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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近 的 小屋 裡 走出 , 當下 我 立刻 就 認出 她 來 。 我 母親 在 六○年代 末 喜歡 聽 她 的 音樂 , 到 今天 我 仍 用 唱片機 聽 瓊 . 貝茲 的 迷人 專輯 《 鑽石 與 鐵鏽 》 。 偶爾 我 會 在 塔薩亞拉 見到 她 好幾 天 , 看到 她 跟 其他 訪客 一起 唱歌 , 和 當地 美國 原住民 部落 的 成員 一起 跳舞 , 優雅 地 和 每 個 走向 她 的 人 打招呼 。 當 她 走過來 時 , 儘管 我 幾乎 無法 呼吸 , 但 仍 試 著 表現出 正常 的 樣子 。 當 她 看見 我 , 親切 地 問 說 : 「 嗨 , 你 在 做 什麼 呢 ? 」 我 回答 : 「 在 修剪 你 小屋 附近 的 灌木 。 」 我們 講話 的 時候 , 有 條 溪流 在 背後 流動 , 讓 我們 兩 人 都 聽見 汩汩 流水 聲響 。 「 這 棵 樹 發生 什麼 事 了 ? 」 她 指 著 一 棵 快 枯死 的 中型 樹木 , 在 健康 狀態 下 , 這 種 樹 會 在 春天 開出 上百 朵 迷你 藍 花 。 「 這 就 是 一般 大家 所 知道 的 加州 紫丁香 。 」 我 的 口吻 很 像 機器人 說話 , 因為 我 處理 這 種 植物 很多 年 了 , 而且 也 因為 我 幾乎 從未 跟 自己 非常 崇拜 的 人 面對面 說話 過 。 「 這 種 美洲 茶屬 的 植物 生命 不 長 , 這 一 棵 看起來 也 很 老 了 。 我 想 它 奄奄一息 , 純粹 是 因為 年老 的 緣故 。 」 我 繼續 說 : 「 我 認為 有 兩 種 選擇 , 我 可以 把 它 砍掉 , 因為 在 我 砍掉 這些 枯死 的 樹枝 之後 樹木 也 所剩無幾 。 或是 我 可以 把 枯掉 的 部分 砍掉 , 再 給 仍 有 生命力 的 部分 多一點 時間 。 」 貝茲 靜聽 著 , 這 鼓勵 了 我 繼續 說 下去 。 「 既然 你 住在 這 間 小屋 , 」 我 提議 , 用 剩下 的 一 口 氣 直接 說道 : 「 要不要 由 你 做 決定 呢 ? 」 她 看 了 灌木 一會兒 , 摸 了 摸 , 瞧 一 瞧 樹冠 裡面 , 動作 正 和 一 位 美學 修剪師 會 做 的 事 一模一樣 。 然後 她 轉身 面對 我 , 她 說 : 「 這 棵 小樹 告訴 我 它 現在 想要 留下來 。 」 我 沒 發現 還 有 人 也 會 從 樹木 身 上 得到 訊息 , 所以 有點 嚇一跳 。 我 該 相信 她 嗎 ? 我 對 跟 樹 對談 感到 懷疑 。 我們 怎麼 能 知道 植物 想要 什麼 ? 這些 回答 是 不 是 來自 我們 自己 的 內心 , 還是 別的 地方 ? 但 我 心想 , 假如 貝茲 說 這 棵 樹 想要 再 多 撐 一陣子 , 那麼 , 我 就 讓 它 活下來 吧 ! 然後 她 和藹 地 問 我 , 我 是 不 是 可以 教 她 修剪 的 技巧 , 所以 我 教 她 簡單 的 方法 , 像是 如何 去 修剪 樹枝 的 交錯處 才 能 得到 最 自然 的 模樣 。 我 不 確定 到底 是 誰 在 教 誰 。 最後 她 離開 , 我 回去 繼續 修剪 植物園 。 在 塔薩亞拉 禪學 中心 的 那 天 又 乾 又 熱 , 就 連 在 樹蔭 底下 也 沒 好 到 哪裡 去 , 但 我 在 日本 的 最後 一 天 , 就 在 那 座 小小 的 京都 庭園 裡 , 我 可是 凍 得 不得了 。 我 在 內心 裡 哀號 : 「 今天 會 結束 嗎 ? 除了 庭園 以外 , 還 有 別人 會 照顧 我 、 喜歡 我 嗎 ? 」 我 的 思緒 到處 跳耀 , 因為 幾乎 整 個 早上 , 我 都 上氣 不 接 下氣 地 跑來跑去 , 兩 手 各 拿 著 一 塊 防水布 。 在 休息 時間 , 我 不 打交道 , 而是 閉上 眼睛 , 無視 其他 男人 。 午餐 時 , 我 打算 來 讀 懸疑 小說 。 我 已經 放棄 在 休息 時間 學 日文 或是 寫 札記 。 奇怪 的 是 , 過去 這 週 以來 , 除了 最 簡單 的 句子 之外 , 我 發現 自己 開始 失去 說 日語 的 能力 。 連 我 用 了 好幾 個 月 的 片語 , 我 都 想 不 起來 , 就 像是 我 的 心 已 處於 反抗 狀態 , 準備 離開 日本 。 我 努力 告訴 自己 「 我 不會 哭 」 , 在 防水袋 裡 裝滿 枯黃 的 針葉 和 泥濘 的 鵝卵石 , 直到 我 的 手腕 因為 又 尖 又 刺 的 松樹 針葉 , 冒出 又 癢 又 紅 的 疹子 , 登志 總是 給 我 不 討喜 的 任務 。 