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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從 這 花 上 取出來 的 。 我 說 你 種 鴉片 幹什麼 ? 老信 說 自己 抽 呀 , 城 裡 人 不 吃 莊稼 就 吃 這 個 。 「 沉草 你 聽 著 , 」 爹 當時 眼睛 就 亮 了 , 「 我 走到 罌粟地 裡 摸摸 那些 大 花 骨葖 , 我 聽見 那些 鬼花花 對著 我 唱歌 , 真的 , 我 聽見 它們 唱歌 就 迷竅 了 。 」 聰明 和 呆傻 的 區別 就 在 罌粟 地 邊 , 你 能否 聽見 罌粟 的 歌唱 ? 沉草 在 日記 裡 寫道 。 鬼 叔叔 只 精通 嘴巴 快活 雞巴 快活 , 所以 他 早夭 黃泉 。 爹 的 聰明 就 在於 他 能 聽見 罌粟 的 歌唱 。 爹 天生 就 知道 什麼 東西 是 金子 什麼 東西 是 土地 的 命脈 , 要不然 祖上 的 八十 畝 地 不會 擴展到 整 個 楓楊樹 鄉村 , 這 是 爹 半 輩子 的 功績 。 你 說不清 一 個 人 對 某 種 植物 與生俱來 的 恐懼 。 在 收穫 罌粟 的 季節 裡 沉草 把 門窗 關嚴 , 一 個 人 坐 著 在 日記本 上 胡塗 亂 抹 。 爹 每 天 都 來 敲 他 的 窗子 : 沉草 , 給 我 出來 ! 爹 敲 著 窗子 說 別 躲 著 罌粟 , 別 以為 你 怕 罌粟 。 沉草 對著 爹 的 影子 說 我 怕 暈 。 爹 更 猛烈 地 敲 著 窗子 , 出來 你 就 不 暈 了 , 你 明白 你 已經 習慣 罌粟 了 。 沉草 打開 門 靠在 門框 上 , 他 聞見 罌粟 的 熏香 瀰漫 在 大宅 裡 , 後院 傳來 鍘刀 切割 花莖 花葉 的 聲音 。 沉草 摸摸 額角 微笑 了 一下 。 我 沒 暈 , 真的 不 暈 了 。 他 不 知道 這 種 深刻 的 變化 始於 哪 一瞬間 。 他 想 , 我 不 暈 了 也許 是 件 好事 。 爹 手 掬 一 把 花粉 走出 罌粟 作坊 , 他 把 花粉 舉高 迎 著 陽光 辨別 成色 , 其 嚴峻 坦蕩 的 面容 一如 手 捧 聖火 的 天父 。 沉草 想 也許 爹 手 裡 的 花粉 真的 是 我們 賴以 生存 的 天火 。 它 養育 了 百 年 飢餓 的 楓楊樹 鄉村 , 養育 了 我 可 我 依然 迷惘 。 收 罌粟 的 人 快 來 了 。 楓楊樹人 對 另 一 個 楓楊 樹人 說 。 地主 劉老俠 站 在 四十 年 前 罌粟 作坊 的 門口 , 背景 一 片 幽暗 。 四十 年 前 劉老俠 不 知道 自己 成 了 南方 最 大 的 罌粟 種植主 。 作為 土地 的 主人 他 熱衷 於 有效 耕種 和 收成 , 他 不 知道 手 裡 的 罌粟 在 楓楊樹 以外 的 世界 裡 瘋狂 地 燃燒 , 幾乎 熏黑 了 半壁江山 。 這 是 身 外 的 事情 。 