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深 。 ﹂ 我 像 一 名 哭鬧 的 孩童 , 在 跟 大人 撒嬌 或 急於 自我 辯護 : ﹁ 我 以前 沒 生病 時 , 也 常 作 家事 、 煮飯 , 並 不 是 一直 都 這麼 閒 啊 ! 你 那樣 講 我 , 很 不 公平 , 好像 我 生來 就 是 廢人 、 懶蟲 。 ﹂ 我 彷彿 發 了 瘋 , 一邊 扯 著 喉頭 大叫 , 一邊 激動 解釋 , 葛瑞 也 嚇到 了 , 連忙 進來 看 究竟 。 遭 人 誤解 , 是 我 一生 當中 最 不能 忍受 的 酷刑 。 如果 不 把 眼前 我 跟 弟弟 之間 的 這 一 條 心結 解開 , 它 會 一直 緊 綁 在 我 的 脖子 上 , 使 我 時時 缺氧 , 痛苦 萬狀 。 我 也 顧不了 形象 , 就 讓 顏面 掃地 吧 ! 發洩 了 一 頓 後 , 弟弟 俯身 抱住 我 , 與 我 有 了 善意 回應 。 筋疲力盡 中 , 我 總算 隱約 感覺 我們 的 敵意 都 放下 了 , 也 嚐到 了 一 絲 渴望 的 安全感 , 兩 人 至 此 修好 , 折磨 了 我 整整 兩 天 的 恐怖 彆扭 , 終於 被 熨平 了 。 ???????????2?????2????????? ?
我 和 弟弟 在 優勝美地 的 ﹁ 大 和解 ﹂ , 並 沒有 使 我們 往後 的 關係 變成 天天 ﹁ 喝 咖啡 ﹂ , 回到 舊金山 後 , 兩 人 之間 的 天空 仍然 存在 著 時而 晴空萬里 、 時而 刮風 打雷 的 天氣 異象 。 我 後來 才 體悟到 , 弟弟 闖入 了 我 和 葛瑞 的 生活 中 , 具有 某 種 象徵性 的 意義 。 先前 , 葛瑞 代表 著 一 種 ﹁ 家人 觀點 ﹂ , 他 與 我 情分 特殊 , 所以 能夠 體諒 我 的 病情 , 多所 擔待 、 包涵 、 寬恕 , 以 耐心 無條件 陪伴 我 度過 生命 的 低潮 , 那 正 是 家人 間 的 無私 真情 付出 。 而 弟弟 , 像是 代表 著 一 種 ﹁ 世俗 觀點 ﹂ , 他 沒有 葛瑞 那 份 家人 的 心理 負擔 , 一切 憑 他 年輕 、 客觀 、 熱情 、 表象 的 本質 看待 事務 , 所以 當 生病 發作 中 的 我 被 他 拿來 檢視 , 自然 就 顯得 無理取鬧 居多 , 老 以為 我 是 一 哭 二 鬧 三 上吊 那 種 貨色 , 他 實在 嚥 不 下 這 一 口 氣 , 沒有 耐心 跟 我 磨 , 因此 常常 與 我 齟齬 , 有時 意外 地 將 我 的 病症 刺激 到 了 一 個 新 高潮 。 事實 上 , 如果 不 是 因為 有 家人 的 特別 加重 體諒 , 任何 發作 的 憂鬱症 病人 , 都 可能 像是 弟弟 眼 中 那 個 令 人 抓狂 的 惡靈 , 逼 人 恨 得 牙 癢癢 的 呢 。 弟弟 的 觀點 , 只是 代表 著 許多 人 看待 憂鬱症 的 例子 罷了 。 還 有 , 往 深 一 層 去 看 , 弟弟 也 象徵 著 我 的 ﹁ 變相 的 理想 自我 ﹂ , 與 ﹁ 變相 的 潛在 敵人 ﹂ 。 