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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老俠 的 白綢 衣衫 在 風 中 颯颯 地 響 , 劉老俠 和 他 兒子 沉草 站 在 蓑草 亭子 裡 。 佃戶 們 說 , 「 老爺 老 了 , 二 少爺 回來 了 。 」 沉草 面對 紅色 罌粟地 和 佃戶 時 的 表情 是 迷惘 的 。 沉草 縮 著 肩膀 , 一 隻 手 插 在 學生 裝 口袋 裡 。 那 就 是 我 家 的 罌粟 , 那 就 是 游離 於 植物課 教程 之外 的 罌粟 , 它 來自 父親 的 土地 卻 使 你 臉色 蒼白 就 彷彿 在 惡夢 中 浮游 。 田野 四處 翻騰 著 罌粟 強烈 的 熏香 , 沉草 發現 他 站 在 一 塊 孤島 上 , 他 覺得 頭暈 , 罌粟 之 浪 嘩然 作響 著 把 你 推到 一 塊 孤島 上 , 一切 都 遠離 你 了 , 唯有 那 種 致 人 死地 的 熏香 鑽入 肺腑 深處 , 就 這樣 沉草 看見 自己 瘦弱 的 身體 從 孤島 上 浮起來 了 。 沉草 臉色 蒼白 , 抓住 他 爹 的 手 。 沉草 說 , 爹 , 我 浮起來 了 。 罌粟地 裡 的 佃戶 們 親眼 目睹 了 沉草 第一 次 暈厥 的 場面 。 後來 他們 對 我 描述 二 少爺 的 身體 是 多麼 單薄 , 二 少爺 的 行為 是 多麼 古怪 , 而 我 知道 那 次 暈厥 是 一 個 悲劇 萌芽 , 它 奠定 劉家 歷史 的 走向 。 他們 告訴 我 劉老俠 把 兒子 馱 在 背 上 , 經過 河 邊 的 罌粟地 。 他 的 口袋 裡 響 著 一 種 仙樂 般 琅琅 動聽 的 聲音 , 傳說 那 是 一 串 白金 鑰匙 , 只要 有 了 其中 任何 一 把 白金 鑰匙 , 你 就 可以 打開 一 座 米倉 的 門 , 你 一輩子 都 能 把 肚子 吃 得 飽飽 的 。 你 沒有 見 過 楓楊樹 的 蓑草 亭子 。 蓑草 亭子 在 白 霧 中 顯出 它 的 特殊 的 造形 輪廓 。 男人 們 把 蓑草 亭子 看成 一 種 男性 象徵 。 祖父 對 孫子 說 , 那 是 劉老俠 年輕 時 搭建 的 , 風 吹 不 倒 雨 淋 不 倒 , 看見 它 就 想起 世間 滄桑 事 。 祖父 回憶起 劉老俠 年輕 時 的 多少 次 風流 , 地點 幾乎 都 在 蓑草 亭子 裡 。 劉老俠 狗日 的 幹壞 了 多少 楓楊樹 女人 ! 他們 在 月黑風高 的 夜晚 交媾 , 從不 忌諱 你 的 目光 。 有 人 在 罌粟 地 埋伏 著 諦聽 聲音 , 事 後 說 , 你 知道 劉老俠 為什麼 留 不 下 一 顆 好 種 嗎 ? 都 是 那 個 蓑草 亭子 。 蓑草 亭子 是 自然 的 虎口 , 它 把 什麼 都 吞嚥掉 了 , 你 走進去 走出來 渾身 就 空空蕩蕩 了 。 好多 年 以後 楓楊樹 的 老人 仍然 對 蓑草 亭子 念念不忘 , 他們 告訴 我 劉家 祖祖輩輩 的 男人 都 長 了 一 條 騷 雞巴 。 「 那麼 沉草 呢 ? 」 我 說 。 「 沉草 不 。 」 他們 想 了 想 說 。 沉草 在 劉氏 家族 中 確實 與眾不同 , 這 也 是 必然 的 。 沉草 歸家 後 的 頭 幾 天 在 昏睡 中 度過 , 當 風 偶爾 停息 的 時候 罌粟花 的 氣味 突然 消失 了 , 沉草 覺得 清醒 了 許多 。 他 從 前院 走到 後院 , 看見 一 個 蓬頭垢面 破衣爛衫 的 人 坐 在 倉房 門口 , 啃咬 一 塊 發黑 的 硬饃 。 沉草 站住 看 著 演義 啃 饃 。 沉草 從來 不 相信 演義 是 他 的 哥哥 , 但 他 知道 演義 是 家 中 另 一 個 孤獨 的 人 。 沉草 害怕 看見 他 , 他 從 那 張 粗蠻 貪婪 的 臉 上 發現 某 種 低賤 的 痛苦 , 它 為 整整 一 代 楓楊樹人 所 共有 , 包括 他 的 祖先 親人 。 但 沉草 知道 那 種 痛苦 與 他 格格不入 , 一 脈 相 承 的 血氣 到 我們 這 一 代 就 迸裂 了 。 沉草 想 , 他 是 我 哥哥 , 這 太 奇怪 了 。 罌粟花 的 氣味 突然 消失 了 , 陽光 就 強烈 起來 。 沉草 看見 演義 從 臺階 上 蹦 起來 , 像 一 個 骯髒 的 球體 。 沉草 看見 演義 手持 雜木 樹棍 朝 他 撲過來 , 他 想 躲閃 卻 力不從心 , 那 根 樹棍 頂 在 他 的 小腹 上 。 「 演義 你 幹什麼 ? 」 「 你 在 笑話 我 。 」 「 沒有 。 我 根本 不 想 惹 你 。 」 「 你 有 饃 嗎 ? 」 「 我 沒有 饃 。 