感覺到 那 隻 油蟲 爬到 他 臉 上 來 了 。 陳茂 站 著 渾身 發黏 。 他 看見 劉老俠 踢翻 了 桌子 椅子 , 哐 啷啷 一 陣 響 。 劉老俠 扼住 了 陳茂 的 喉嚨 , 他 說 , 「 陳茂 , 一 條 狗 。 你 說 你 是 我 的 一 條 狗 。 」 陳茂 的 光腳 踩 在 一 碗 毛豆 上 , 喉嚨 被 卡住 含糊 地 重複 , 「 我 說 你 是 我 的 一 條 狗 。 」 「 笨蛋 , 重說 。 」 喉嚨 被 扼 得 更 緊 了 。 陳茂 英俊 的 臉 憋 得 紅裡發紫 。 他 拚命 掙脫開 那 雙 虯枝 般 蒼勁 的 手 , 他 喘 著 粗氣 說 , 「 我 說 , 陳茂 是 你 的 一 條 狗 。 」 長工 陳茂 穿過 堂屋 往 外 走 , 經過 翠花花 的 屋子 , 他 聞見 翠花花 的 屋 裡 散發出 一 種 血 的 腥香 混雜 著 女人 下體 的 氣味 。 那些 氣味 使 他 頭暈 。 陳茂 站 在 大宅 的 門檻 上 朝 外面 的 長工 女傭 們 做 了 個 鬼臉 。 他 用 三 根 手指 配合 做 了 一 個 猥褻 動作 。 那些 人 在 牆角 邊 嘻嘻 地 笑 。 陳茂 自己 也 笑 , 他 脫下 酒漬 斑斑 的 布衫 , 放到 鼻子 下 嗅 。 酒氣 消失 了 。 他 看見 自己 的 銅 嗩吶 在 腰 上 熠熠 閃光 。 他 抓 起來 猛 地 一 吹 , 他 聽見 自己 的 銅 嗩吶 發出 一 種 茫然 的 聲音 , 嗚 嗚 嗚 地 響 。 陳茂 吹 著 嗩吶 去 下 地 。 那 天 跟 平日 一樣 , 陳茂 在 劉家 的 罌粟地 裡 鋤草 , 鋤完 草 又 睡 了 一 覺 。 在 熹微 的 晨光 中 他 夢見 一 個 男嬰 壓 在 頭頂 上 , 石頭 似的 撞碎 了 他 的 天靈蓋 。 楓楊樹 鄉村 綿延 五十 里 , 五十 里 黑土路 上 遍布 你 祖先 的 足跡 。 幾千 年 了 , 土地 被 人 一 遍 墾植 著 從 貧瘠 走向 豐厚 。 你 祖先 餓殍 仙遊 的 景象 到 三十年代 不再 重現 。 三十年代 初 楓楊樹 的 一半 土地 種上 了 奇怪 的 植物 罌粟 , 於是 水稻 與 罌粟 在 不同 的 季節 裡 成為 鄉村 的 標誌 。 外鄉人 從 各 方 遷徙 而 來 , 楓楊樹 成 了 你 的 鄉土 。 你 總會 看見 地主 劉老俠 的 黑色 大宅 。 你 總會 聽說 黑色 大宅 裡 的 衰榮 歷史 , 那 是 鄉村 的 靈魂 使 你 無法 迴避 , 這麼多 年 了 人們 還 在 一遍遍 地 訴說 那 段 歷史 。 祖父 把 農舍 蓋 在 河 左岸 的 岸坡 上 , 窗戶 朝向 河水 , 煙囪 聳出 屋頂 , 象徵 著 男人 和 女人 組合 的 家庭 。 父親 晨出晚歸 在 水稻 與 罌粟地 裡 勞作 , 母親 把 雞 鴨 豬 羊 養 在 屋 後 的 欄廄 裡 , 而 兒子 們 吃 著 稀粥 和 鹹菜 , 站 在 河 邊 凝望 地主 劉老俠 的 黑色 大宅 。 楓楊樹人 體格 瘦小 而 靈巧 , 臉 上 有 一 種 相似 的 滿足 慵懶 的 神情 。 一九四九年 前 大約 有 一千 名 楓楊 樹人 給 地主 劉老俠 種植 水稻 與 罌粟 , 佃農 租 地 繳 糧 , 劉老俠 賃 地 而 沽 , 成為 一 種 生活 定式 。 在 我 看來 那 是 一 個 典型 的 南方 鄉村 。 祖父 告訴 孫子 , 楓楊樹 富庶 是 因為 那裡 的 人 有 勤儉 持家 節衣縮食 的 鄉風 。 你 看見 米 囤 在 屋 裡 堆 得 滿滿 的 , 米 就 是 發霉 長 蛆 了 也 是 糧食 , 不要 隨便 吃掉 它 。 我們 都 就 著 鹹菜 喝 稀粥 , 每 個 楓楊樹人 都 這樣 。 地主 劉老俠 家 也 這樣 。 祖父 強調 說 , 劉老俠 家 也 天天 喝 稀粥 , 你 看見 他 的 崽子 演義 了 嗎 ? 他 餓 得 面黃肌瘦 , 整 天 哇哇 亂 叫 , 跟 你 一樣 。 家譜 上 記載 演義 是 劉老俠 第五 個 孩子 了 。 前面 四 個 棄 於 河 中 順流 漂 去 了 , 他們 像 魚 似的 沒有 腿 與 手臂 , 卻 有 劍形 擺尾 , 他們 只 能 從 水 上 順流 漂 去 了 。 演義 是 慌亂 年 月 中 唯一 生存下來 的 孩子 。 