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繞到 進仔 家 , 隔壁 而已 , 他 撞見 頭 戴 防曬 花布 和 斗笠 不 知 是 誰 , 不 自然 地 彎腰 做 事 。 那 不 是 阿春姨 。 敏雄 在 那 刻 想 呼喚 , 卻 又 因 某些 原因 先 弄出 噪音 , 刻意 用 手 中 的 榔頭 敲敲 她 身旁 的 一 顆 大 石 。 「 這 看起來 不 像是 陸地 上 的 。 」 石頭 本身 沒 什麼 特別 , 灰質 的 樣子 。 他 把 石頭 翻來翻去 , 發現 其中 一 顆 被 剖開 來 , 橫切面 的 花紋 倒是 漂亮 。 「 嗯 , 仁仔溪 上游 , 附近 的 人 為了 讓 水流 順 一點 , 搬動 這 幾 顆 石頭 後 , 我 正好 經過 , 就 拜託 他們 用 貨車 載回來 了 。 」 晏真 抹抹 臉 , 異常 的 紅潤 讓 她 在 背光 之下 , 顯得 不 那麼 精明 。 她 剪 了 短髮 , 一 粒 淺色 的 栗子 不停 勞動 、 喘氣 , 微微 漾 著 光 的 眼神 讓 他 一時 沉默 。 在 這 稱不上 廣袤 的 田 裡 , 他 站到 田埂 上頭 , 說 : 「 欸 , 要 好好 擺 著 啦 , 不然 這 塊 地 又 不 大 , 妳 還 把 石頭 壓 在 那邊 喔 ? 」 她 沒 多加 解釋 , 只是 持續 跟 堅硬 的 土壤 奮鬥 。 臨 走 前 , 他 開口 向 她 問起 那 塊 石 , 「 不如 讓 我 拿回家 刻 個 東西 ? 反正 放 著 也 放 著 。 」 於是 , 敏雄 得到 最 小 的 那 塊 石 。 事實 上 他 根本 不 確定 這 種 石材 可不可以 刻出 點 什麼 , 以及 , 到底 要 刻 什麼 ? 他 把 石頭 搬到 客廳 , 盯 著 它 苦思 一陣 , 腦汁 擠 不 出 什麼 具體 東西 來 , 倒是 有 什麼 閃閃綽綽 像 童年 見 過 的 河川 川面 , 讓 他 連 耐心 都 耗光 了 。 」 「 講到 恁 這 種 , 阮 會 氣死 ! 」 笙昌 雙手 催出 鼓點 , 鑼聲 亦 跟著 起揚 , 他 揮手 示意 鑼聲 要 跟上 節奏 , 敲鑼 的 是 四年級 生 , 本來 應該 有 兩 位 , 可是 其中 一 位 請 了 長假 , 說 要 回去 幫 家 裡 撿回收 , 趕 不 上 練習 時間 。 喧闐 的 效果 既 做 不 出來 , 而 本該 在 一大早 完成 練習 的 宋江陣 , 隨著 益發 猛烈 的 日頭 , 陣式 只 有 散亂 可 言 。 笙昌 一邊 擊鼓 一邊 吆喝 其他 孩子 , 他們 只 一夥兒 轟轟然 湊 了 兩 列 縱隊 , 兵器 隨手 掐 著 , 嘴 上 互 嗆 , 陽光 曬 在 他們 臉 上 , 猛烈 地 。 他們 三 下 齊聲 吶喊 , 沈柏翔 擎頭旗 , 逆時針 走 著 一 個 圈 。 所有人 麻雀 點 地 似地 走 得 散漫 , 孩子們 入陣 後 就 沒 說話 了 , 幾絲細微 的 表情 , 揉皺 了 又 鬆開 , 汗水 順著 紋路 滑落 , 一 種 無精打采 的 態勢 混合 在 空氣 中 , 空地 上 沒有 半點 風 , 所有 聲音 悶 在 鼓 裡 , 再 怎麼 使勁 敲 , 少 一 面 鈸 , 鑼鼓 的 聲音 懦懦 然 趴 著 , 狠狠 揍 它 也 得 不 到 該 有 的 掌聲 。 他們 不會 曉得 , 當 他們 繞成 一 圈 入場 蹲下 綵旗 , 持 盾 的 敲 盾 , 拿 兵器 的 舞兵器 時 , 喊出 的 「 嗷— 」 已經 突破 了 之前 長音 的 極限 。 他們 的 動作 因為 過去 持久 的 努力 而 熟練 , 這 天 老師 無故 缺席 有點 掃興 , 不過 他們 不自覺 維持 某 一 種 律動 , 面對 鑼鼓 自然 反應出 進場 、 蹲下 綵旗 , 跑 帶 跳 共有 五 次 , 逆時針 繞圈 最終 結束 在 鑼鼓 前方 。 朱柔 移動 她 醒目 的 身形 , 她 知道 等會兒 就 是 單人 兵器 出場 , 昨天 , 她 才 被 阿進 老師 糾正 , 說 她 的 動作 太 女生 了 。 我 本來 就 是 女生 啊 , 她 很 不 開心 地 反駁 。 阿進 老師 彎緊 拇指 和 中指 , 像是 遲緩 苦思 了 很 久 , 可是 妳 要 裝 得 像 海賊王 的 魯夫 , 妳 懂 嗎 ? 要 把 妳 揍 沈柏翔 的 力氣 拿出來 。 最後 這 句 , 他 瞇 著 眼 , 壓低 了 聲量 , 這 忽然 讓 她 覺得 被 叫到 榕樹 下 這 件 事 不 那麼 丟臉 。 好 吧 , 她 答應 了 。 她 稍微 拉 了 拉 身 上 的 體育服 , 覺得 紅色 的 褲子 讓 她 的 腿 好 胖 。 