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不 食 人間煙火 」 虎跑 斷食 三 週 後 , 弘一 為 一己 刻治 了 一 方 白話文 印 。 幾乎 以 「 狂言 」 式 的 擬俗 、 叛俗 , 大喇喇 地 宣示 一己 生命 的 向度 。 凡夫 與 佛 , 相隔 僅 是 「 食 」 , 與 「 不 食 」 。 一 個 酩酊 於 內 , 食盡 人間煙火 。 一 個 出離 於 外 , 不 沾 人間煙火 。 一 個 以 「 色 , 受 , 想 , 行 , 識 」 為 食 , 沉酣 耽嗜 於 一切 「 情 , 色 , 思想 , 愛 欲 , 恐懼 , 飲食 , 愁惱 …… 」 的 遷流 撥弄 , 憂悲 滄衰 。 以 之 為 食 , 以 之 為 想 , 以 之 為 行 … … 刻刻 不息 , 日日 擾攘 。 一 個 則 「 照見 五蘊 皆 空 」 , 瀟灑 豁落 , 空明 澄澈 。 不 耽 飲 、 嗜食 於 一切 有情 所 賴以 頑強 存在 且 繁殖 的 愛欲 , 渴望 , 騷悸 , 聲名 , 權勢 , 財富 , 飲食 , 睡眠 , 爭鬥 … … 「 人間 」 所 怦然 騷悸 , 掠食 獵噬 的 ; 正 是 佛家 所 不 動 不 搖 , 不 食 不 噉 的 。 虎跑 的 斷食 , 是 弘一 出家 的 前奏 。 稍後 , 浮 於 江山 雲水 的 , 果然 是 一 名 清 狷瘦 , 猶如 鶴 行 的 僧人 。 芒鞋 跣趾 , 一 掛 貧薄 的 單衣 , 挑 著 一 只 破蔽 粉補 的 草蓆 。 於 白馬湖 畔 , 他 的 摯友 夏尊 所 惘然 目睹 的 , 正 是 一 幅 「 不 食 」 的 形狀 : 他 拿 了 一 只 破舊 不堪 , 由 白 浣洗成 黑色 的 舊 巾 至 湖畔 洗臉 。 供 張 素食 , 欲 用 香菰 , 拒絕 。 欲 用 豆腐 , 仍然 不 肯 。 依 他 的 意思 , 約莫 只 許 用 白 水 煮 過 青菜 , 用 鹽 而 不 用 油 … … 白馬湖 的 「 素 」 描 , 如 一 個 奇異 的 念想 , 一旦 開啟 , 即 無法 封 龕 … … 它 自由 流注 於 桐花 歲月 的 十餘 年 間 , 於 每 一 頓 飲食 , 每 一 個 桌 畔 , 無論 我 行 至 何處 — — 秋冬 尚 好 , 那 流注 , 猶如 欹 著 角 , 斜照 著 星月 一 端 的 明鏡 。 到 了 夏日 , 炎炎燥燥 , 空氣 如 火灼 般 的 炎鬱 , 我 是 無能 庖煮 燒爨 的 , 僅 能 向著 風息 , 升 一 鍋 白水 。 那時 , 俯視 鍋 中 曖曖 浮滾 的 氣泡 , 抓著 短 齊 的 蔬葉 — — 一霎時 , 流注 近 了 ! 鏡面 欹轉 , 星光 與 月影 皆 徐徐 飄墜 於 地面 上 , 化為 另 一 只 相對 的 明鏡 。 鏡面 上 是 一 只 瘦削 單介 的 姿影 。 那 姿影 很 默索 , 很 默索 的 呼吸 著 , 如 在 身側 , 如同 掌 畔 的 瓜 蔬 葉 一般 溫澹 、 平常 。 「 節制 啊 , 但 師 其 心 , 不必 一定 約 其 行 … … 」 那 目光 很 慈藹 地 流注 在 我 的 餐盤 上 , 悄悄 地 說 。 「 但 我 已經 過度 奢華 、 豐潤 , 而 綽 了 ! 」 我 來 拜訪 弘一 — — 我 那 桌 畔 恆常 呼吸 悄悄 , 一 往 一 來 , 一 問 一 答 的 僧伽 。 他 愛 「 不 食 人間煙火 」 , 我 則 以 一 掛 白色 的 衫子 , 虔敬 那 「 不 染 」 的 心意 。 山茶 22 山茶 那 纏綿 的 極致 , 悲欣 的 極致 , 洶湧 翻覆 的 極致 … … 最終 , 亦 僅 不過 髏 眼底 一 段 春風 去 來 。 霧 濕 的 山徑 落 著 一朵朵 山茶 印子 。 「 不 是 白山茶 ? ? ? … … 」 我 怔忡 著 , 看 著 墨 上 一盞盞 血紅 。 茫白 霧影 中 , 殷紅 的 山茶 格外 有 了 一 種 引人 傷惻 的 淒悒 。 細細 的 瞧 。 是 那 種 深 秀 典麗 、 清 俊 窈美 , 適合 配 著 枯木 、 山石 , 清 供 於 禪室 的 單 瓣 山茶 — — 倘若 禪室 亦 能 容許 如是 瀝血 , 且 不 疑 的 迸放 … … 倘若 那 並 算不得 怵目心驚 — — 霧 是 隱隱約約 、 蒼白 浮暈 的 圖版 。 紅瀝 的 花枝 勾 著 這 張 圖版 摹勒出 一 個 晰明 的 形象 : 仍 是 右 曲 弓 著 , 蛋形 的 瘦 臉 斜 側 著 , 倚 著 右 掌 , 露出 十分 孤獨 傷感 的 神氣 。 