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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個 朋友 在 北京 北方 , 最 寒冷 的 季節 裡 。 陽光 露臉 , 風 吹 得 天空 湛藍 的 那 一 天 。 在 北京 認識 了 一 位 朋友 , 他 說 : ﹁ 我 這 個 人 活 到 現在 , 差不多 只 做 過 讀書 這 一 件 事 , 如果 這 能 算是 一 件 事 的話 。 ﹂ 朋友 的 家 在 北京 郊區 的 新 市鎮 , 幾十 層 的 高樓 , 一 棟 又 一 棟 矗立 , 自成 ﹁ 小 區域 ﹂ 。 區域 內 隨處 可 見 韓文 招貼 , 後來 才 知道 , 韓國人 特別 喜歡 聚居 此 地 , 連 大使 都 來 住 了 。 朋友 家 在 十幾樓 , 開門 迎客 , 感覺 便 自 不同 , 原因 不 在 四壁 落地 書櫥 , 而是 太 乾淨 了 。 多數 台北人 的 家 裡 , 只 怕 都 沒 如此 整齊 清潔 。 聊開 了 才 知道 , 這 位 學 醫 的 朋友 , 似乎 雅 有 潔癖 。 少年 起 , 郵購 買 書 , 總是 一 式 三 份 , 原因 是 : ﹁ 中國 郵政 很 不 上道 , 書店 又 差勁 , 薄薄 一 張 牛皮紙 哪 禁得起 摔 ? 前面 一 本 、 後面 一 面 , 摔壞 了 送人 , 我 只要 中間 那 本 好 的 。 ﹂ 所以 朋友 的 書櫥 , 中外 名家 作品 蒐羅 齊全 不 算 什麼 。 一路 過去 , 本本 觸手 如 新 , 連 絲 破損 也 沒有 , 那 才 嚇人 。 本 世紀 的 書 如此 , 上 個 世紀 八十年代 的 書 還是 如此 。 這 有 多 難 呀 ? ! ﹁ 那 , 摔壞 的 書 都 給 誰 了 ? ﹂﹁ 雖然 捨不得 , 還 都 送給 朋友 了 。 顧城 拿 過 一些 吧 。 他 那 人 特 天真 。 ﹂ 朋友 邊 說 邊 笑 。 他 的 父親 是 詩人 , 家學 淵源 , 青春 綻放 時 他 也 寫 詩 , 跟 顧城 、 跟 江河 、 楊煉 都 是 朋友 , 曾 玩 在一塊 , 互相 學習 過 。 書櫥 裡 有 幾 層 , 滿滿 都 是 歷代 詩話 , 問 他 原因 ? 十 年 文革 時 , 紅衛兵 抄家 , 把 他 家 藏書用 大卡車 拉到 附近 中學 操場 , 一 把 火 全 燒光 了 。 最 可惜 的 有 二 , 一 是 ︽ 六一 詩話 ︾ 之後 的 全部 詩話 ; 一 是 ︽ 嘗試 集 ︾ 之後 的 全部 新 詩集 。 都 是 父親 準備 研究 寫作 之 用 的 。 ﹁ 那 以後 , 幾乎 沒 書 讀 了 。 後來 我 才 又 努力 買回 了 許多 , 這樣 才 有 了 安全感 ! ﹂ 外出 午餐 的 路 上 , 風 吹 天寒 , 朋友 步子 邁 得 很 快 , 語氣 卻 很 平淡 。 我 邊 聽 邊 想像 大火 焚 書 的 景況 , 以及 來 北京 前 , 翻閱 他 所 寫 的 童年 追憶錄 , 書 前 那 位 幾經 流離顛沛 , 與 他 亦 師 亦 友 的 詩人 父親 老 影像 。 