幾十 年 後 楓楊樹 的 後代 們 知道 故鄉 原來 是 聲名遐邇 的 鴉片 王國 , 一切 已經 不復 存在 了 , 無邊無際 的 罌粟 地 已經 像 夢幻 般 的 消失 , 你 沿著 河 兩岸 的 田陌 尋找 不 到 任何 痕跡 , 有 人 說 這 只是 土地 的 歷史 與 人 沒有 太 大 的 關係 。 祖父 告訴 孫子 , 劉老俠 三十七 歲 種 了 第一 畝 罌粟 , 夏天 收到 十 斤 花面 ( 那 一 年 也 是 白痴 演義 的 誕辰 ) 。 劉老俠 揹 一 捆 粗 竹筒 上 了 路 。 路 上 的 人 看見 那些 粗 竹筒 都 奇怪 , 劉老俠 一路 走 一路 喝斥 圍觀 者 , 他 敲 著 竹筒 說 , 「 滾開 滾開 , 別 讓 竹筒 炸 了 你們 的 狗眼 ! 」 劉老俠 是 一 個 人 去 城 裡 碰運氣 的 , 連 伙計 也 沒 帶上 。 他 揹 著 那些 粗 竹筒 又 坐 火車 又 坐 船 往 北面 去 , 人們 問 他 你 揹 著 什麼 怎麼 那樣 香 ? 他 說 是 糧食 , 糧食 都 很 香 。 後來 他 真的 感覺到 肩 上 揹 的 是 糧食 了 。 祖父 告訴 孫子 , 劉老俠 走進 都市 的 時候 鞋 已經 爛光 , 他 像 我們 一樣 光 著 腳ㄚ子 遭 人 白眼 。 城 裡 的 男人 像 女人 , 城 裡 的 女人 像 妖精 , 女人 們 皮膚 都 像 翠花花 一樣 白裡透紅 滿 身 藥水味 從 他 身邊 經過 , 可 沒有 人 朝 狗日 劉老俠 多 看 一 眼 。 劉老俠 摸 著 他 的 腳 想 是 我 養活 了 你們 這 群 狗男女 , 你們 卻 不 認識 我 。 他 就 擠 在 百貨公司 的 人堆 裡 亂 拱 , 他 一 出 楓楊樹 就 不 想 吃飯 , 腸胃 餓 得 岔氣 , 他 就 在 人堆 裡 拚命 放屁 。 祖父 拍 著 孫子 的 臉 哈哈 大笑 , 劉老俠 也 放屁 的 ! 劉老俠 後來 在 人家 門廳 裡 睡 了 一 覺 , 睡 得 正 香 , 突然 覺得 頭 下 的 竹筒 在 滾動 , 他 睜眼 一 看 是 個 老 叫 花子 在 抽 他 的 寶貝 竹筒 , 老 叫 花子 說 給 我 幾 個 竹筒 裝 剩飯 。 劉老俠 就 跳 了 起來 搧 他 一 個 巴掌 。 後來 劉老俠 就 走 僻靜 的 巷子 , 有 人 告訴 他 妓院 都 收購 白面 。 他 走到 一 條 曲 裡 拐彎 的 巷子 裡 , 看見 一 間 大 房子 門口 掛 著 一 紅 一 綠 兩 盞 燈籠 。 他 就 走進去 把 竹筒 放 在 地板 上 , 前廳 燈光 昏暗 照 著 許多 七叉 八 仰 的 狗男女 , 劉老俠 拍拍手 說 , 「 我 是 送 白 面 的 。 」 他 看見 狗男女 們 都 挺起來 , 青青白白 的 臉 一窩蜂 湊過來 看 著 他 。 劉老俠 說 我 操 你們 這些 懶蟲 , 我 給 你們 送 好 東西 可 你們 這樣 痴痴呆呆 地 看 我 幹什麼 ? 他 先 劈開 一 只 竹筒 , 掏出 一 把 花面 讓 花面 從 指縫 間 漏瀉 下來 。 他 聽見 一 個 聲音 尖叫 著 鴉片 鴉片 , 所有 的 人 都 撲 向 地 上 的 竹筒 , 劉老俠 被 擠到 了 一 邊 。 他 跺 著 腳 喊 , 「 別 搶 , 給 我 錢 。 