左 肱 高高 升 了 起來 , 連同 右 肱 一起 齊 背 在 髮 後 , 宛如 受縛 受刑 一般 , 襯 著 悽惋 的 神色 , 形成 一 幅 「 基督 聖殤 圖 」 — — 只是 , 這 是 一 名 少女 的 聖殤 。 不 , 該 說 , 一 名 妓女 的 聖殤 。 —— 從 癡 而 有 , 因 愛 而 成 的 顛倒 與 迷亂 , 聖笞 與 流刑 。 那 是 二十七 歲 的 弘一 。 藝術 的 弘一 。 文人 的 弘一 。 飾演 茶花女 的 弘一 。 浪漫 的 弘一 。 騷悸 的 弘一 。 驚濤 裂岸 , 雷聲 隱隱 , 癡 魂 跌宕 的 弘一 … … 也 是 花氣 迷氳 , 酒 入 冰腸 , 擅長 詩詞 歌賦 , 書畫 , 金石 , 篆刻 , 美術 , 音樂 , 戲劇 … … 與 文人 , 娼妓 , 歌優 相 與 吟詠 酬酢 , 騷歌 徘徊 的 弘一 。 可以 迷倒 , 可以 昂沸 , 可以 悱惻 孤憤 的 弘一 。 可以 紅顏 , 亦 可以 枯骨 的 弘一 。 律師 弘一 所 錚錚 欲 別 , 欲 離 , 欲 出 , 欲 走 , 欲 割 席 分袂 的 另類 弘一 。 欲 將 愁腸 百 轉 俱 付為 百衲 糞 掃 的 弘一 。 那 張 我 所 無法 忘懷 的 孤寂 的 容顏 — — 如 欹斜 的 天平 般 , 黑密 的 鬈髮 斜 覆住 臉頰 , 失衡 的 眉眼 向 下 斜 注 著 , 露出 孤絕 、 自憮 的 神色 。 長達 數 年 間 , 我 總 覺得 , 那 斜 注 的 臉 , 與 濃密 的 髮 間 , 宛然 失落 了 什麼 似的 , 呈現 一 種 惘然 的 空白 。 「 或者 , 是 一 盞 白 山茶 罷 。 」 —— 的確 , 做為 眩美 荼麗 的 社交 名媛 「 茶花女 」 , 那 樸素 得 近乎 「 毛茨 」 的 髮型 猶如 村姑 一般 地 乖張 不協 。 我 想 為 她 增添 一點 閃光 的 髮針 、 髮飾 , 或 一些 華麗 的 珠寶 , 絲緞 。 最後 決定 只 是 一 朵 素色 的 山茶 。 不 是 哈 ? 一 個 月 的 二十五日 , 美 得 令 人 側目 的 茶花女 總是 拿 著 一 束 白色 的 山茶 來 至 戲院 。 嫣紅 的 山茶 僅 留予 剩餘 的 五 日 。 那麼 , 便是 一 朵 白 山茶 罷 。 「 一直 地 , 我 一向 以為 是 白 山茶 … … 但是 , 或者 , 從 始 至 終 , 徹頭徹尾 , 皆 只是 紅山茶 — — 茶花女 是 , 弘一 是 。 劇本 是 , 生命 的 行道 , 亦 是 。 」 愛 ! 美 ! 靈魂 的 騷盪 與 窒迫 , 幻想 與 愛念 , 熱渴 與 蝕磨 , 敏感 與 穿鑿 , 崇高 與 墜落 , 脆朽 與 莊敬 … … 存在 於 茶花女 與 弘一 之間 , 必然 有 著 某 種 情性 、 情質 , 乃至 生命 現實 的 共鳴 與 共振 , 激盪 與 對流 。 「 化身 」 茶花女 , 「 模擬 」 茶花女 , 不僅 於 單純 的 「 演出 」 , 或 「 扮妝 」 , 而是 靈魂 深處 更 隱微 、 更 悸迫 的 現身 與 告白 。 那 是 同 一 種 受 囚 的 姿勢 。 同 一 種 受苦 的 容顏 , 與 鑿削 的 靈魂 — — 當 美麗 的 茶花女 啟動 皓齒 , 翩旋舞 於 佳賓 佳宴 之間 , 高唱 〈 飲酒歌 〉 的 時候 ; 江南 日 煖 , 紅樓 帳 底 一 片 笙簫 。 貴 為 京津 名公子 的 少年 弘一 , 正 率領 大 批 文友 , 走馬 胭脂隊 裡 , 與 歌郎 金 娃娃 、 妓女 李蘋香 、 謝秋雲 , 銷盡 緋紅 春光 。 「 問 何如 聲色 將 情 寄 ? 休 怒 , 且 遊戲 ! 」 潮騷 滿腹 盡 付予 胭脂 濃酒 。 隔 著 時空 , 〈 飲酒歌 〉 化為 江南 豔麗 的 小 陽春 。 當 茶花女 憂恨 纏綿 , 嘔盡 最後 一 口 相思殘血 。 江南 已 遠 。 留學 日本 的 李叔同 正 孤孑 一 個 人 , 瘦 著 丁零 的 形影 , 對著 昏瞑 的 長夜 , 執 著 筆 , 欲 為 《 音樂 小 雜誌 》 寫出 發刊 敘言 。 雪色 青缽 序言 作者 寒衣 居士 , 法名 傳玄 , 於 民國 八十三年 至 本 寺 參加 禪七 , 深 契 法旨 , 故 將 平日 為文 所 輯 《 雪色 青缽 》 一 , 懇請 衲 為 之 序 , 覺 其 為 法 心 切 , 憂世憂民 , 慈心 廣大 , 樂 之 為 序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