鄉間 對 劉老俠 的 生殖 能力 有 一 種 說法 , 說 血氣 旺 極 而 亂 , 血 亂 沒有 好 子孫 。 這裡 還 含有 另 一 層 隱私 的 意義 。 演義 是 他 爹 他 娘 野地 媾和 的 收穫 , 那 時候 劉家 老太爺 尚未 暴斃 , 翠花花 是 他 的 姨太太 , 那 時候 劉老俠 的 前妻 貓眼 女人 還 沒有 溺死 在 洗澡 的 大 鐵鍋 裡 , 演義 卻 出世 了 。 家譜 記載 演義 是 個 白痴 。 你 看見 他 像 一 隻 刺蝟 滾來滾去 , 他 用 雜木樹棍 攻擊 對 他 永遠 陌生 的 人群 。 他 習慣於 一邊 吞食 一邊 說 : 我 餓 我 殺 了 你 。 你 可以 發現 演義 身 上 因襲 著 劉家 三代 前 的 血液 因子 。 歷史 上 的 劉家 祖父 因為 常常 處於 飢餓 狀態 而 練就 一 副 驚人 的 胃口 , 一 人 能 吃 一 頭 豬 。 演義 的 返 祖 現象 讓 劉家人 警醒 , 他們 幾乎 懷 著 一 種 恐懼 的 心理 去 奪下 演義 手 裡 的 饃 。 在 很 長 一 段 時間 裡 演義 迷戀 著 一 只 黑 陶甕 。 陶甕 有 半 人 高 , 放 在 他 娘 翠花花 的 床 後 , 床 後 還 有 一 只 紅 漆 便桶 , 那 兩 種 容器 放 在一起 , 強烈 地 刺激 他 的 食欲 , 演義 看見 甕蓋 上 撒 著 一 層 細細 的 爐灶灰 , 他 揭開 甕蓋 把 裡面 的 饃 藏 在 胸口 跑出去 , 一直 跑到 倉房 外 的 木柈子山 上 。 有 人 站 在 那裡 劈 柈子 。 劈 柈子 的 人 是 演義 的 叔叔 劉老信 。 你 看見 劉家 叔姪倆 坐 在 木柈子山 上 狼吞虎嚥 的 模樣 總是 百思不得其解 。 演義 總是 把 指印 留在 甕蓋 上 。 演義 看見 爹 拎 著 鞋 追過來 , 爹 抓住 他 的 頭髮 問 , 「 今天 偷 了 幾 塊 ? 」 演義 使勁 嚥 著 飴 說 , 「 沒 偷 , 我 餓 。 」 演義 聽見 爹 的 鞋掌 響亮 地 敲擊 他 的 頭頂 。 頭頂 很 疼 。 「 今天 偷 了 幾 塊 ? 」 「 不 知道 。 我 餓 。 」 「 你 還 給 誰 吃 了 ? 」 「 給叔 , 他 也 餓 。 」 演義 抱住 他 的 頭頂 , 他 看見 爹 從 木柈子山 上 走下去 , 木柈子 散 了 倒下去 一 地 。 爹 拎 著 鞋 說 , 「 餓鬼 , 全 是 餓 。 劉家 遲早 敗 在 你們 的 嘴 上 。 」 坐 在 木柈子山 上 的 兩 個 人 , 一 個 是 白痴 演義 , 另 一 個 是 他 叔叔 劉老信 。 在 劉家 大宅 中 叔姪倆 的 親密 關係 顯得 奇特 而 孤獨 。 人們 記得 劉老信 從不 與 人 說話 , 他 只 跟 木柈子 和 白痴 演義 說話 , 而 演義 唯有 坐 在 他 叔 身旁 , 才 表現出 正常 的 智力 和 語言 習慣 , 那 是 一 種 異稟 誘發 的 結果 。 那 時候 劉老信 已 不 年輕 , 臉 上 長滿 紫色 瘢疤 , 他 坐 在 木柈子山 上 顯得 悲涼 而 寧靜 , 他 對 白痴 演義 敘說 著 , 許多 叔姪 對話 有助 你 進入 劉家 歷史 的 多 層 空間 。 「 你 爹 是 個 強盜 。 他 從小 就 搶 別人 的 東西 。 」 「 強盜 搶 人 的 東西 。 爹 也 搶 我 的 饃 。 」 「 你 爹 害死 了 我 爹 , 搶 了 翠花花 做 你 娘 。 」 「 我 從 娘 的 胳肢窩 裡 掉下來 的 。 」 「 你們 一 家 沒 個 好 東西 , 遲早 我 要 放火 , 大家 都 別 過 。 」 「 放火 能 把 家 燒光 嗎 ? 」 「 能 。 只要 恨 , 一 把 火 把 你們 都 燒光 。 」 「 把 我 也 燒光 嗎 ? 」 「 對 , 雜種 。 我 不 燒 你 他們 也 遲早 會 殺 了 你 。 」 「 殺 了 我 我 就 不 餓 了 。 」 在 這 段 歷史 中 劉老信 不 是 主要 人物 。 我 只 知道 他 是 早年 間 聞名 楓楊樹 鄉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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