」 誰 也 不 理 他 , 城 裡 的 狗 男女 像 一 群 豬 搶食 扒空 了 竹筒子 。 劉老俠 跺 著 腳 喊 , 「 給 我 錢 , 給 我 錢 ! 」 他 喊 破 了 嗓子 , 人 卻 溜光 了 , 一下子 不 知 溜到 哪裡 去 了 。 劉老俠 後來 說 他 沒 再 追 那些 錢 。 他 說 他們 真的 像 一 群 豬 , 我 往 食槽 裡 塡 飼料 他們 就 來 了 , 食槽 一 空 他們 就 全 跑走 撒歡 去 了 。 祖父 們 都 對 劉老俠 三十七 歲 的 城市 之 行 津津樂道 , 一半 出自 崇拜 心理 。 而 孫子 們 猜想 劉家 的 罌粟 從 黑道 上 來到 黑道 上 去 。 收 罌粟 的 人 一 年 一 度 來到 楓楊樹 鄉村 , 販鹽船 把 收穫 的 罌粟 和 稻米 一起 從 河 上 運走 , 久而久之 楓楊樹人 將 兩 種 植物 同等 看待 。 祖父 指 著 左岸 的 稻地 和 右岸 的 罌粟 對 孫子 說 , 「 兩岸 都 是 糧食 , 我們 就 靠 這些 糧食 活 下去 。 」 沉草 歸家 後 半 年 , 家 中 遇到 了 土匪 姜龍 的 劫難 。 半夜 裡 響起 馬蹄聲 。 馬蹄聲 雜沓 地 在 劉家 宅院 四周 響 著 。 女傭 在 下房 那邊 驚喊 , 「 姜龍 來 啦 。 」 沉草 披衣 衝到 院子 裡 , 他 看見 牆 內 牆 外 燈影 幢幢 一 片 動亂 , 唯獨 爹 的 屋子 黑漆漆 沒有 動靜 。 沉草 跑過去 敲 窗子 , 「 爹 醒醒 , 姜龍 的 土匪 來 啦 。 」 爹 在 屋 裡 咳嗽 了 一 聲 , 說 , 「 別 慌 , 他 進不了 門 , 你 讓 長工 扛 兩 袋 米 從 牆 上 扔出去 他們 就 走 了 。 」 沉草 就 站 在 門廊 上 喊 陳茂 的 名字 , 又 喊 別的 長工 , 沒有 人 答應 。 下房 那裡 的 人 像 無 頭 蒼蠅 一樣 東 奔 西 竄 , 什麼 東西 被 踩翻 了 , 轟隆隆 地 響 。 沉草 往 前院 跑 的 時候 聽見 兩 扇 柏木 大門 吱 嘎嘎 地 打開 了 。 「 誰 開門 ? 」 沉草 喊 時 已經 晚 了 , 馬蹄聲 在 前院 炸響 , 九 匹 馬 魚貫 衝進來 , 馬燈 的 火苗 撲 閃 一下 又 亮 了 。 沉草頭 一 次 看見 姜龍 的 土匪 。 他們 手持 長 槍 騎 在 馬 上 , 頭 蒙 黑 布罩 , 腳 蹬 紅 麻鞋 。 他們 英氣 逼人 使 沉草 很 驚訝 , 沉草 的 手 插到 褲袋 裡 捻 著 , 他 對 中間 騎 白 馬 的 人 說 , 「 你 是 姜龍 嗎 ? 」 他 聽見 騎 白 馬 的 人 笑 了 一 聲 , 他 扯下 黑 布罩 , 露出 一 張 瘦削 年輕 的 臉 , 英氣 逼人 。 「 姜天洪 ! 」 沉草 叫起來 , 姜龍 就 是 私塾 同學 姜天洪 他 無論如何 想不到 。 沉草 低下 頭 , 面對 那 匹 白 馬 那 個 騎 馬 的 人 , 他 想起 從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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