尤其 我 自小 從 爸 媽 那兒 , 從 沒有 獲取 該 有 的 ﹁ 論功行賞 ﹂ 經驗 法則 , 使得 ﹁ 我 可能 不 夠 好 ﹂ 的 謙遜 提醒 , 向 下 惡化成 ﹁ 我 絕對 不 夠 好 ﹂ 的 罪條 宣判 , 從此 難以 翻身 。 反觀 葛瑞 就 很 不同 了 , 他 絕不 吝嗇 去 顯露 內心 的 好感 , 以及 發表 正面 的 意見 , 從 細微 地方 看 , 比方 他 習慣 叫 我們 豢養 的 兩 隻 小 貓 ﹁ chiquitito ﹂︵ 公 貓 ︶ 或 ﹁ chiquitita ﹂︵ 母 貓 ︶ , 這 是 西班牙語 , 意指 小 東西 , 有 極盡 可愛 、 不勝 憐惜 的 意思 。 他 也 常 會 跟 我 說 : ﹁ 嗯 , 你 今天 穿 這 件 衣服 很 好看 ﹂ , 或 ﹁ 這 件 衣服 很 適合 你 ﹂ 。 我 卻 剛好 相反 , 常常 對 他 的 穿著面 露 不以為然 的 表情 , 以為 對待 自家人 , 這樣 的 ﹁ 真情 流露 ﹂ 才 是 表達 關懷 , 心想 : ﹁ 我 對 你 好 , 才 會 如此 說 真話 。 ﹂??????? Β?2 真話 , 在 中國人 的 價值 體系 中 , 往往 也 就 變成 了 ﹁ 挖苦 ﹂ 、 ﹁ 落井下石 ﹂ 、 ﹁ 修理 自家人 ﹂ 的 替代語 。 我 原來 一直 活 在 ﹁ 吝惜 肯定 別人 、 刻意 貶抑 自己 ﹂ 的 虛矯 情懷 裡 , 我們 從 父母 那兒 學到 這些 , 再 原封不動 傳給 我們 的 下 一 代 , 代代 相傳 , 弄得 我們 這 個 正經八百 的 民族 好像 人人 都 跟 快樂 有 仇 似的 , 都 罕於 散播 正面 價值 的 快樂 元素 , 而是 不經意 濺灑 負面 價值 的 假 正經 元素 。 我 在 舊金山 有 一 位 華人 朋友 愛德華 , 在 美國 出生 受 教育 , 畢業 後 執醫 , 早早 置產 , 絕對 有 資格 算是 有為 青年 。 但 愛德華 有 一 年 陪 母親 回 大陸 探親 , 祖母 拉 著 他 逢 人 就 如此 介紹 : ﹁ 這 是 我 長 得 醜八怪 的 孫子 啦 。 ﹂ 根據 我 對 中國人 民族性 的 了解 , 其實 這 位 老 祖母 看見 孫子 在 新大陸 生根 茁壯 , 又 是 專業 醫生 , 心 中 一定 很 安慰 , 也 很 自豪 。 偏偏 民族性 作祟 , 她 不 敢 在 同儕 面前 太過 囂張 , 明明 心 裡 高興 得很 , 卻 硬 要 裝作 ﹁ 哎呀 , 沒 甚麼 啦 ﹂ , 所以 故意 找到 了 孫子 並 不 算 英俊 的 僅有 缺點 , 誇大 解釋 , 作為 驕傲 的 掩飾 。 正好 愛德華 是 一 位 同性戀 者 , 背負 傳統 的 家庭 壓力 , 沒有 向 父母 出櫃 ︵ come out ︶ , 因為 老一代 的 華人 移民 可是 比 台灣 上 一 輩 還 保守 呢 。 愛德華 從此 死命 記住 了 祖母 的 那 一 席 介紹詞 , 老是 活 在 外貌 不 出色 的 陰影 裡 。 ????? 2 以前 他 在 外州 讀書 , 遠離 家人 , 還可以 擁有 自己 的 情慾 生活 和 自主 領域 , 一等 搬回 了 舊金山 , 他 的 情緒 越來越 低沉 。 