心頭 不禁 一 陣 愴然 : ﹁ 他 是 在 追念 父親 吧 ! ﹂ 朋友 從小 愛 看書 。 時代 動盪 中 , 始終 不 改 其 好 。 他 自稱 ﹁ 買 書 第一 , 讀書 第二 , 編書 第三 , 寫 書 第四 ﹂ , 但 就算 是 排名 第四 的 寫作 生涯 , 從 新詩 到 小說 , 從 隨筆 到 評論 , 累積 到 目前 , 發表 的 、 未 發表 的 , 零零總總 加起來 , 總 也 有 幾百萬 字 了 。 翻讀 他 的 童年 追憶 , 書 讀 得 真 多 , 卻 多半 是 ﹁ 鳥籠 經濟 ﹂ , 允許 範圍 內 的 事 。 真正 讓 人 訝異 的 是 , 他 是 如此 勤奮 地 與 人 通信 , 埋頭 創作 , 信札 動輒 五六 千言 , 小說 一 寫 就 是 幾十萬 字 , 詩篇 百 行 出手 即 是 。 雖然 他 謙稱 其中 多半 不 及格 , 沒有 好 的 。 書癡 不 死 , 大盜 不止 。 是 耶 非 耶 ? 好 癡 與 壞癡 書癡 到底 是 好 還是 壞 ? 這 件 事 同樣 難說 。 人生 過猶不及 , 病態 與 正常 往往 僅 是 一線之隔 。 雅趣 佳話 , 一 不 小心 就 會 成 了 惡俗 的 大 壞事 了 。 太太 把 僅 餘 的 一點點 錢 , 叫 他 出去 買 頓 耶誕 晚餐 , 他 帶回來 的 不 是 火雞 , 而是 一 本 詩集 , 還 振振有詞 地 告訴 餓扁 肚子 的 老婆 : ﹁ 買 大餐 , 明天 就 吃完 了 , 快樂 隨之 而 去 ; 買 詩集 , 我們 再 活 五十 年 , 每 天 看 , 每 天 快活 ! ﹂ 這 是 癡 得 可愛 , 癡 得 無 甚 大 害 。 要是 像 某 位 財大氣粗 、 不幸 而 ﹁ 愛 買 書 ﹂ 的 ﹁ 非典型 ﹂ 傢伙 , 一擲千金 , 節節 進逼 , 終於 從 拍賣場 中 搶回 善本 古籍 , 隨即 獰笑 而 滿足 地 付之一炬 , 原因 是 ﹁ 如此一來 , 我 家 那 本 就 是 舉世 孤本 , 別人 再 也 無法 擁有 了 ! ﹂ 這 種 人 , ﹁ 焚琴煮鶴 ﹂ 不足以 形容 其 惡 , ﹁ 碎屍萬段 ﹂ 也 難 贖 其 罪 。 他 不 癡 , 他 根本 壞 透 了 — — 我 是 老牌 書癡 , 我 知道 ! ︵2004.03.05 ︶ 書人 之 愛 張愛玲 說 , 成名 要 趁早 ! 想來 多半 因為 彼時 上海 灘頭 媒體 有限 , 發聲 大 不易 , 早 說 早 拚 才 會 贏 。 到 了 資訊 爆炸 的 今天 , 網路 無遠弗屆 , 空間 容量 無限 , 有 話 不 怕 沒 處 說 。 苟 有 一技之能 , 一 癖 之 嗜 , 只要 你 敢 秀 ︵ Show ︶ , 自拍 自寫 自己 貼 , 自然 就 有 ﹁ 路人 甲 乙 丙 ﹂ 敢 為 你 叫好 說 讚 ! 三 人 為 眾 , 群眾 的 眼睛 是 雪亮 的 , 他們 說 好 , 那 還 錯得了 ? ! 如此 這般 , 竟 不免 讓 人 飄飄然 自以為 幾 局 不 敗 , 就 已 算是 ﹁ 名人 ﹂ 了 。 