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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 草紙 了 。 一 個 被 喚做 宋媽 的 老 女傭 , 來 頌蓮 這兒 伺候 。 據 宋媽 自己 說 , 她 在 陳 府 裡 從 十五 歲 幹 到 現在 , 差不多 大半 輩子 了 , 飛浦 就 是 她 抱大 的 , 還 有 在 外面 讀 大學 的 大小姐 , 也 是 她 抱大 的 , 頌蓮 見 她 倚老賣老 , 有心 開 個 玩笑 , 那麼 陳 老爺 也 是 你 抱大 的 囉 。 宋媽 也 聽 不 出來 話 裡 的 味道 , 笑起來 說 , 那 可 沒有 , 不過 我 是 親眼 見 他 娶 了 四 房 太太 , 娶 毓如 大太太 的 時候 他 才 十九 歲 , 胸 前 佩 了 一 個 大 金片兒 , 大 太太 也 佩 了 一 個 , 足 有 半 斤 重 啊 。 到 娶 卓雲 二 太太 , 就 換 了 個 小 金片兒 , 到 娶 梅珊 三 太太 , 就 只是 手 上 各 戴 幾 個 戒指 , 到 了 娶 你 , 就 什麼 也 沒 見著 了 , 這 陳家 可見 是 一 天 不如 一 天 了 。 頌蓮 說 , 既然 陳家 一 天 不如 一 天 , 你 還 在 這兒 幹什麼 ? 宋媽 嘆 口 氣 說 , 在 這裡 伺候 慣 了 , 回 老家 過 消閒 日子 反而 過 不 慣 了 。 頌蓮 捂 嘴 一 笑 , 她 說 , 宋媽 要是 說 的 真心話 , 那 這 世上 當真 就 有 奴才 命 了 。 宋媽 說 , 那 還 有 假 ? 人 一 生下來 就 有 富貴 命 奴才 命 , 你 不 信 也 得 信 呀 , 你 看 我 天天 伺候 你 , 有 一 天 即使 天 塌下來 地 陷下去 , 只要 我們 活 著 , 就 是 我 伺候 你 , 不會 是 你 伺候 我 的 。 宋媽 是 個 愚蠢 而 嘮叨 的 女傭 。 頌蓮 對 她 不無 厭惡 , 但是 在 許多 窮極無聊 的 夜晚 , 她 一 個 人 枯坐 燈 下 , 時間 長 了 就 想 找 個 人 說話 。 頌蓮 把 宋媽 喊到 房間 裡 陪 著 她 說話 , 一 僕 一 主 的 談話 瑣碎 而 缺乏 意義 , 頌蓮 一會兒 就 又 厭煩 , 她 聽 著 宋媽 的 嘮叨 , 思想 會 跑到 很 遠 很 奇怪 的 角落 去 , 她 其實 不 聽 宋媽 說話 , 光 是 覺得 老 女傭 黃白 的 嘴脣 像 蟲卵 似的 蠕動 , 她 覺得 這樣 打發 夜晚 實在 可笑 , 但 又 問 自己 , 不 這樣 又 能 怎麼樣 呢 ? 有 一 回 就 說起 了 從前 死 在 廢井 裡 的 女人 。 宋媽 說 那 最後 一 個 是 四十 年 前 死 的 , 是 老太爺 的 小 姨太太 , 說 她 還 伺候 過 那 個 小姨 太太 半 年 的 光景 。 頌蓮 說 , 怎麼 死 的 ? 宋媽 神祕 地 眨眨 眼睛 , 還不 是 男男女女 的 事情 ? 家醜 不可 外 揚 , 否則 老爺 要 怪罪 的 。 頌蓮 說 , 那麼 說 我 是 外人 了 ? 好 吧 , 別 說 了 , 你 去 睡 吧 。 宋媽 看看 頌蓮 的 臉色 , 又 陪 笑臉 說 , 太太 你 真 想 聽 這些 髒事 ? 頌蓮 說 , 你 說 我 就 聽 。 這 有 什麼 了不得 的 ? 宋媽 就 壓低 嗓門 說 , 一 個 賣 豆腐 的 ! 她 跟 一 個 賣 豆腐 的 私通 。 頌蓮 淡淡 地 說 , 怎麼 會 跟 賣 豆腐 的 呢 ? 宋媽 說 , 那 男人 豆腐 做 得 很 出名 , 廚子 讓 他 送 豆腐 來 , 兩 個 人 就 撞上 了 。 都 是 年輕 血 旺 的 , 眉來眼去 的 就 勾搭上 了 。 頌蓮 說 , 誰 先 勾搭 誰 呀 ? 宋媽 嘻 地 一 笑 說 , 那 只有 鬼 知道 了 , 這 先後 的 事 說不清 , 都 是 男 的 咬 女 的 , 女 的 咬 男 的 。 頌蓮 又 問 , 怎麼 知道 他們 私通 的 ? 宋媽 說 , 探子 ! 陳 老太爺 養 了 探子 呀 。 那 姨太太 說 是 頭疼 去 看醫生 , 老太爺 要 喊 醫生 上門 來 , 她 不 肯 。 老太爺 就 疑心 了 , 派 了 探子 去 跟蹤 。 也 怪 她 謊 撒 得 不 圓 。 到 了 那 賣 豆腐 的 家 裡 , 捱 到 天黑 也 不 出來 。 探子 開始 還 不 敢 驚動 , 後來 餓 得 難受 , 就 上去 把 門 一 腳 踹開 了 , 說 , 你們 不 餓 我 還 餓 呢 。 