有 一 次 , 他 偕同 始終 對 家人 隱藏 的 同性 伴侶 伊凡 , 一起 去 紐約 旅遊 , 發 了 高燒 , 伊凡 發覺 苗頭 不 對 , 打電話 叫 救護車 , 他 神志 不清 , 仗著 自己 是 醫師 , 還 兇巴巴 把 救護 人員 趕走 。 第二 天 , 他 病 得 更 嚴重 , 腦袋 都 糊掉 了 , 連 自己 的 出生 年份 也 說 不 出來 , 還是 堅持 把 趕來 的 救護車 斥退 。 我 跟 伊凡 私下 討論 , 愛德華 應該 早 就 罹患 了 憂鬱症 , 搬回 老家 所在 的 舊金山 , 與 他 早年 成長 的 不 快樂 經驗 ︵ 例如 被 父母 嫌 怎麼 做 都 不 夠 好 , 導致 他 覺得 自己 不 值得 人 愛 ︶ 太 靠近 , 他 的 狀況 才 會 變糟 , 而且 每況愈下 , 也 才 發生 了 在 紐約 那 兩 次 荒謬 的 遭遇 。 我們 商討 的 結果 , 愛德華 正 處於 ﹁ 自我 否決 ﹂ 、 ﹁ 自我 放棄 ﹂ 、 ﹁ 自我 懲罰 ﹂ 的 階段 。 可惜 , 愛德華 有 太多 放 不 掉 的 東西 , 包括 他 身為 醫師 的 偏執 、 不 敢 出櫃 的 雙面人 生活 , 很 難 說服 他 去 看 精神科 醫師 。 瞧 , 中國人 謙虛 為 懷 的 那 一 套 矯情 民族性 害人 不 淺 吧 ! 而且 它 宛如 一 縷 陰魂 不 散 , 竟 可以 成功 地 追蹤到 已經 隔 了 幾 代 的 移民 身 上 。 ??????? Β?2 再 舉 個 相關 的 例子 , 我 深入 地 觀察到 , 儒家 文化 浸染 下 的 每 一 個 為 人 父母 , 幾乎 十之八九 看到 小孩 放學 回家 , 臉 上 笑嘻嘻 , 立即 的 反應 就是 扳 起 面孔 , 擺開 訓話 的 陣勢 : ﹁ 你 嘻皮笑臉 個 甚麼 , 作業 寫 了 沒 , 洗洗手 , 還 不 快 去 溫習 功課 ! ﹂ 越 是 親密 的 人 , 我們 越 是 習於 互相 澆 冷水 , 說 一 句 讚美 對方 的 話 , 就 像 要 活生生 剝掉 身 上 的 一 層 皮 。 我們 對 自己 的 快樂 不知所措 , 對 別人 的 快樂 也 極 不 自在 , 慢慢 形成 了 一 個 互相 監控 的 無形 網絡 , 於是乎 , ﹁ 誰 也 不許 快樂 ﹂ , 或 至少 ﹁ 誰 也 不准 快樂 得 太 囂張 ﹂ , 否則 就 惹人厭 、 討人嫌 , 自有體 眾 群起 而 制裁 之 。 從小 我 不 容易 討好 我 的 父母 , 書 讀 得 再 怎麼 好 , 行為 再 怎麼 乖巧 , 他們 也 是 冷冷淡淡 , 視為 理當 如此 。 長大 了 , 我 不免 ﹁ 按 此 要領 ﹂ , 也 染上 了 這 套 舊習 , 在 內心 變成 自己 的 父母 , 照樣 不 容易 討好 我 自己 , 甚至 有時 變本加厲 , 比 連續劇 中 那 種 惡 婆婆 在 挑剔 媳婦 還 嚴格 、 龜毛 , 一心 認定 這 是 一 份 好 修養 呢 , 最後 竟然 因此 搞出 了 憂鬱症 , 哈 , 真是 慘絕人寰 的 民族 大義 ! 我 有 一 位 攝影師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