今天 , 她 換 了 一 件 深藍 的 長褲 , 自己 束好 的 高 馬尾 也 很 牢固 , 可以 跳 一 整 天 都 不會 鬆脫 。 沈柏翔 繞到 鼓 前 , 等 最後 一 個 隊員 跳出 之後 , 他 就 要 蹲下 綵旗 。 之前 一直 有 人 搞 不 清楚 。 是 他 先 走到 鑼鼓 前 三 步 , 開始 跳 「 烘爐嘴 」 後 , 大家 要 朝 右 喊聲 , 他 暗自 希望 今天 最好 不會 有 人 凸槌 , 不然 到 面向 圓心 之前 還要 重來 很多 次 , 幾乎 每 次 都 是 他 被 阿進 老師 罵 , 回家 幫忙 擺攤 遲到 , 他 會 罵 ; 因為 練宋江 沒 寫 功課 , 他 也 罵 。 最 慘 的 是 頭旗 的 旗子 如果 沒 控制好 , 他 就 會 直接 扯開 嗓門 : 「 小胖 , 你 是 沒 吃飯 喔 , 用力 , 給 我 用力 ! 不然 你 就 滾 ! 」 嘴 上 掛 三 斤 豬肉 , 沈柏翔 乾脆 把 旗子 拋下 , 說 : 「 不 練 就 不 練 , 稀罕 喔 ? 」 說完 當下 , 聽見 旗子 落地 時 發出 的 咚 一 聲 , 很 小聲 , 但 他 還 不 敢 走 。 大步 走過來 的 阿進 老師 , 摘下 了 帽子 , 露出 白 而 秀氣 的 臉 , 蹲下 看 他 , 「 你 今天 晚上 要 跟 你 爸 擺攤 齁 ? 來 , 我 跟 你 一起 回家 。 」 最後 一 句 壓低 聲線 , 猶 似 睡 前 溫柔 低語 , 但 這 足以 令 沈柏翔 幾乎 歇斯底里 了 , 他 抖出 哭音 , 我 不 要 , 我 不要 …… 。 他 越 哭 越 沙啞 , 生鏽 的 鋸子 來回 割 著 鋸 著 , 他 想到 阿爸 發飆 的 樣子 , 眼淚 就 再 也 止 不 住 。 「 喏 , 拿 好 , 」 阿進 老師 將 赤紅 頭旗 重新 交到 他 手 上 , 「 這 是 神明 的 東西 , 記得 , 下 次 不能 隨便 亂丟 , 懂 沒 ? 」 他 的 淚 一時 停不了 , 連 袖口 都 是 鼻涕 , 不過 他 穩穩 接住 頭旗 了 。 阿進 老師 拍拍 他 的 肩 , 沒 事 一般 回到 圈子 中間 , 拍 了 兩 下 , 要 所有人 重新 開始 繞圈 。 那 次 起 , 阿進 老師 沒 事 就 會 跟 他 聊天 , 尤其 是 關帝爺 在 陂仔尾 顯示 過 的 神蹟 , 「 哇 靠 , 真 的 假 的 ? 」 哇操 在 阿進 老師 堅持 下 改成 哇靠 , 他 妥協 了 , 因為 他 想 聽 更多 。 阿進 老師 說 , 某 次 寶仔叔 負責 建醮 大典 , 忽然 爐子 起火 , 他 執 筊 請示 後 , 還是 不 明白 意思 。 不過 , 關帝爺 的 旨意 很 快 應驗 , 隔天 鎮 內 一 間 正在 興建 的 飯店 鷹架 忽然 倒塌 , 上頭 的 工人 一時之間 全 被 埋 在 鷹架 下方 。 你 知道 後來 有 幾 人 活下來 嗎 ? 沈柏翔 猜 了 幾 次 都 失敗 , 幾乎 全 都 活下來 了 , 只有 一 位 住進 加護 病房 。 阿進 老師 補充 這些 話 時 , 他 的 神情 十分 輕快 , 但 又 不 全然 是 , 沈柏翔 總 覺得 那 對 眼瞳 隱伏 敬意 ; 從 一 個 日落 近 晚 的 時分 開始 , 他 覺得 自己 擎起 頭旗 的 雙手 似乎 更 穩 了 , 彷彿 有 什麼 力氣 正 支撐 著 他 發痠 的 手臂 。 「 老師 , 你 看 我 有 進步 嗎 ? 」 昨天 結束 練習 , 他 問 。 「 當然 , 不 輸 大人 陣頭 。 不錯 喔 , 還 知道 問 老師 。 」 阿進 拍 了 拍 他 的 後背 , 要 他 再 站 得 挺 一點 , 「 你 看 , 你 再 過 一兩 年 搞不好 就 會 長 得 比 我 高 , 加油 一點 ! 」 「 哼 , 拜託 , 我 一定 一定 會 比 你 高 好 嗎 ? 」 沈柏翔 看 阿進 老師 的 臉 , 他 知道 老師 的 角色 一向 都 是 陣頭 內 的 孫二娘 , 雖然 很 娘 , 不過 他 還是 覺得 很 酷 。 此外 , 他 感到 奇怪 的 是 , 其他 跳 宋江 的 阿伯 阿叔 怎不 一起 來 訓練 他們 ? 這 應該 會 更 熱鬧 啊 ? 這 件 事 山猴 問 過 阿進 老師 , 他 只 說 , 恁 這 肖仔 歸 我 管 啦 ! 就 不再 回答 了 。 沈柏翔 知道 他們 是 一 群 搞麻煩 的 人 , 每 天 去 學校 都 會 兌換 很多 手心 回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