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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 甚麼 ? 愛 甚麼 ? 嗜好 是 甚麼 ? 我 陷入 了 無盡 的 茫然 中 。 我 試 著 問 自己 : 想 打電話 給 誰 ? 想 買 件 紅色 小 羊皮衣 嗎 ? 想 去 隔壁 的 護膚坊 做 個 臉 ? 或 找 小時候 的 玩伴 聊天 ? 花 了 好 大 的 力氣 、 好 長 的 時間 , 「 想 做 甚麼 」 這 回 事 , 若 有 似 無 , 我 總 抓 不 到 自己 的 心思 及 「 想要 」 。 最後 , 只好 從 癱坐 在 沙發 上 、 面對 一 片 茫然 、 此時 此 地 的 我 , 開始 想起 。 終於 , 我 勉強 想出 了 一 個 「 想要 」 。 可是 , 這 個 想要 , 費盡 我 全 身 的 掙扎 , 怎麼 也 說 不 出 口 。 該 如何 向 眾人 說 呢 ? 此時 此刻 我 最 想 做 的 一 件 事 , 就 是 回 日本 看看 十八 年 沒 見 的 老友 , 問問 他們 過 得 怎樣 、 告訴 他們 我 過 得 怎樣 , 沒有 太 特殊 的 理由 , 就是 因為 一 份 想念 。 想念 當時 的 自己 , 那 一 份 單純 的 快樂 。 就 從 這裡 開始 吧 ! 可是 , 去 日本 的 這 幾 天 誰 來 幫 我 帶 孩子 ? 我 可 是 二十四 小時 全 年 無休 的 家庭 主婦 。 十八 年 未 聯絡 , 日本 朋友 還 記得 我 嗎 ? 歡迎 我 嗎 ? … … 好多 的 疑問 及 不 確定 一擁而上 , 幾乎 淹沒 了 我 的 「 想要 」 。 不 , 我 該 想起 , 我 已 擁有 一 面 「 免 死 金牌 」 , 沒有 人 可以 阻攔 我 。 於是 鼓足 勇氣 , 以 一 種 不 去 做 就 會 死 的 心情 , 告訴 先生 , 我 想 一 個 人 去 日本 旅遊 , 看看 老朋友 。 他 竟 出乎意料 地 一口 答應 , 並 對 我 說 : 「 從 今 以後 你 想 做 甚麼 就 去 做 , 我 會 全力 支持 你 。 」 沒想到 , 「 開口 求助 」 , 竟 讓 一切 變 得 如此 輕易 而 過分 不 真實 。 從來 不 敢 想像 我 可以 不顧 孩子 、 放開 家庭 , 一 個 人 無所事事 地 旅遊 。 難道 , 我 想 了 一輩子 的 環遊 世界 夢想 , 就 這麼 輕易 地 要 起飛 了 ? 或許 先生 希望 我 活下來 , 所以 願意 用盡 一切 努力 、 一切 希望 , 只要 我 能 活 著 。 這時 , 我 卻 在 心 裡 暗 忖 : 「 免 死 金牌 , 果然 好用 。 」 免 死 金牌 , 失靈 了 今天 跟 先生 大吵 一 架 , 原因 及 內容 已經 忘記 ; 但是 , 我們 故態復萌 爭吵 的 模樣 , 著實 令 我 震驚 , 心想 : 免死 金牌 , 要 失靈 了 嗎 ? 婚姻 中 有 一 段 時間 , 我們 經常 爭吵 , 大吵 小 吵 , 為 一些 永世 不會 改變 的 事 吵 , 像是 : 宗教 信仰 、 工作 、 小孩 教養 等 問題 。 生病 前 的 一 、 兩 年 , 爭吵 沒有 了 、 交流 停滯 了 , 兩 個 人 像 兩 灘 無法 會合 的 死水 。 生病 後 , 過 了 一陣子 的 平靜期 。 疾病 的 威脅 , 讓 我們 開始 恐懼 失去 對方 、 學會 珍惜 。 生活 中 的 小小 不滿 , 就 忍 著 點 讓 它 過去 , 總是 活 著 就 好 。 但 不巧 , 我 竟然 活下來 了 , 而且 活 得 一 天 比 一 天 久 、 一 年 比 一 年 長 , 愈 顯 生氣蓬勃 , 一點 也 沒有 打算 繼續 病 下去 的 態勢 。 所以 , 生活 中 長期 累積 的 小 忍耐 、 小 壓抑 , 一旦 被 揭露 , 就 顯得 一發不可收拾 。 這些 忍耐 及 壓抑 可以 持續 多久 ? 不 甘願 的 忍讓 可以 維持 多久 ? 如果 活 到 一百 歲 , 可以 忍耐 下去 嗎 ? 治療 結束 後 , 我 回到 正常 生活 軌道 , 回到 一起 吃飯 睡覺 、 上班 賺錢 的 先生 身邊 , 一 年 多 來 隱忍 的 辛苦 、 委屈 及 忍耐 , 終於 瞬間 爆發開來 。 震耳欲聾 。 那 聲音 , 把 我 震醒 了 。 其實 生病 後 , 我 心 裡 一直 默默 祈願 , 希望 先生 可以 事事 以 我 為重 、 事事 顧 著 我 , 甚至 竊竊 希望 他 可以 為了 我 , 棄甲歸田 , 放棄 忙碌 而 經常 不 在 家 的 工作 , 帶 著 孩子 歸隱 山林 , 從此 過 著 幸福 快樂 的 日子 。 