自從 幸︵ 或 不幸 ︶ 而 自曝其私 , 應 卯 網路 , 綴文 成書 , 讓 許多 人 知道 , 多半 時間 裡 , ﹁ 我 不 是 在 舊書店 , 就是 在 往 舊書店 的 路 上 ﹂ 之後 , ﹁ 出名 ﹂ 後遺症 便 漸漸 出現 了 。 路人 鼓掌 獎勵 的話 , 不論 虛情假意 , 厚顏無恥 居之不疑 便 成真 , 這 倒 無妨 。 比較 可怕 的 是 , 不時 有 人 要 問 , 逛 了 二十幾 年 , 你 一定 收 了 很多 善本 奇書 , 藏書 總共 幾 本 ? 最 珍貴 的 是 啥 ? 老實 點 , 快 說 ! 面對 這 種 ﹁ 數目 字 管理 ﹂ 式 的 資本主義 逼供 法 , 報多 了 ︵ 自己 ︶ 心虛 , 報 少 了 ︵ 對方 ︶ 生氣 , 最後 往往 只 能 深 懍 於 ﹁ 誠實 為 上策 ﹂ , ﹁ 敢 砍 櫻桃樹 才 當得上 華盛頓 ﹂ 的 故事 , 極盡 想像 之 能事 , 連 小學 課本 都 列入 計算 , 好不容易 喃喃 說出 一 個 自以為 ﹁ 雖 不 滿意 , 你 或可 接受 ﹂ 的 數目 , 卻 見 對方 眉頭 凝皺 , 眼珠 翻白 , 即將 論斷 ﹁ 你 欺世 盜名 ! ﹂ 五 字 , 於是 趕忙 再 哀告 一 句 : ﹁ 我 是 書人 , 我 不 是 藏家 啦 。 ﹂﹁ 藏家 ﹂ 者 , 藏書 之 大家 , 有 組織 有 計畫 有 經費 有 夠 力 搜求 善本 、 珍本 之 人 也 ; ﹁ 書人 ﹂ 者 , 與 書 結緣 之 人 , ﹁ 書業 ﹂ 深重 , 不自 殞滅 , 只得 隨 興之所至 , 趣 之 所在 , 攢 得 一 本 算 一 本 的 傢伙 也 。 藏家 目光如炬 , 志向 遠大 , 出沒 大小 拍賣場 , 看準 了 絕不 手軟 , 務求 一 口 吸盡 西江水 ; 書人 則 反 是 , 人窮志短 , 蠅營狗苟 , 舊書 攤頭 分得 一 杯 羹 , 就 要 高興 了 個 老半天 。 職是之故 , 有 藏家 之 藏 , 有 書人 之 藏 。 藏家 高屋 華廈 , 錦軸 牙籤 , 萬 匣 成 城 , Just in , __UNDEF__ No out __UNDEF__ , 千 叮嚀 萬 囑咐 , 子子孫孫 永寶 之 ︰ 哪 個 不肖 敢 賣 了 , 恁 爸 半夜 回來 就 抓 誰 ! 書人 之 家 , 屋 小 室 仄 。 書 似 青山 常 亂 疊 , 燈 如 紅豆 最 相思 。 訪客 偶 有 , 講 得 興起 , 老 要 送 人書 。 左手 進 , 右手 出 。 既 經 我 眼 , 何必 藏 我 家 ? 因此 , 藏家 之 珍 , 如 滿漢全席 , 目不暇給 , 上完 一 道 又 一 道 , 道道 皆 有 申請 世界 文化 遺產 之 可能 。 書人 之 愛 , 恰如 孔乙己 手 中 之 茴香豆 , 常時 處於 ﹁ 不 多 了 , 我 已經 不 多 了 ﹂ 的 狀態 , 所以 不忍 放手 分食 , 通常 僅 在於 相逢 時 的 一點 故事 念想 耳 。 ︽阿 Q 正傳 ︾ 中 日 對譯本 解嚴 以來 , ︽阿 Q 正傳 ︾ 滿 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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