饃 在 爹 那兒 你 問 他 要 。 」 「 我 餓 。 給 我 饃 。 」 「 你 不 是 餓 , 你 是 賤 。 」 「 你 罵 我 我 就 殺 了 你 。 」 沉草 看見 演義 扔掉 了 雜木樹棍 , 又 從 腰 間 掏出 一 把 柴刀 。 演義 揮舞 著 柴刀 。 你 從 他 的 怒 獅 般 的 目光 中 可以 感受到 真正 的 殺人 欲望 。 沉草 一邊 後退 一邊 凝視 著 那 把 柴刀 。 他 不 知道 演義 怎麼 找到 的 柴刀 。 劉家人 都 知道 演義 從小 就 想 殺人 , 爹 吩咐 大家 把 刀 和 利器 放 在 保險 的 地方 , 但是 你 不 明白 演義 手 裡 為什麼 總 有 刀 或者 斧子 。 刀 在 演義 的 手 裡 使 你 感受到 真正 的 殺人 欲望 。 沉草 一邊 後退 一邊 猛 喝 一 聲 : 「 誰 給 你 的 柴刀 ? 」 他 看見 演義 愣 了 愣 , 演義 回頭 朝 倉房 那裡 指 , 「 他們 ! 」 倉房 那裡 有 一 群 長工 在 舂米 。 沉草 朝 那邊 望 , 但 陽光 刺花 了 眼睛 。 沉草 不 想 看清 他們 的 臉 , 一切 都 使 我 厭惡 。 木杵 搗 米 的 聲音 在 大宅 裡 響 著 , 你 只要 細心 傾聽 就 可以 分辨出 那 種 仇恨 的 音色 。 沉草 把 手 插 在 衣服 口袋 裡 離開 後院 , 他 相信 種種 陰謀 正在 發生 或者 將要 發生 。 他們 恨 這 個 家 裡 的 人 , 因為 你 統治 了 他們 。 你 統治 了 別人 別人 就 恨 你 , 要 消除 這 種 仇恨 就 要 把 你 的 給 他 , 每 個 人 都 一樣 了 恨 才 可能 消除 。 沉草 從前 在 縣 中 的 朋友 廬方 就 是 這樣 說 的 。 廬方 說 馬克思 的 共產主義 思想 就 是 基於 這 個 觀點 產生 的 。 沉草 想 那 不可能 你 到 楓楊樹 去 看看 就 知道 了 。 沉草 縮 著 肩膀 往 前院 走 , 他 聽見 長工 在 無始無終 地 舂米 , 聽見 演義 在 後院 喊 : 「 娘 , 給 我 吃 饃 。 」 所有 的 思想 和 主義 離 楓楊樹 都 很 遙遠 , 沉草 迷惘 的 是 他 自己 。 他 自己 是 怎麼 回 事 ? 沉草 走過 爹 的 堂屋 , 隔 著 門簾 , 看見 爹 正 站 在 凳子 上 打開 一 疊 紅 木 箱子 , 白金 鑰匙 的 碰撞聲 在 沉草 的 耳膜 上 摩擦 。 沉草 的 手指 伸進 耳孔 掏 著 , 他 記 起來 那 天 是 月末了 , 爹 照常 在 堂屋 獨自 清理 錢財 。 沉草 想起 日後 他 也 會 扮演 爹 的 角色 , 爹 將 莊嚴 地 把 那 串 白金 鑰匙 交給 他 , 那 會 怎樣 ? 他 會 像 爹 一樣 統治 這 個 家 統治 所有 的 楓楊樹人 嗎 ? 他 能 把 爹 肩 上 那 座 山 搬起來 嗎 ? 沉草 歸家 後 被 一 種 虛弱 的 感覺 攫住 , 他 忘 了 那 是 第幾 天 , 他 開始 用 麻線 和 竹爿 編 網球 拍子 , 拍子 做好 以後 又 開始 做 球 , 他 在 女傭 的 布笸籮 裡 抓 了 一 把 布條 , 讓 她們 縫成 球形 。 女傭 問 二 少爺 你 玩 布 娃娃 ? 他 說 別 多 嘴 我 讓 你們 縫 一 個 網球 。 球 縫好 了 , 像 梨子 一樣 大 。 沉草 苦笑 著 接過 那 只 布球 , 心 裡 寬慰 自己 只要 能 彈起來 就 行 。 沉草 帶 著 自製 的 球拍 和 球 走到 後院 。 那裡 有 一 塊 穀場 , 他 看見 四月 的 陽光 投射 在 泥地 上 , 他 的 影子 像 一 隻 迷途之鳥 。 後院 無 人 , 只有 白痴 演義 坐 在 倉房 門口 的 臺階 上 。 沉草 朝 演義 走過去 , 他 把 一 只 拍子 伸到 演義 面前 。 他 想 他 只 能 把 拍子 伸到 演義 面前 , 「 演義 , 我們 打球 。 」 他 看見 演義 扔掉 手 裡 的 饃 , 一把 抓住 了 那 隻 拍子 , 他 高興 的 是 演義 對 網球 感興趣 。 演義 專注 地 看 著 他 手 中 的 布球 。 沉草 往後 跑 了 幾 步 , 搖動 手臂 在 空中 掄 了 幾 個 圏 , 他 聽見 布球 打 在 麻線 上 咚 地 一 聲 飛出去 了 。 「 演義 , 看 那 球 。 」 演義 雙目 圓 睜 盯 著 那 只 布 球 。 演義 扔下 拍子 , 矮胖 的 身子 凌空 跳起來 去 抓 那 只 布 球 。 球 彈 在 倉房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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