乍看 之下 , 這 任務 似乎 簡單 得很 。 我 小心翼翼 把 葉子 從 底部 拉掉 。 但 我 很 快 就 發現到 , 這 棵 植物 位於 屋子 的 北邊 , 而 北邊 在 冬季 永遠 都 是 陰暗 的 一角 , 因此 特別 濕 冷 。 我 得 脫下 手套 , 才 能 好好 修剪 。 冰冷 的 葉子 緊緊 黏 在 根部 。 我 沒有 預料到 會 在 十二月 的 最後 一 天 , 處理 一 叢 衰敗 、 結凍 的 鳶尾花 。 我 告訴 自己 : 「 我 要 做給 登志 先生 看 , 我 能 把 鳶尾花 處理 得 很 乾淨 ! 」 我 盡可能 把 死掉 的 葉子 修剪 到 跟 地面 一樣 的 高度 。 我 的 手指 腫起來 , 失去 了 知覺 。 「 你 的 雙手 還是 能 動 的 。 」 我 這樣 提醒 自己 。 我 又 剪 又 拉 , 處理 已經 腐爛 的 部分 , 充滿 怨懟 和 決心 。 然後 , 我 開始 注意到 一直 被 遮住 的 部分 : 明年 鳶尾花 脆弱 、 將要 冒出 頭 來 的 尖端 已然 竄出 頭 來 , 先前 都 藏 在 去年 的 枯葉 底下 。 現在 全 都 在 地表 上 冒出 , 有如 濕潤 的 紫色 、 綠色 珠寶 。 我 清理 的 腐爛 葉子 越 多 , 就 出現 越 多 紫色 、 粉色 和 綠色 的 蓓蕾 。 最後 的 結果 看起來 令 人 心醉神迷 , 在 仍 是 冬季 的 庭園 裡 , 正 擺 著 一 只 精巧 璀璨 的 萬花筒 。 為了 體驗 萬花筒 真正 的 美 , 必須 要 將 萬花筒 拿起來 對準 光線 , 開心 轉動 , 任由 魔法 展現 。 與 一 座 庭園 互動 , 所 要 考慮 的 事 與 單純 觀看 的 經驗 截然不同 。 假如 我 只是 很 快 地 瞧 一 眼 庭園 , 永遠 都 不會 發現 這些 新芽 , 我 得 赤手 在 濕冷 的 環境 中 工作 好幾 個 鐘頭 , 才 能 找到 這 個 驚喜 。 這 個 循環 嚇 了 我 一 跳 , 使 我 拋開 黑暗 的 想法 。 發芽 的 鳶尾花 提醒 了 我 , 即使 在 黑暗 裡 , 生命 返回 , 甚至 更為 強韌 。 在 加州 , 我 以 許多 方式 來 轉動 萬花筒 。 有時 我 在 雨 中 健行 或是 騎 單車 , 很少 人 能 領略 這 個中 趣味 。 在 雨季 , 整 個 大自然 為 我 所有 。 有 一 次 , 在 晚上 的 大雨 之中 , 我 和 在 人民 公園 的 狂歡 者 一起 跳舞 , 這裡 的 綠色 空間 , 是 流浪漢 求得 溫飽 、 學生 打 排球 的 地方 , 我們 大家 一起 跳舞 。 有時 我 會 坐 在 自家 庭園 的 椅子 上 , 啜飲 著 茶 , 葉子 落在 我 的 大腿 上 , 螞蟻 朝 我 的 切片 蛋糕 前進 , 雜草 大聲 呼喚 。 我 必須 安靜 坐 著 才 能 注意到 螞蟻 和 落葉 。 等 我 年紀 更 大 , 或許 老到 要 在 靠 窗 的 床 上 奮力 坐直 , 我 會 打開 窗戶 、 感覺 微風 吹拂 , 以 此 來 轉動 萬花筒 。 在 小小 的 京都 庭園 裡 , 我 將 那 一 簇 鳶尾花 修剪 得 特別 好 , 然後 我 往後 站 , 試 著 擺出 一 副 漠不關心 的 表情 , 等 著 看看 是否 有 人 會 注意到 。 登志 走過來 , 瞄 了 一 眼 花叢 。 他 猶豫 一下 , 抬起 頭 來 , 以 令 人 吃驚 的 聲調 說 : 「 いい で すよ ! 」 ( 意 為 「 非常 好 ! 」 ) 即使 是 他 , 也 忍不住 注意到 亮點 。 他 給 了 我 在 植 藤 造園 所 得到 的 第一 句 口頭 稱讚 。 好幾 個 月 來 , 中島 讚美 我 的 方式 , 是 每 天 交付 我 越來越 難 的 工作 。 我 常常 失敗 的 原因 是 , 只要 我 一 弄懂 某 件 事 , 他 就 給 我 更 難 的 東西 , 讓 我 去 學 。 他 對 我 的 學習 能力 有 信心 , 我 變 得 對於 新 挑戰 更 有 興趣 , 而 非 獲得 成功 。 我 變 得 習慣 仰賴 對 我 嘉許 的 人 。 我們 四 個 人 清理 這 私人 庭園 直到 近 傍晚 。 然後 我們 向 客戶 默默 鞠躬 , 這 是 我 在 京都 做 最後 一 次 鞠躬 敬禮 , 然後 在 天黑 前 , 飛車 奔回 公司 。 走進 辦公室 裡 , 我 看見 許多 員工 , 有 些 我 認識 , 更 有 很多 不 認識 的 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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