而且 , 我 更 想要 他 事事 讓 著 我 。 我 以 「 我 都 生病 了 」 為 理由 , 要 他 讓 著 我 、 順 著 我 , 如果 他 依然故我 , 我 就 會 覺得 這 場 病 , 真是 , 白生 了 。 但是 , 「 為什麼 要 他 讓 我 ? 」 那 個 震耳欲聾 的 聲音 震醒 我 。 「 為什麼 要 用 疾病 來 威脅 一 個 人 ? 為什麼 要 用 疾病 來 改變 一 個 人 ? 」 「 為什麼 要 用 命 來 搏 ? 」 當 別人 不再 為 了 我 而 改變 時 , 我 就 只 能 用 生病 當 武器 嗎 ? 我 就 只 能 躲 在 疾病 的 背後 , 當 個 「 影舞者 」 , 拿 著 疾病 當 道具 揮舞 著 , 來 達到 想要 的 目的 嗎 ? 別 再 玩 了 吧 , 我 想 。 就 讓 自己 理直氣壯 走出來 , 別 再 找 掩護 了 ! 我 忽然 明瞭 , 免 死 金牌 固然 好用 , 但 似乎 僅 用於 壯大 自己 的 聲勢 , 為 自己 敲鑼打鼓 、 號聲 宣示 一 番 , 與 別人 毫無 瓜葛 。 它 是 來 告訴 自己 , 不管 我 想要 做 甚麼 、 想要 世界 怎樣 , 都 不必 找 理由 , 更 不必 找 掩護 , 理直氣壯 做去 便是 。 於是 , 我 決定 為 自己 採取 一 個 小小 的 行動 , 重新 啟動 這 一 輛 生命 的 列車 。 我 開始 不管 先生 想 做 甚麼 , 晚上 要不要 回來 吃飯 。 我 將 焦點 轉回到 自己 身 上 , 尋找 自己 生命 的 主軸 , 問 自己 想 做 甚麼 ? 要 甚麼 ? 「 免 死 金牌 」 , 好用 , 它 讓 所有 以前 不 敢 做 的 , 都 變 得 如此 理直氣壯 而 無需 解釋 地 成真 。 但 , 一 聲 砰然 巨響 後 我 認清 了 , 它 只 是 我 從 一 個 人生 階段 走 往 另 一 個 人生 階段 的 橋梁 , 用完 了 , 就 該 送走 它 。 此後 , 人生 無需 再 找 藉口 、 不必 再 找 台階 下 , 因為 癌症 真的 不 好玩 。 顫抖 的 身體 充滿 無法 承受 的 傷心 、 悲慟 、 生氣 、 忿忿 、 不捨 , 還 參雜 了 一些 , 「 終於 」 , 的 複雜 情緒 。 電話 那 頭 繼續 說 : 「 因為 之前 品品 沒 提到 太多 有關於 告別式 的 舉行 方式 , 我 看 了 品品 的 手機 , 她 昨晚 與 你 通 過 電話 , 所以 想 請問 你 , 品品 有沒有 跟 你 提 過 , 想 用 甚麼 方式 … … 」 我 想 了 想 , 顫抖 地 回答 : 「 沒有 。 只 記得 , 她 說 要 美美 的 。 」 唉 ! 三 個 星期 前 的 一 個 中午 , 我 跟 品品 約 了 吃飯 , 那 一 天 , 我們 聊 了 三 、 四 個 小時 。 我 努力 而 焦急 地 , 想要 憶起 那 天 我們 究竟 談 了 什麼 ? 我 很 珍惜 那 一 天 , 因為 那 一 天 我們 相當 認真 , 認真 對待 自己 的 生命 。 可是 我 愈 著急 , 記憶 就 愈 模糊 。 那 天 真的 就 是 最後 的 午餐 嗎 ? 依稀 憶起 , 那 天 一 見到 品品 , 我 便 問 : 「 你 不錯 啊 , 身體 養胖 了 。 」 品品 淡淡 地 說 : 「 是 打 類固醇 的 關係 。 」 看到 品品 俏麗 烏黑 的 短髮 , 我 繼續 問 : 「 這 次 做 治療 沒 掉 頭髮 ? 」 品品 說 : 「 特別 選 了 不會 掉髮 的 藥 , 因為 想要 漂漂亮亮 、 有 尊嚴 地 走 。 」 我 很 迷惑 , 怎麼 做 了 活下來 的 努力 , 可 也 做 了 死亡 的 準備 。 我 沒有 辦法 猜測 , 只 覺得 品品 正 站 在 交叉口 , 被 選擇 的 雙方 似乎 都 毅然 堅決 。 「 我 今天 自己 騎 機車 來 喔 ! 」 品品 帶 著 一 股 威風 與 自豪 說 。 一向 以 機車 代步 的 品品 , 這 段 時間 由於 體力 不 好 , 好 久 沒 騎 機車 了 。 「 常 想 騎車 載 兒子 去 上 英文課 , 卻 一直 沒法 完成 心願 。 」 她 說 。 我們 都 說 , 現階段 的 自己 只 想 回到 內心 , 跟 自己 安安靜靜 相處 , 在 那裡 , 很 平安 。 我 說 , 外界 太 喧嘩 。 她 說 , 連 最 愛 的 麻將 都 提 不 起 勁兒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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