宋媽 說到 這裡 就 咯咯 笑 起來 , 頌蓮 看 著 宋媽 笑 得 前仰後合 的 , 她 不 笑 , 端坐 著 說 了 聲 , 噁心 。 頌蓮 點 了 一 枝 煙 , 猛 吸 了 幾 口 , 忽然 說 , 那麼 她 是 偷 了 男人 才 跳井 的 ? 宋媽 的 臉 上 又 有 了 諱莫如深 的 表情 , 她 輕聲 說 , 鬼 知道 呢 ? 反正 是 死 在 井 裡 了 。 夜裡 頌蓮 因此 就 添 了 無名 的 恐懼 , 她 不 敢 關燈 睡覺 。 關上 燈 周圍 就 黑 得 可怕 , 她 似乎 看見 那 口 廢井 跳躍 著 從 紫藤架 下 跳到 她 的 窗 前 , 看見 那些 蒼白 的 泛 著 水光 的 手 在 窗戶 上 向 她 張開 , 濕漉漉 地 搖晃 著 。 沒 人 知道 頌蓮 對 廢井 傳說 的 恐懼 , 但 她 晚上 亮 燈 睡覺 的 事 卻 讓 毓如 知道 了 。 毓如 說 了 好幾 次 , 夜裡 不 關燈 , 再 厚 的 家 底 都 會 敗光 的 。 頌蓮 對 此 充耳不聞 , 她 發現 自己 已經 倦怠 於 女人 間 的 嘴仗 , 她 不 想 申辯 , 不 想 占上風 , 不 想 對 雞毛蒜皮 的 小 事 表示 任何 興趣 。 她 想 的 東西 不著邊際 , 漫無目的 , 連 她 自己 也 理 不 出 頭緒 。 她 想 沒 什麼 可 說 的 乾脆 不 說 , 陳家人 後來 都 發現 頌蓮 變 得 沉默寡言 , 他們 推測 那 是 因為 她 失寵 於 陳 老爺 的 緣故 。 眼看 就 要 過年 了 , 陳府 上上下下 一 片 忙碌 , 殺 豬宰 牛 搬運 年貨 。 窗 外 天天 是 嘈雜 混亂 。 頌蓮 獨坐 室 內 , 忽然 想起 了 自己 的 生日 , 自己 的 生日 和 陳佐千 只 相差 五 天 , 十二月 十二 , 生日 早已 過去 了 , 她 才 想 起來 , 不由得 心酸酸 的 , 她 掏錢 讓 宋媽 上街 去 買 點 滷菜 , 還 要 買 一 瓶 四川 燒酒 。 宋媽 說 , 太太 今天 是 怎麼 啦 ? 頌蓮 說 , 你 別 管 我 , 我 想 嚐嚐 醉酒 的 滋味 。 然後 她 就 找 了 一 個 小 酒盅 , 放 在 桌 上 , 人 坐下來 盯 著 那 酒盅 看 , 好像 就 看見 了 二十 年 前 那 個 小女嬰 的 樣子 , 被 陌生 的 母親 抱 在 懷裡 。 其後 的 二十 年 時光 卻 想 不 清晰 , 只有 父親 浸泡 在 血水 裡 的 那 隻 手 , 仍然 想 抬起來 撫摸 她 的 頭髮 。 頌蓮 閉上 眼睛 , 然後 腦子 裡 又 是 一 片 空白 , 唯一 清楚 的 就 是 生日 這 個 概念 。 生日 。 她 抓起 酒盅 看 著 杯底 , 杯 底 上 有 一點 褐色 的 汙跡 , 她 自言自語 , 十二月 十二 , 這麼 好 記 的 日子 怎麼 會 忘掉 的 ? 除了 她 自己 , 世界 上 就 沒 人 知道 十二月 十二 是 頌蓮 的 生日 了 。 除了 她 自己 , 也 不會 有 人 來 操 辦 她 的 生日 宴會 了 。 宋媽 去 了 好 久 才 回來 , 把 一 大 包 滷肺 、 滷腸 放到 桌 上 。 頌蓮 說 , 你 怎麼 買 這些 東西 , 髒兮兮 的 誰 吃 ? 宋媽 很 古怪 地 打量 著 頌蓮 , 突然 說 , 雁兒 死 了 , 死 在 醫院 裡 了 。 頌蓮 的 心 立刻 哆嗦 了 一下 , 她 鎮定 著 自己 , 問 , 什麼 時候 死 的 ? 宋媽 說 , 不 知道 , 光 聽說 雁兒 臨死 喊 你 的 名字 。 頌蓮 的 臉 有些 白 , 喊 我 的 名字 幹什麼 ? 難道 是 我 害死 她 的 ? 宋媽 說 , 你 別 生氣 呀 , 我 是 聽 人 說 了 才 告訴 你 。 生死 是 天命 , 怪不著 太太 。 頌蓮 又 問 , 現在 屍體 呢 ? 宋媽 說 , 讓 她 家 裡 人 抬回 鄉下 去 了 , 一家人 哭哭啼啼 的 , 好 可憐 。 頌蓮 打開 酒瓶 , 聞 了 聞 酒氣 , 淡淡 地 說 了 一 句 , 也 沒 什麼 多 哭 的 , 活 著 受苦 , 死 了 乾淨 。 死 了 比 活 著 好 。 頌蓮 一 個 人 呷 著 燒酒 , 朦朦朧朧 聽見 一 陣 熟悉 的 腳步聲 , 門簾 被 嘩 地 一 掀 , 闖進來 一 個 黑黝黝 的 男人 。 頌蓮 轉過 臉 朝 他 望 了 半 天 , 才 認出來 , 竟然 是 大少爺 飛浦 。 她 急忙 用 枱布 把 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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